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给君家太夫人选寿礼
宣平侯府自是一切安好,楚音这边却已经在打点东西准备回上党了。因是要准备的东西太多,尤其是要准备太夫人的寿礼,全院这几日都忙得焦头烂额。楚音少不得也要装作忙碌一番,整日里坐在案前看周管事送来的账本,一边理帐,一边暗暗考究宣平侯府实力。
少时父亲喜她天资聪慧,曾教她过账。她至今还记得父亲说过,一家或一国,事之无巨细,一到账本上就都明明白白。就这么一沓账本,可以看出一个家的财力和风气,也可大概地窥览一城乃至一国政策和财力。
不过从宣平侯府别院这个账簿上暂时是看不出魏国真实情况,更代表不了百姓。唯一能看出的是宣平侯府的确家底殷实,仅姑苏就食邑两百户,封地三百亩,每年收上来的租子和粮食全往哪里去了,就不晓得了。
周管事知轻重,给她看的账簿大部分是院子近些年的开支和收入,楚音也只好一一看了,每天在杂用、伙食、添置、佣金和人情礼里面周旋,虽是游刃有余,却也着实吃不消,有时看着看着便要打瞌睡,半夜醒来时才发现被碧影习秋安置在了床上。
这夜,她却是从噩梦中惊醒。
她梦见邵七在一丘荒冢前叹气,她梦见宫兆奚对她说“你没来得及救他”,她梦见李愿儿在哭,她梦见弟弟肿胀的双眸合上,整个身体瞬间化作灰飞。她想喊,可是她醒了。
楚音喘了口气坐起来,抬手擦了擦汗,却摸到了一片濡湿,她知道自己的眼泪还在掉。
她想,果然,人的眼泪最骗不了自己,难过就是难过呵。
噩梦一醒就再也睡不着,索性歪在床上,计划具体的逃跑路线。
如今事态模糊,招灵阁具体实力也暂不清楚,红蛇又在黑暗里守着,贸贸然逃跑绝对不可行。她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在回上党的路上和在宣平侯府以后,逃跑要更轻松一点。不多日后她就要依命令启程回上党,这个机会一定要抓住。
此时的月光清清亮亮,柔柔地通过花窗纸缝洒进来,照亮了梳妆台的一角。楚音却只是入神地盘算着每一步。她想,万一自己在路上没能成功逃脱呢,万一计划没办法实施呢,那就不得不随人牵引,那在宣平侯府就更需步步为营。她需做到有退有进,万无一失。
想了想,她从枕头底下拿出阁主给她的信。按阁主的意思,这封信是要在宣平侯府里传递给某人的,只是传给谁?以什么样的方式传递?楚音脑子里什么印象都没有。
真真是让人着急了。
楚音摸着黑爬起来,借着月光走到离床不远的梨木橱柜旁,小心翼翼地翻箱找起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在“自己”的所有衣服里摸了摸,又在一干细软里都摸了摸,终于叫她在一只包袱里,找到一张画在绢帛上的地图。当摸到这份地图时,楚音真是哭笑不得。
她只是想着试试找一找,并不抱什么希望的,毕竟杀手做事一向小心,重要的东西必放在隐秘的地方,没成想,就这么简简单单被她在包袱里找着了。
那个附在她身上的短命女,也忒马虎了些······
她走到窗户边上,借着月光,展开地图。上面明明白白标着宣平侯府的布局,在后院南边一处丫鬟们的下房标了个红叉,上面用杀手特用的暗语写了个“坛”字。
这地图可不就是救命的稻草么,楚音笑了笑,又小心将地图叠好,在屋里转悠了一圈,想找个好地方藏,却愣是没找着什么合适的地方,索性还是把地图和信一块儿藏到了枕头底下,白日里带在身上。
至于这封信,楚音一直犹豫着要不要打开看看。它的外面封着木牒,封口扎着一排红色的缄,捆的方法也很是奇特,不懂它捆法的人一拆开很难再把它复原。
不过,那独有的绳结倒是有些眼熟,楚音想了半晌,记得约莫好像是在许多年前乱世中闹得沸沸扬扬的哀楼族捆法。
哀楼族是前些年才消失匿迹的神秘族群,领袖是个女子,容貌少有人知晓,说丑说美的都有,但都说,这女人行事颇狠辣狡诈,因而,哀楼族在乱世中也没什么好名气。不仅没好名气,还担了几分邪气的名声。宋国曾派招贤阁去暗中剿灭,楚音也受命在列,只是与同伴暗中调查了数月,也没能找到哀楼族的老巢,这任务也没能完成。
楚音盯了那封信半天,自认为没那能力打开又复原,只好妥协,将信又放回枕头底下。此时已近子时,外头黑洞洞的夜色里传来几声夜鸦的呓语声,悲悲戚戚的。楚音歪在床头静静听着,又想了些其他事,模模糊糊便睡了过去。
再过些天夫人就要回府去,两个大丫头并着刘嬷嬷整天寻思着送什么。姑苏各大珍宝阁的货品清单铺的满桌都是,楚音每次一见着就忍不住叹气。
刘嬷嬷见她这样,不免又要担心起来。她年纪大,这些内院的事最懂,越是高门大户的,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越多,人也越有心机。只这次楚音落水来姑苏养身子一事,刘婆婆就觉得,后院那这个小姐大姐的,耍手段的本事也不比她们这些杀手差到哪里去。是以这次单是送寿礼,也要好好挑选挑选,不能叫她们寻着半些错处去。
再者,惊杀这丫头她虽了解不全,大概也还是了解一些的,性子横,人却是好说话,城府不能说没有,却是远远不够的,要不然怎么能这些年到现在还挂在四级尾巴上呢。阁主一天不叫她回去,时间久了,难保不会被那些富贵小姐倾轧。
只这么想想,刘嬷嬷就一肚子担心。
“我的好夫人哟,你倒是什么都不懂乐得清闲,我们也不能随你嫁过去,你看看前几天那两个侯爷身边的贴身侍卫,对你是个什么样的态度!还有上头那个太夫人,知道你这次回来没带丫鬟,差那两侍卫来的时候,也没让他们带几个过来,分明是没把你当君家孙媳妇看来着。”
楚音最烦这些个家长里短的,今天又听刘嬷嬷说,看着心爱的八宝鲤鱼都没心情动筷子。
碧影忽然指着手里瑞玉坊的帖子道:“这坊里打的头面儿是全姑苏最有名气的,要不我们打几套头面儿送给太夫人,如何?”
刘嬷嬷拿过她手里的瑞玉坊帖子端详了一会儿,也道:“瑞玉坊我去过,里面的首饰做工是都不错,只是上党那君家家大业大的,这样的东西见着多了,送这样的礼难免会被人说没有诚意。我见过些个当官儿的送礼,都是些稀罕物件。不管这过去如今的世道,又稀罕又贵重总不会被人挑了错。”
依着这门心思,几人又看了一上午的帖子,下午的时候,那些珠玉行掌柜又带着店里的宝贝货品来了好几波,终是没寻到满意的东西。
到第二天人来的就少了,都说毕竟是上党来的夫人,眼光高到天上去。
寻来寻去,只定下了三样礼物——西瑶紫翡翠观音座像,大金丝菩提刻般若手串一对,以及白玉三镶福寿吉庆如意一对。
楚音一一瞧过去,觉得样样都好,但一想到以前在山里,道资开的古董铺子里的东西。两相一对比,也就失了光彩。如今好东西自然好找,可是稀罕的好东西,却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还有一点,楚音看了看桌上供着的三件价值不菲的礼物,抬头对刘嬷道:“嬷嬷,我在阁中接的单子不多,而且在宣平侯府至今也就两个月,就是月例存银加起来,连这些东西指甲盖大点的零头也都是买不着的。”
杀手组向来是接单挣钱,杀手级别越高,单子越大,得的越多。这些刘嬷嬷自然是知道,只道:“你也别怪我这个主意不好,侯府在姑苏也是有封地的,每年的佃户交的租子钱都是由这院子管着,定年上交。如今法子只有两条,要么什么都不送回去惹人笑话,要么就用这庄子上的钱先垫着,以后再慢慢填补,你是侯府夫人,这点主还是能拿得的。”
刘婆婆也是为了让她体体面面,可是她刚新婚,才算半个夫人,就用庄子上的钱,会不会不大好······
再者,光从她入府离府时连个陪嫁丫头都没有这一点上来看,阁主给她的背景也并不体面,现今再装体面,反倒让人说穷大方。
于是对刘嬷嬷笑起来:“嬷嬷,咱有没有不花太多钱也不会落人口实的办法,只求安安稳稳糊弄过去,不求匹敌全场。”
刘嬷嬷知道她的心思,自己也晓得花庄上的钱是不大好,她本想着替惊杀争争面子,但这事儿也怕因小失大,当下也就不强求了。
总归她自己觉得好就行。
“法子倒是有,人家那些大家闺秀会琴棋书画,寿宴上一展才能的肯定也不少,你要是能把她们压下去,这贺礼什么的自然是不打紧的。”
“舞刀弄剑算才艺么?”
“我的好夫人啊,在人家寿宴上耍这些刀剑的我倒是至今没见过的!”
楚音自然知道这法子不可取,也只是玩笑话。琴棋书画她在闺中和御杀组里时也学过不少些时候,只是这些技艺是需日日勤习,不进则退的东西。她这三年未能拾起来,手感肯定不会好到哪里去。
正想着,一边的碧影却忽的笑起来,“刘婆,嬷嬷,您绣功我们都是见过的,尤其是您自创的那套绣法,举国上下会这种绣法的只怕找遍了也找不出第二个来,前些天还有一些官太太,托人满市集的找您绣的物件儿呢。您的针法那些宅子里的小姑娘自然是不会的,纵然会,只怕再过个二十年也没您的半成好,要不,您为太夫人做件做寿的衣裳给夫人带着,夫人赶在寿宴前送上,太夫人自然是个懂绣品的,哪有不喜欢的道理。嬷嬷,您觉得我这法子好是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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