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林大是个地道的庄稼汉,因长年下地,受太阳晒得不轻,所以皮肤很黑。不过他个体很高,长相虽不算英俊,但也端正耐看。今天他穿着件已经被洗得有些泛白的玄色短褐,外面套个褂子,稍显厚些,倒一点没有赶路怕冷的状态。“等久了吧!赶紧上车。这几天听说你们回来,家里人都高兴着啦。我这还是去你曾外祖父那里借的车来接你们,就是不知道你们具体何时回来,这几天我每天都来镇上看看能不能接到你们,今儿也是巧了,我一来就遇到你们。”
一面说,一面扶他们上车。
随后秦淮谚和舅舅聊了几句家常,直到车行动起来,空气就忽然变冷,忍不住才和应鸣抱着卷在车厢角落里,互相取暖。实在是这车太简陋,车厢整个都是木架子,四周除了正面是有块布遮着当车门使,便只有车顶是不透风的。
一时凉风从左右、后面三个方向灌进车内,引得秦淮谚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赶车的林大听了,在外面大声的说道。“咱们这儿不比你们北方冷吧。就是现在行的快了些,有点风大。你们且忍一忍,等到了家,就不会觉得冷了。”
“不冷,不冷,一定都不冷。”秦淮谚瑟瑟发抖的应着。
林大也怕把他冻出个好歹,于是加快了速度,一路飞驰,很快就到了林家所在的上河村。上河村是个普通的小村庄,拢共两百户人家,皆是看天吃饭的农户。这里的百姓也都不富裕,差不多都是几代人住在一个院子里。林家也是,不过林家院子稍大些,大概有人家两倍那么大,在村里特别显眼。且位置不错,因为它离村口不远,又有条宽阔的马路,直接从村口的正路分支过去,所以林大赶着车,直接就可以到林家院子门口。
说到就到了,可能速度太快,秦淮谚都没反应过来。他只知道车停了,掀开车帘问道。“到了?”
林大转头看着他笑道,“怎么,就两年多没回来,连家里的门都不认识了。”
秦淮谚这才反应过来,是到林家了。他赶忙拉着应鸣下车,带上二人仅有的两个小包行礼。林大见他们下车,又再次拉起缰绳,叮嘱他们“天冷,赶紧进去。我去把车还了,再回来和你说话。”便赶着车去了。
秦淮谚是不止一次到林家,所以很熟悉,而应鸣却是第一次。年仅十二的少年,还是对什么未见过的事都稀奇的年纪。所以未进林家门,就忍不住伸长脖子从门口往里面望。
只见里面有个院子,干净敞亮,占地面积也挺广,远远的看见里面的房屋还挺体面的,都是青瓦房顶,墙是土灰色,看样子是近几年才修整过的。那院子里还有一隅的空地种有些时蔬,又有数十只鸡鸭在里面游走欢快,个个皆是生龙活虎。
这样看来好像林家的日子还不错,应鸣本以为林家是在偏远的山沟沟里,会穷得家徒四壁,没想到林家环境还不错。见此,应鸣正要感慨以后住在林家不会吃太多苦,就见里面正房里拥出一群人来。嘴上都难掩喜悦的道,“回来了,回来了,终于盼回来了。”
见众人出来,应鸣掩不住喜悦道,“少爷,咱们快些进去吧!”
说着就拉着秦淮谚进了院子,秦淮谚看了眼,院子里都是自己认识的人。有外祖母吴氏,林家大房三口,包括大舅母肖氏和她的儿子林智、女儿林小花;二房五口,包括二舅舅林有为、二舅母陈氏和他们的大儿子林策、小儿子林桑、长女林小鱼;还有三房的小表妹林小溪。
林家是个大家子,除了目前看到的这十余人,还有小舅林有言、三舅林有福、另外祖父都没见着,不过今天也到得挺齐的,要是按以前回来,这些人要么下地干活,要么就忙着家务。像今天这么齐全,还一起迎出门,倒像是接新媳妇一样。
秦淮谚和应鸣见这阵势,自然以为是在迎自己,只觉得还有些庆幸。没想到真如大舅说的大家都在期盼他们回来,虽然之前应鸣经常唠叨说林家人可能不欢喜他们回来,怕以后在林家受人白眼时,假装很淡然,可真正心底里还是很希望林家人可以接纳他们。毕竟京城是不可能回去了,以后说不定一辈子都在呆着这里。
谁不想和和睦睦过日子,他也想。
此时已经到了院中,林家人就在面前,秦淮谚一一喊着,应鸣也跟着招呼着。
可还没把人认完,就发现众人表情有些不对,好像是很意外他们回来。只听有人说,“怎么不是?”
只见一众人脸色要么呆愣,要么失望,就连秦淮谚招呼都没回应。秦淮谚有些不知所措,微微愣神。
好在只稍愣了一会儿,就有二舅母陈氏上前来说,“这不淮哥儿回来了吗?”
一句话把众人神游的思想拉回来,皆立马换上笑颜,拥向秦淮谚,说着亲热话。
陈氏是个热情好客的,一向秦淮谚和母亲回来,她都是最积极欢迎的。这次也一样,她拉着秦淮谚的胳膊,使劲给他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等了一个多月,终于把你们盼回来了。”
一面说,一面朝身后喊了句,“老爷子,还不快出来,大姐家的回来了。”
一语未了,就见正房堂屋出来一老人,花白胡子,面容消瘦,穿着件半新不旧的深青色短褐,他走来院子,院子里的人即刻退散两边,他便过来扶着秦淮谚的胳膊说道。“我的孙儿,你回来了,可让我们等急了。”就差哭起来,声音听着十分沧桑,人还有些颤抖。
秦淮谚眼眶立即红了,反抱着外祖父林汉祥的手臂说道。“外祖,淮儿好想你。”
因林老汉的出来,奇怪的气氛很快就正常了,随后一群人又是哭又是笑的,拥着秦淮谚进了堂屋。
林老汉把秦淮谚按到主位坐下,问了些路途是否幸苦的话,自己又开始抹泪眼,“我那可怜的女儿啊,怎个年纪轻轻就没了。”
以往林老汉还是挺心痛林氏的,毕竟就一个女儿嘛,怎么也疼过几年。所以得知秦淮谚爹娘死后,他好伤心了一场。现在见到秦淮谚,难免又感伤一回。
众人见他这般模样,也有些感触,心情都很低落,唯有吴氏一人的脸沉了沉,不悦的说道。“好好的提那丫头做什么。”
此话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也包括秦淮谚。他看了吴氏,和以前他见过的外祖母简直判若两人,记得以前吴氏都是笑吟吟的,尤其是她娘回来,她把他们母子俩从马车上接下来,提着他们从京城带回来的丝绸布匹、糖果麻饼时,笑得那个灿烂。
可现在整张脸都拉下来,因她瘦弱脸上有许多皱纹,所以显得十分不和善。
不过这也不奇怪,虽说以前大多时候看吴氏笑吟吟,但有时候也会对他娘拉脸,对,就像现在这样。
秦淮谚心里怪怪的,但没说话,更没脸色。
林老汉看了吴氏一眼,不耐烦说话,吴氏接触到他的目光,也不回话,只哼哼一声便出去了。她可是林家的半个当家人,这一脸不悦,众人也不好多话。
于是转过来又和秦淮谚说话,“都累了吧。先喝口水歇歇。”
立马就有人倒水来,秦淮谚应鸣一人一杯,二人细细喝着,林老汉在旁边说,“房间都弄好了吗?淮哥儿你们一路幸苦,待会先去把行礼放了,咱们晚上好好叙叙。”
此时院外有马车轮子压地的声音,跟着还有人喊停车。好像是有人来了,吴氏正在堂屋门口,她听到外面声音,忙瞧了眼,见院外有辆马车停在那里,便立马向身后喊了句。“来了,来了,这次是真的。”
便出了堂屋,往大门外而去。
屋内,林老汉正和秦淮谚说话,忽听吴氏在外面喊,激动得立马站起来,抬脚就往外走,完全把秦淮谚忘了。
秦淮谚还不知所措,只见其他人也拥了出去,嘴上还喊着吴氏一样的话,皆是很高兴的样子。
应鸣也很好奇,把杯子一放,便问。“什么事这么猴急,难道是迎财神不成?”
说着便出去了,秦淮谚也跟着出去,只见外面的热闹非凡,林家所有人都围着一辆马车。哦不,也不是所有人。门口还有一个啦,是二房的次子林桑,还是个小娃娃,他在门口玩踢石子,偶尔转眼看外面,一脸懒得搭理的表情。
应鸣为了看热闹已经跑出去了,秦淮谚看了眼人太多,就没出去,问着林桑。“外面那么热闹,你怎么不出去瞧瞧。”
看这孩子一脸表情那么丰富多彩,应该知道些什么。
不出所料,林桑还真知道,不过还是那样爱答不理的样子。“不去,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是天天见,今天又没多只眼睛。”
秦淮谚又问,“外面是谁?你认识吗?”
林桑今年五岁,个子小小的,一脸稚气,但话还是能说清楚的。“中午有人来报喜,说四叔考中了童生,爷奶高兴坏了,今天活都没干,就为了等四叔回来。刚刚奶在外面吼,应该就是四叔回来了。”
为了迎林有言回来,林家一家人从吃了午饭便开始等,一家人聚在堂屋,说说笑笑没个清静。林桑做为林家最小的一员,还不太知事,根本就不知道意味着童生什么,所以他一点都不激动。可命苦的是,她娘陈氏太激动,硬拉他在堂屋守了大半天,从中午到现在,不能回去睡觉,也不能出去玩,特别无聊,弄得他现在很是郁闷。
“四叔?那就是小舅……他考中童生了。”秦淮谚喃喃道,脑子里搜索着关于小舅的记忆。
他当然知道这个小舅是谁,印象中小舅林有言一直在镇上读书,听说很聪明,也很用功,为了能多读些书,经常好几个月都在书院里,不常回家,所以秦淮谚对这个舅舅不是很熟悉。不过以往总能从吴氏听到自己的儿子是做大官的命这话,没想到还真让他考了个童生回来。
这确实是件大喜事,因为像林家这种世代务农的庄稼汉,别说家里出什么官了,就连童生都从来没有一个。
童生可是考科举的入门砖,只有考上童生才能参加院试,去考秀才。若有幸考中秀才,便可帮家里免一些赋税,且每年还有几两银子的俸禄。林家人省吃俭用,供了林有言好几年,就为了让他考科举,以后做大官,一家人可以跟着享福。
所以说,这能不高兴吗?
秦淮谚突然想起刚刚自己进门时大家失望的样子,现在才知道,原来都是在等林有言回来。难怪了,人家眼巴巴等了一天,就等童生老爷回来,结果没想到把他盼回来,能不失望吗。
明白此事前因后果,秦淮谚并没有因众人突然冷落他而不悦,而是想看看小舅舅现如何风光。刚好此时应鸣在外面叫他,“少爷,少爷,你赶紧出来。”
秦淮谚应了一声往外走去,此时林桑耍得不耐烦了,踢了踢石子,就转身往二房跑去。秦淮谚看了眼他的背影,也没管他,这孩子一向任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吴氏那么厉害都压不服,秦淮谚可不想招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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