63.幻梦如昨月色稀(四)
我知道自己正一点点低到尘埃里去，却在尘埃里怎么也开不出花。
他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完美如雕塑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波动。最终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你会忘了我的。”
我狠狠擦干眼泪，用尽力气对他比出了一个笑来:“好，你先走，我要看着你走，记住你不回头的样子，我才能好好地忘记你。”
我听出自己的声音已满是哭腔。
他什么都没说，真的就推起地上的车子转身而去。
我默默盯着他的背影，泪水却不知不觉地模糊了视线。我慢慢扶起车子，闭上眼睛就朝着马路对面走去。那时候我想的全是自己惨遭横祸鲜血铺满马路的场景，时至今日我仍不知如何描述我心中的绝望。那一刻我疯狂地想着，如果我遭遇惨祸他就一定会回头的，只要他能回头，只要他可以回头，不论下一刻等待着我的是什么我都愿意。我就带着这种不可理喻的疯狂闭着眼睛朝马路对面走去，那条路很宽，我感觉自己像走过了一个世纪。可是最终我却安然无恙地走了过来，我不知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失望。我看见几辆车正朝着他的背景疾驰着，他们连摁喇叭都不屑于对我摁。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被世界所遗弃，我紧紧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街道拐角。
他真的没有回头。
我听见我的世界分崩离析的声音，然而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那晚上我伤心到肝肠寸断，一路上把泪都快流干了，这个样子我不敢回家于是便拐了个弯去了小姨那里。那时候小姨刚和小姨夫结婚没多久，那天小姨夫刚好外出学习去了穆问芙也在上寄宿学校清净得很。正在熬夜追剧的小姨看到我这个样子吓得不轻，她也没问我为什么就把我拉到被窝里软语安慰。我就缩在她怀里不停哭不停哭，后来连我自己都忘了自己究竟哭了多久，只知道最后实在哭累了就缩在小姨怀里睡着了。
可就我睡着的时候我不知道家里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小姨在我睡着之后才想起跟妈妈打个电话，可她打了好几次都没有打通，于是她万般不愿地拨了姐夫的电话，没想到刚打过去就直接被挂断了。她顿时火冒三丈最后想了想大概姐姐又在加班，于是给姐姐发了个短信便搂着我安心睡了。
所以当第二天小姨带着我赶去的时候一切都已为时已晚。
也就是从那刻开始，我明白了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再为失恋伤心难过，我必须振作起来，因为从此以后我就是另一个人的依靠。
妈妈的依靠。
沈阿姨竟然还记得我的口味喜好，做了一桌子我爱吃的菜等着我们。虽然我和顾译沉彼此不说话有点尴尬，但见到沈阿姨还是令我心情大好。
上天貌似看出了我的尴尬，在吃到一半的时候就从天而降一个电话叫走了顾译沉。
我心情大好，吃得也带劲了几分。
沈阿姨温柔慈爱地看着我倒弄得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小惜。”
“啊？”我抬起头，下意识地擦了一下嘴角。
“你瘦了不少。”
我吃吃笑着挠挠头：“瘦点好看好看。”
沈阿姨的眼中灌满了怜爱，过了这么多年，她却看起来一点也没变，唯一不同的是脸上的表情似乎更加淡然慈祥了，似乎勘破了一切已经无欲无求。
“你是不是觉得，”沈阿姨缓缓开口，“过了这么些年，我们的境遇有了很大不同呢？”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沈阿姨就继续说了下去。
“几年前我们挤在二三十平米的小屋里，我身体也不好，乐乐连在紧张的高中都要去给人做家教。那时候他也只是一个小孩子呀，却早早懂得了一切。即使再艰难再困苦的时候，我也从没见他掉过一滴眼泪。而现在我们不仅锦衣玉食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乐乐还站在了这个社会的顶端，轻而易举地翻云覆手着别人的命运。”
我沉默了一下，问：“沈阿姨，是不是你叫他乐乐，是快乐的那个乐呢。”
沈阿姨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对啊虽然他现在已经改名字了，我叫顺口了改不过来了。”
“为什么是这个字呢。”
沈阿姨深深看了我一眼：“这是乐乐的妈妈给他取的名字。从她生下他的那一天起，她所有的愿望就只是希望他能快快乐乐。可因为一些原因，乐乐到了六岁还没上上户口。”
沈阿姨突然沉默了，她美丽的眼睛里突然涌出无穷无尽的悲伤：“因为要上学了，乐乐的妈妈，也就是我的小妹，只好去求那人。”
“可是，她再也没有回来。”
我霍然睁大眼睛：“为什么。”
“她出了车祸，”沈阿姨温柔的眼瞳里突然崩出了点点恨意，“可我知道那绝对不是意外。就算我们退到了这一步，顾夫人依旧不放过我们。”
我默默垂首，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沈阿姨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乐乐的户口上上了，也能够上学了。在上户口的时候他自己把名字改成了顾勒，我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意思，不知是想逼自己记住这种勒紧的感觉还是恨意太汹涌想提醒自己悬崖勒马。”
“那时候顾夫人的势力还很大，乐乐虽然姓顾却算不得顾家人。我知道顾夫人也想害了他，幸亏顾晟还算爱惜乐乐的性命。即使这样，乐乐从小到大不知遭受了多少厄运和意外，所以从小他就逼迫自己强大起来。从他十二岁那年我看他徒手打翻了三个壮汉我就知道一切都回不了头了，我记得那时他满脸是血眼里却波涛汹涌的狠意，我知道他日后一定必成大器，即使没有顾晟，即使没有顾家。”
我听着他的这样过往，发现自己心口还是一阵接一阵地疼。
“后来顾晟越来越强大，渐渐地不那么依靠他夫人了。虽然顾晟这个人很冷酷无情，但我觉得他还是喜欢小荷，就是乐乐的妈妈的。因为后来他的夫人就卧病在床了，虽然不一定全是为了小荷，但我想其中也一定有这方面的因素。”
沈阿姨突然抬起头看向我：“乐乐回去顾家的那一年，正是顾晟正式吞并赵氏的那年。那一年真可谓动荡不安的一年，赵秀丽几乎是狗急跳墙，虽然自己爬不起来床，但还忘不了各种对乐乐使坏，那一年正好乐乐高三。”
我不自觉地暗暗握紧了掌心。
沈阿姨静静看着我：“也就是那一年，我发现他常和那个叫程予然的女孩子在一起。我那时已经知道了你们之间的关系，为此还狠狠扇了他一巴掌。那是他长那么大我第一次打他，他那时眼神很平静，也不向我解释什么，直接转身就走。”
沈阿姨轻轻闭上眼睛：“小惜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独身照顾乐乐。其实我早就结过婚了，只是结婚第二年他就出了事，我疯一般地跑去找他结果在大雨中摔了一跤流了产，从此我就再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他是被别人骗一时受不了跳楼的，虽然他离开了但讨债的人每天都来我们家砸东西还威胁我们。也是那一年，小妹放弃了考大学和顾晟在了一起。”
沈阿姨睁开眼睛，眼中却已惧是悲伤：“小妹其实学习特别好，她也像乐乐这么聪明，而且长得绝色倾城，从小追她的人就挤满了我们那条小巷。顾晟那时候已经三十多了，第一眼见到小妹就惊为天人，可一开始小妹虽然也很欣赏他但坚决不与他多做一点纠缠。可是我家出了那样的事小妹为了我就偷偷和顾晟在一起了。一开始我不知道后来家里不再有讨债的小妹还给我们换了一套房子我才明白怎么回事。可那时候，小妹已经怀上了乐乐。”
“是我对不起小妹，我从流产过后身体就一直不好。可我却深深明白自己不能倒下，我还要照顾乐乐长大，不管怎样艰难，我都要撑到乐乐长大的那一天。”
“他很优秀，”我不由自主道，“不负所有人的期望。”
“对，”沈阿姨轻轻弯起了嘴角，“他真的很优秀。”
她静静凝视着我：“我不知道几年前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我肯定，他从始至终喜欢的人就只有你一个。我知道可能是乐乐对不住你了，我不想倚老卖老地求你原谅他叫你为难。可是小惜，阿姨能不能拜托你，帮我劝劝乐乐，我发现最近他行事越来越偏激，我知道他开始报复伤害过我们的一切了。”
沈阿姨走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可是，这些年来我也看淡了很多，虽然不说圣母地原谅一切，可是我也不希望乐乐做错事情伤及无辜。小荷一直是个善良的好孩子，可是乐乐不像她，他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我不想他一步步走到自己也不认识的样子。而且我也知道，你是唯一能改变他的人了。”
“为什么？”我下意识地问道。
“以前和你有关的东西，我看都还留着，你的笔记，你写给他的纸条，你送给他的所有生日礼物，他都很珍惜地收藏着。我知道他一直不是个恋旧的人，可是我却看到他在小心翼翼地翻阅这些。而且他还很警惕，看到被我看到这些就藏得我再也找不到了。所以我一直就知道。”
“你是可以影响甚至改变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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