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茫然无知 探消息

　　侯爷回不回来本就和她没什么关系，但王氏已经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且句句话不离阁主，若是那个短命的楚音在，也不好再说什么。

　　既然这般，便不得不见了。楚音点点头，不情愿道：“好吧”。

　　王氏看她终于应下，立刻带着两个丫鬟告退，走了几步，又想起重要事来，转身对楚音禀道：“夫人，打今天起，我们便不能服侍夫人了，阁主派了前院的几个主子过来，我们几个便要回阁中去了。”

　　楚音凭着自己以前在御杀组的经验，才明白过来，王氏和这些个丫鬟，想来是阁中最底层的一批。这些人盖是些无亲无故的，进了杀手组便终身不能与外界联系，组中的事一概不知，只负责照看后院。

　　王氏又陪笑道：“服侍夫人这十天也是我的福气，只是婆子我初来这招灵阁，什么都不懂，若是怠慢了夫人，还请夫人见谅。”

　　听她把话说到这，楚音不禁笑了起来：“只管放心，阁主面前我会提你几句好话的。”

　　王氏听了，果然喜上眉梢，千恩万谢着退了出去。

　　门一关上，楚音脸上就白了，方才在她口中听到“招灵阁”三字的时候，勿听成了“招贤阁”。

　　宋国御杀组，招贤阁，每次听到这三个字时，都是从被杀的目标嘴里缓缓吐出，带着至死不灭的恨和绝望。楚音很想忘记，但谁能将灼灼年华里的一段深刻的回忆忘却。

　　况且这不是她灼灼年华里的一段回忆，而是她的灼灼年华。

　　一想到即将要面对的事，楚音就担心起来，踱着步子绕着房间晃晃悠悠走了好几遍，脑子飞速地运转着。

　　慢慢适应了重新夺回来的身体后，她自己多年的习惯和性情也慢慢回来了，这边走边想的习惯便是其中之一。

　　她一边摸着手里的象牙小兽，一边计划起来。依刚刚王氏的话中所言，自己目前所在的地方是江南。这屋中的梁柱门窗全是淡雅的广漆，内壁下半截铺的是水磨方砖，的确是江南气韵。

　　不过细看这窗户，这种窗户名为苏窗，样式花色雕琢繁杂，不同于维扬的格子窗，是姑苏特有的窗户样式。由此可断定，这里八成是姑苏。

　　其实楚音只要推开门出去看一看，这些结论就显而易见了。她只是想借此活动一下许久不用的脑子而已。而且在屋里走了几圈，她的身体也自如了不少。

　　倒了一杯茶，楚音在心里祭了那短命的姑娘一杯，算是为她送行。

　　喝完，整了整仪容，披了件大氅，推开门走了出去。

　　一出门方知江南有多冷，江南与商丘就是不一样。商丘一到这个季节就干冷干冷的，江南却潮湿阴冷，凉到了骨子里。

　　楚音拢了拢大氅，呵了口气。院中清清凉凉，才是初春，此时又没什么人，倒是显出几分清幽来，连院前的常绿叶子看着也挺深。

　　她随便走着，活动筋骨，本想着能遇见几个丫头小厮套套近乎，探寻出一点有用的消息，这下看来白打算，王氏她们应该是交接去了，交接的人也还没来。

　　回头打量自己住的屋子，原来是一排三间连在一起的小筑，院子左右是个荷花池子，正中是石筑的长桥栈道，宽可五六人并行，干净整洁，十分大方。她站在石桥上望过去，发现这条栈道一直到与前院相隔的高大屏门前才算完。能将这院落设计成这样，院子主人也算大气。

　　楚音想了想，还是不要到前院去了。一来人生地不成熟，贸贸然到前院去也应付不来，二来她刚恢复，走远了也不好。

　　打定主意，楚音便只沿着抄手游廊散步，走累了就坐下歇歇，赏赏景，逗逗鱼，她在试图用最短的时间适应环境。

　　走了好些脚程她才渐渐发现，这条抄手游廊绕来绕去，她沿着游廊，竟绕到小筑的后面了。

　　心下不由赞叹，这院子居然不小，料想自己所住的院子已经是后院了，没想到它的后面还有一番天地！楚音绕过一丛清流石山，入眼处瞬间开阔，是一片绿茵茵的芭蕉林，走上一条青石小路，四周遍植芭蕉，绿荫森森，晨雾未散，着实有几分寒气。

　　这院子布局上很显独到，设计这院子的人应该是很懂因地制宜，借景分景，叠山理水样样精致，很有姑苏特点。

　　她拢着大氅，置身这芭蕉林，面对相似的景致，不免想到了子久。

　　若要回忆，那是她和阿弟在铜镜山的第七年，也就是她被苏婉害死的那年。

　　是暮色时分，楚音立在自家的后院里，寒凉的夜雾已经把浓浓雾霭伸向这里，缠绕着楚音单薄的身影。那片后院辟在屋后的一片小坡上，沿路铺了青石，种了木樨花，环绕着子久小时候种的一片高大慈竹。

　　他小时候只种了一株慈竹，种在了自己的窗下，七年下来，竹鞭成长开去，长出竹笋，竹笋又长成新竹，不断绵延，成了这片茂密青翠的慈竹林。

　　金黄的木樨花在夕阳的余光下闪耀着，尤显得那一大片慈竹上的白花无比刺目又可怕。

　　前几天还苍翠如玉，凌霜傲雨的遮天慈竹，两天前开了惨白的白花，才两天的时间，已然遍地雪白。

　　这样的竹子，似是要一朝迸发所有的生命力，然后死去。那时候楚音就感觉到不祥，果不其然，那年子久的蛊毒终究是发作了。

　　子久的毒是从娘胎带过来的，父亲还在世的时候请了多少高人都无妄。父亲思考了很久还是决定把阿弟的身体情况告诉他，并从小抓起，锻炼他的身体和意志力，妄图他能靠着自己的意志硬挺过弱冠之期。

　　楚音叹了口气，再一回神不知何时已经过了芭蕉林。天还没大亮，她暖融融的雪狐袄子上沾了不少露水，后院又雾大,她算算时辰，估摸着王氏说的那些主子快到了，便还是暂且在这歇歇脚，就折回去吧。

　　至于这里具体是院子的哪一部分，她还是有点糊涂的。四周看看，并无石桌石凳子可坐，于是七绕八绕的过了月洞门，发现这门洞后居然还有个照壁隔着。

　　楚音绕过照壁，一下子就被一院子的梅花惊艳到了。

　　正是料峭三月，满院的美人梅傲然怒放，艳丽中透着苍古，清冷的红铺天盖地，在暗色天幕凛凛寒风中自是一派超凡脱俗。

　　楚音正想去触碰那花枝，一打眼，看见不远处花下坐着个人，她不由得气息一屏。

　　那人坐在花间石桌旁，穿着深色轻裘，手里捂着个盘鹿样式的紫铜手炉，安安静静。

　　楚音急忙敛住心神，转身就要悄悄出去，男人的声音却从身后那石桌边传来，清清凉凉的：“惊杀见了我就走，是何道理？”

　　听着声音，楚音脑子里立刻冒出阁主两个字，只是一瞬间的事，应该是短命女的自然反应。

　　因是不确定现在的状况，楚音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但好歹是混过了七年御杀组的，她一边走过去，一边在脑子里飞速想着对策。

　　“惊杀怎么不说话？”这个男人抬起头来，看着惊杀，也没察觉出哪里不对的样子，眉眼很是温和。

　　楚音三步分作五步走到他的石桌前，扫了一眼桌上的糕点，忽然想出个对策。

　　未待他再问，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嗓子，又指了指桌上的桂花糕和自己院子的方向，哑着嗓子咳了咳，又哼哼了两下。

　　轻裘男人抬眼看着她的动作，摩挲着手炉理解着道：“你想说，你吃糕点噎着了？可是伤着嗓子了，让我看看。”

　　他不久前才为她把过脉，知道她得了寒症，如今又伤了嗓子，他怕不是糕点噎着的，而是寒症发了。

　　楚音见状，急忙摆摆手表示不碍事，又胡乱比划了好半天，面前的男人才作罢，指着石凳让她坐，又慢条斯理地倒了杯热茶递在她面前：“你前几日脉象不太好，我已经换了刘婆婆过来管你，你要好好休息。”

　　楚音一听脉象二字，浑身一抖，瞬间确定这人的确是阁主无疑了！她心下暗叹今天怎么这么倒霉，原本想出门探寻消息的，不成想遇见的第一个人居然就是阁主。

　　借糕点噎伤了嗓子不能说话本就是权宜之计，如今面对一个阁主，怎么才能不露馅？！

　　楚音看着他慢条斯理的每一个动作，手心里都生出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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