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三十七回·小城大事（下）
子初已过，街上的人逐渐变得稀稀拉拉，花灯也陆陆续续被摘下。悟空把我的帷帽挂在身前，解下领巾披在我头上，背着我回家。我就伏在他肩上浅浅眯觉，与他一起穿过这阑珊灯火间，只觉得无比心安。
走到客栈门口时，差点撞上急匆匆的八戒、沙僧两位哥哥。他俩看见我们大松了口气，边唠叨边把我们领上去楼去见师父，师父正襟危坐在房间里的椅子上，不停地念着经。见我俩回来了，忙上前问道：“这是去哪儿了？若不是悟空向来本领高强，为师可早就沉不住气要让八戒沙僧去找你们了。”
他低头谦卑道：“让师父担心了。是我见什么都觉得好玩，便耽误了些时间。”
“一路取经悟空虽然稳重了不少，但这贪玩的性子还是不得不改啊。”师父无奈地摇摇头，“水儿怎么了？”
“这……路上碰见了两个歹人，她……”
师父着急道：“水儿没事吧？”
“师父放心，毕竟水儿有我，没出什么事。但还是受了些惊吓，睡过去了，是我一路背她回来的。”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没事就好。”师父又双手合十念了半天的“菩萨保佑”，“既然水儿累了，就赶紧把她送回房间休息吧。”
“是。”悟空应了声，对八戒沙僧道，“八戒，去和堂倌说烧盆洗澡水来，沙僧快去收拾下水儿的床。”边说着边进我的房间。
师父信得过悟空办事，本来想去休息，这时发现门口躺了块手帕。师父捡起端详，上面绣着朵蓝色木槿花，里头包着一缕白发……似乎是从悟空怀里掉出来的。师父皱紧了眉，摇了摇头，将手帕又叠好放在袖子中，与悟空一同进了房间。
悟空道：“师父就先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呢。”
师父坐在张椅子上，严肃道：“不急，亲眼看着水儿安顿下来，我也才能放心了。而且……我今晚有些话与你说。”
悟空一头雾水，但也没说什么，等沙僧把床铺收拾好后，背着我坐在了床上，不久后八戒也回来了，但是师父还是默默不语，悟空试探道：“师父您要说什么？”
师父反问：“你为什么不让水儿睡下？”
“她如今搂着我，徒儿不知该拿她怎么办。”
“那好办，把水儿的手拿下来不就好了。”八戒说着便走来，欲将我搂在悟空脖子上的手掰开。
悟空赶忙往旁边撤，埋怨道：“呆子你轻点，毛手毛脚的，小心把水儿弄醒了，扰了她休息。”
师父斥道：“你若是不早些让她躺下，她才是真的休息不好。”虽然声音很轻，但是语气中满含责备，态度十分坚决。
师父是很少对悟空发火的，以至于悟空听到他的斥责后还愣了一瞬，但还是应道：“是。”然后口中念咒，瞬移到了我身后，轻轻接住我失去支撑而向后倒下的身子，揽了一会儿，然后把我放好在床上，替我脱去鞋子，盖紧被子。
师父终于开口：“为师的有话说，徒儿们都来我房里吧，别再吵了水儿。”而后站起身往出走，八戒沙僧跟在后面。
悟空忙说道：“那我再看看她……”话音未落，便对上了师父蹙紧的眉头和不满的目光，他意识到师父是真生气了，于是把最后的几个字咽回肚子里，一声也不敢吭地随三人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其实我方才并没有完全睡着，只是因为逛一晚上精神疲惫，所以无力动弹、懒得说话，但是从刚刚他们的对话中能感到师父动怒了，便不由地担心起了悟空的处境，困意也在瞬间消散。于是听到门被轻轻磕上后，我费力地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爬下床跑到师父的房间门口，贴在门缝上细细听起来。
师父道：“八戒，悟净，水儿跟着你我取经也有不少时日了，悟空一路上是如何照顾她的，你们也该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今日就与为师说说，你们觉得悟空待她怎样？”
沙僧真诚道：“大师兄如何照顾水儿的，那自然是没话说了。体贴细致，无微不至，简直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
八戒也认真道：“别的不说，就说这每日吃的一事，哪回化来的斋不是猴哥亲自哄她喂她吃的？虽说这一路上奔波劳碌的，但我看水儿现在，比刚在白雀庵里见面那会儿还要圆润了些，一看这伙食就好。”
悟空咳嗽了声，平静道：“你俩说得夸张了。”但语气中还是难掩沾沾自喜，看得出来他其实特别满意两位师弟对自己的评价。
师父闻此叹了口气，对八戒沙僧道：“你们两个先去休息吧，我有几句话要单独叮嘱悟空。”
三人面面相觑，片刻后八戒留给悟空一个“祝你好运”的眼神，沙僧也拍了拍他肩膀以表同情，两人向师父行了礼之后便离开了。而我暂且躲了起来，见他俩各回各家之后又继续偷听起来。
房间内，悟空定了下有些紧张的情绪，佯装轻松道：“师父，可是悟空还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您尽管批评，悟空一定会改的。”
“不不，悟空你哪儿都做得很好，做得太好了。以至于为师都想问了……”师父摇了摇头，看向悟空，眼中满含深意，“你为什么能做得这么好，为什么要做得这么好？”
悟空愣了下，而后笑道：“师父怎么突然问这个？原因很简单啊。首先这是师太的嘱托，再者水儿的命运实在凄惨，何况出家之人本就要慈悲为怀。”
师父喝道：“你拿我佛门的善心大爱遮掩你的私情，不觉得愧疚吗？”
悟空被突如其来地训斥惊到，以至于后退一步，不敢答话。
师父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这个，悟空可见过？”
悟空瞥了一眼，发现是块丝帕，而后摸了下胸口，发现里面果然少了东西，眼中闪过一丝不安，低头躲闪师父逼人的目光：“并不曾见过。”
“事到如今你还要隐瞒为师吗？为师可是亲眼看到它是从你身上掉出来的。”师父气得有些发抖，站起身来走到悟空面前，把手帕展开拿出里面的那绺白发给他看，“悟空，你如今怎的也学会了扯谎？”
悟空咬了咬唇，终于小声说出：“那是水儿……水儿送我的。”
“果然，果然。”师父心痛地摇了摇头，坐回了椅子上，“悟空，你知道为师为何愿意把水儿交给你照顾吗？”
悟空抬眼看他，并不答话。
“一是因为这是师太的遗愿，那番话是她亲口对你说的；二是因为你办事一向稳重，水儿似乎又天生与你投缘、爱和你亲近；三是为师觉着她年龄小，而你却已活了上千岁，她在你眼中不过是个孩子罢了；四……也是最重要的，悟空你心比金坚，这取经一路上，苦难与诱惑经历了那么多，却从没有任何能使你动摇的，因此师父相信你。可是师父却没想到，水儿她年纪再小，也是个花容月貌的绝色美人；你的心志再坚定，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
“师父，请别再说了！”悟空扑通跪在了他面前，哀伤道，“徒儿承认自己对水儿别有心思，但绝非见色起意。”
师父震惊，把他扶起来道：“那你且说说，你对她都有什么心思？”
悟空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徒儿当年还在花果山水帘洞为王时，有一至亲至爱的人，她对我掏心掏肺无私奉献，而我却年少轻狂不以为意，直到后来……她因我而死，徒儿才大彻大悟，却不得不抱憾终身。”
师父不觉想起了那个仙女与神猴的传说，同情地叹了口气，试探道：“莫非水儿就是你口中的人？”
“不，徒儿深知她俩不一样。只是……她二人长得实在太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因此徒儿一看见她，便百感交集、愧疚万分，总想千方百计地对她好，呵护她，疼爱她，以弥补我之前的过错。”
“也就是说，你对水儿，并没有那种感情吗？”
悟空黯然地摇摇头：“纵然有，也是曾经有，对那一人有。对水儿，是万万不敢抱有非分之想的。”
“阿弥陀佛，没有便好，悟空说的话，为师一向信得过。”师父点了点头，“只是水儿年纪还小，又是在清净之地长大，对男女之情不甚了解，你早日与她说清楚了，莫辜负了姑娘的一片心。”
“知道。”
“你尽早解释清楚，也就能尽早明白自己的心，不至于陷入情网无可自拔，这于你也是再好不过的。所以悟空莫嫌为师太过严厉。”
“不会的，徒儿深知师父用心良苦。”
师父把手帕交到他手中：“好了，那这条丝帕，你收好吧。”
悟空不禁握紧了帕子，原本平静的神色中溢满了惊讶：“师父……这、为何？”
“毕竟是姑娘家的贴身之物，为师不好丢了也不好收着。还是还给你吧，将来我们分别了，这也能留给你做个纪念了。”
……
之后他们说了些什么我听不到了，我也不敢听了，因为越听脑子越乱，心越乱。
我浑浑噩噩地站起身来，晃晃悠悠地走回房间，躺回床上将自己蒙在被子里，泪水终于克制不住，夺眶而出。
他们四个从来没有打算要带上我一起走到西天的，这个事实我居然忘了，或者说我一直记得，只是强迫自己不去想。可是唐长老的话犹如当头一棒敲醒了我，这个事实我无法逃避，更不能逃避，否则到时他们真要走了，我该如何自处？
悟空，悟空他会舍不得我吗？就算是……也是舍不得她吧？从前他莫名其妙的话语，不可捉摸的举动，让我不止一次地心生疑惑，可是却又不止一次地沉溺在他无微不至的温存中，全然忽视了他的温情到底给的是谁，天真地忘记了自己在这段情感中的地位。
若不是唐长老今晚的这番话，我可能还不会明白，我可能还要继续自欺欺人，我可能依旧选择不争气而不要脸地享受他对我的爱与好。
不，这份爱与好是对她的……
我不过是个替代品罢了。
听见门被打开了，我赶紧抑制眼泪，在床单上蹭着鼻涕泪花，一时差点被噎得喘不上气来。他温柔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水儿，先醒醒，洗个澡换了衣服再睡吧。为何闷在被子里睡？多不舒服。快出来，憋坏了怎么办？”
他把被子掀开，将我扶坐起来，见我满脸泪痕，双颊通红，疼惜道：“水儿都哭了一晚上了，瞧这双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儿。”他轻拍拍我的背，脸贴上来在我红肿的眼皮上舔了舔，吐舌头笑道：“这桃儿不好，又咸又涩，一点都不甜。好了莫哭了，是不是见我不在害怕了，抱歉方才师父找我有事，这不事一完我就回来了？”
他微笑着，哄小孩子似的语气，耐心的抚慰，让我的鼻头心头又是一阵酸。我又忍不住泪流满面，搂住他的脖子，趴在他肩膀上放声大哭。
他被我吓了一跳，手足无措地抱紧我，道：“怎么又哭了，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水儿真是，明知道老孙最害怕你哭了。不怕了不怕了，悟空一直在水儿身边呢。”
……
替代品就替代品吧。
我已经什么都没了。正因如此，才会发狂地去追求什么，也毫不在乎会失去什么。
这唯一能够拥有他的机会，我怎么舍得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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