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转眼便到了八月,林家忙活了近一个月的农活,也终于在前几天结束。
往年东平县里都有几个大米商自己顾人下来村里收米,因此每年百姓们收割好稻子后只需要把稻子舂成米,在家等人来收便好。今年大约在七月末那几天,米商才纷纷进村。百姓们为了把自己屯的米赶紧换成钱,天天都望着他们来。结果不想,米商一来就压了价格,把往年收的6文压到5文,原因是今年产量太多,米不那么稀罕,便不值钱。
米商给的这价格,足足少了一文,别看只有一文,可这一斤少一文,一千斤就是一两,一般人普通人家种几千斤稻子才赚几十两,现在一次便少了那么多银子,怎么想都是亏。可亏也没办法,你不卖人家还要卖,米商都说了,他们还不想收啦,到处都是米,到谁家收不一样,说不定还有便宜啦。
这话真是真理,谁不知道东平县就那么几家米商,他们若不收,等其他县的人来收,还不知什么时候。这车马劳顿,新米就出世的那两个月值钱,久了就陈了,到时候米商更不会要了,还不如吃点亏好。
于是百姓了便把米都买了,当然,林家也是。今年林家卖了3600斤,得银18两,不过若按去年的6文一斤算那就是21.6两,今年足足比去年少了3.16两。这个数字对商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像林家这种平民家庭来说,就像身上丢块肉一样心疼。
尤其是吴氏,送走来收米的米商后,在门口念叨好一会儿:“黑心肝的,一点活路都不留人。每年赚那么多钱,都不知积点善,拢共就几文钱斤的东西,还压这么低的价格。我说你们就黑吧,老娘明年自己拿镇上去卖,让你们一个铜板都不能赚。”
骂完人,她又反省起来,觉得今年的稻子是不是收得太晚,想若是收早一点,那时别人都没舂出新米出来,她家可就是独一份。这样想想还真是可惜,感觉自己手里有白花花的银子飞走了。
吴氏真能想,就在米卖后没几天,她便想出了新花样。
一日早饭时,见众人都在,她端了碗粥,边吃边说“我昨天去地里看了眼,发现咱们家好几块地的土豆都长熟了。老爷子,我看大家最近也歇得差不多了,要不咱这几天再辛苦下,把那几块地的土豆也收回来。”
最近忙于收稻子,其实大家都挺辛苦的,白天割稻晚上舂米,没有谁有机会偷闲。甚至连秦淮谚和林智、林策有时都得帮忙,不然哪里能把14亩地的水稻用这么短的时间舂成米,又换成钱。可以说,忙这么一场,不比打仗轻松。谁不想休息几天,可没想到,这没过几天吴氏又要收土豆,这可不比割水稻轻松,所以现在大家一听这事都有些力不从心。
厨房内一片沉默,有人欲言又止,有人低头吃饭,倒是林三是个不怕死,说。“娘,土豆不是六月才种下的吗?我可记得土豆至少得三个月才能收。你仔细算算,现在才八月初,就是说土豆才种70多天。娘你收那么早作甚,我说还不如让它们在地里多长几天,等到了月底再去收,那时候肯定个个都又大又肥,才能卖个好价钱。”
一语未了,吴氏便骂道,“满脑子都是黄汤,你懂什么。你可知道镇上现在卖那些土豆不是年初的就是去年的陈货,味道不好不说,卖像还难看。连那些都要三文钱一斤,赶得上吃肉了,我叫你们把土豆收了,拿出去卖市场上都没有我们家新鲜,保证价格得五文。若像你说,等一个月再去收,市面到处都是土豆,哪里还卖出好价钱。”
林三常年在镇上跑,虽然自己没做过生意,但光看那些东家买卖也是懂一些的。吴氏这种想法对于他来说,就是只看眼前利益,他哪里会不明白:“娘,不是一样的吗?你现在小颗价格多,等大一点,价格虽少些,但至少重量多些啊。都不吃亏的,你何必赶这点时间。”
此话一出,便有人复议:“倒是,老三说得对。现在收了卖又不保证赚钱,若是真收那么早,万一没卖掉的话,又没菜商敢收,那屯在家里也是烫手。”
别看吴氏成天花样多,但确实不如大伙想得周到,现听大家说得有理,便又想了想才说。“那便不收那么多,先收一亩。咱们先试试水,若价格还再收。”
又对林三说,“你可别跑,上次收稻子你就没干多少活。也不知道成天成夜也不知道跑镇上去做啥,钱没见赚,每天灌肚子黄汤回来,罪得烂泥一样,你若继续下去,我看你哪天不是累死就是喝酒喝死的。”
其实林三很勤快,人也踏实,唯一的爱好就是喜欢喝酒。尤其出去要结交些朋友,都是要酒桌上谈事。为了此事,吴氏没少说他。但都说习惯了,他又戒不掉,所以一般被说也懒得辩驳。
此时他低着头扒饭,只想吃完了赶紧走。可吴氏不放过他,又说。“我可把话凉这儿了,这次活都给你留下的,你必须干了才走。”
话说到这儿了,也躲不过,林三只得答应。“好好好,今天我不出去。”
吴氏满意了,吃了几口饭,忽然想到什么又说。“哦对了,你成天往镇上跑见到老四没有。那小子都几个月没落家了,真是气死人,他不知道家里人盼着吗?”
林三想了想,说。“倒是见过一次,在镇口附近,我刚好帮人搬货物看到他的。当时我还叫他回来呢,可他说学习紧,说要准备明年院试,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家里和学院之间。娘您是想他了吧!你就放心吧,他平平安安的,在书院过得不错。对了,下个月不是外想祖大寿吗?有言是个孝顺的孩子,我想那天他应该会回来的。”
一听儿子回来在即,吴氏脸色立马松了,一面吃饭,一面想儿子回来给他做什么好吃的补补。
这边肖氏好像有话要说,她见吴氏脸色好点才开口说。“娘,如果只收一亩地土豆,那是不是不需要那么多人手,我想……”
谁知吴氏一听,便冷脸看了一眼她,说。“怎么,干这点活就累着你了?”
肖氏忙解释道,“不是,不是,娘你听我说。是前日我娘家那边叫人带消息说我爷没了,我娘叫我回去送一程,我就想和你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允我几天假。”
原来肖氏娘家是也南山镇下属一个名为朝云村的人家,与林家一样,肖氏娘家也是务农人家。如今她父母年岁已大,皆是60有余。二老除了肖氏也就一个儿子,儿子也是膝下单薄,只有二女一子,皆都年幼,不懂事。总之现在肖家的人丁十分单薄,且还有一个常年卧病在床的爷爷。肖氏自嫁到林家来,无不担忧家中,于是常常往来探望,以表孝心。
本是好事,可吴氏总不喜欢她回去,只因朝云村到上河村来回一趟要花三天路程,十分耽误时间,且本来林家就只有陈氏和她二个媳妇,虽然她们平时除了做饭,也无其他劳作,但每次肖氏一走都是好几天,经常弄得林家忙不过来。
所以每次肖氏回去娘家,吴氏都会十分刁难。“既不是儿也不是孙儿,你一个女娃子回去送哪门子灵。去什么去,过年有的时间回去。”
一语未了,那边林老汉就敲了筷子,吴氏也是个识眼色的,她即闭上嘴,只听林老汉闷声的说。“吃个饭乌烟瘴气的,还有没有名堂。你赶紧吃吧,吃了回去给拿一两银子给老大家的。”
又对陈氏说,语气稍和,“你也赶紧吃,吃了就上路,早去早回,别耽误事,你爷这么大年纪也不容易。”
这事当家的开口,便算说定。至饭后,肖氏和陈氏收拾了碗筷,把厨房一应事情做规矩了,便去到正房。对于她要回娘家的事,吴氏本来就不同意,现在还要去拿钱,她更没好脸色,无奈当家人的发了话,便只得不情不愿的拿了。
肖氏倒没说什么,反正吴氏怎么酸都低头听着,直到拿到钱,还多次感谢,随后出正房,收拾了几件衣物做行囊,带上女儿小花,便踏上了回娘家之路,归期未定。
农忙持续近一个月,是个年轻的汉子都受不了,今年已经52岁的林老汉做起农活更是吃力。开始几天还好,因其务农30余年,经验能力都比较足,做起事来也熟练。可越到后面就越是力不从心,尤其是割稻子要一直弯腰,长久不能休息。况他本来腰就不好,现持续割了这么多天,早已是一身的酸痛。
别看吴氏平日里嘴刻薄无情,但也不是完全不体谅人的。她可清楚着,林老汉再不济也是一家之主,一家之主可不能倒,不然全家都得散。于是为了林老汉养伤,这几日收土豆之事,便由她亲自代劳去了。
陈氏倒是个眼尖的,她见肖氏、吴氏、林大、林二、林三都出了院,便独自去正房找林老汉。正巧此时林老汉腰疼犯了,正在里屋擦药酒,遇陈氏进来,见人小心翼翼,畏手畏脚,似有重要的事说,便忙套上衣服,出来堂屋问她:“什么事要紧?非要趁你娘不在。”
陈氏堆着一脸笑,拉林老汉坐下,自己又坐在旁边,才说。“今天我就想和你商量个事,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个去年你们也说过,就是两个小的读书的事,我记得你不是说,今年开了年就送他们去镇上读书吗?可这眼看都要到中秋了,他们读书的事还没解决,所以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对于此事,林老汉也颇为头疼,前几天他没和吴氏商量就答应让秦淮谚读书,吴氏得知后,像陀螺一样围着他吵闹半天,到现在想起来都脑仁疼。不仅如此,而且还没答应拿钱。若再答应陈氏让两个孙子去镇上读书,他还真不知吴氏回来,会抽什么风。
林老汉想了好一会,也没想到两全其美的办法,所以只得硬着头皮说:“其实我也一直想送他们去镇上,可镇上的束脩是村里的好几倍,家里实在拿不出那些钱。不过你也别着急,等明年咱们手头宽裕了,一定送他们去镇上读书。”
陈氏早就猜到林老汉要推脱到明年,今天好不容易有机会来了,她可不想白跑一趟,因此她早就有想法:“我听说有个姓黄的秀才,他在镇上开设了私塾。听说他的私塾束脩特别低,一年才一两银子,比起有言读的弘文书院,要少一半多。且他又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到现在已经教出了好几个童生秀才出来。爹,我想把策儿送他的私塾去,说不定在他教导下,要不了几年策儿便能考中童生。”
谁知吴氏出门时忘拿了斗笠,此时正回到院里,刚欲进堂屋便听里面陈氏和林老汉说读书的事,气得她忙进门打断二人的对话:“什么黄秀才白秀才,那老匹夫去年就死了。”
陈氏更是吓得脸都黄了,不知所措的问:“娘,你怎么回来了。”
吴氏哪里能有好脸,进门把陈氏瞪了又瞪,说。“一两银子不是钱啊。一个个吸血的恶鬼,赚钱的本事没有,要钱的时候伸手就来。真不知道你整天造什么,村里那私塾不是好好的,哪里不能学到学问,非要镇上去,难道镇上热闹好玩不成。镇上那么贵,那些什么狗屁秀才,都是死要钱的。你非去那里,是觉得钱都是大河里飘来的吗?”
劈头盖脸一顿痛骂,陈氏听得又气又急,吴氏没说完,就顶了回去:“有言在镇上读书,哪年不是好几两银子,倒没见你给钱的时候手软。有你这样做娘的吗?光疼小儿子,不管孙子。你这偏心偏得太厉害。况家里的钱本就是有为他们赚的,那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累得像马一样,种出来的粮食,才换了钱。不然现在哪有有言读书的份?”
吴氏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她是有些心虚,可转念又觉得理所当然:“家里的钱怎么花由老娘说了算,没你说话的份。”
陈氏顿时无语了,恨不得破口大骂:“娘,你咋这么不讲理呀?”
吴氏给她堵了回去:“讲理?讲什么理?在林家我的理,所有人都听我的。”
这话把陈氏这么多年的心底里的委屈全部激发出来,她再也忍不住,和吴氏争执起来,弄得满屋子乌烟瘴气。
看着这二人一副要开打的架势,林老汉剁着脚吼道:“闭嘴闭嘴,你们俩要拆家不成?”
陈氏张口就来:“爹,是娘她不......”
林老汉瞪了她一眼:“出去,不想待林家了是不?”
当家都开口了,陈氏心里再多委屈,也不能发作了。她只是想为儿子争取去镇上读书的机会,可不想因此被林老汉赶出林家。
等陈氏一走,吴氏气还没消,本来想念叨几句,结果林老汉又吼她一句:“不想干活,回屋睡觉去。”
这事还没完,直到下午日落西山,林二回二房见陈氏闷头在屋里哭,饭也没出去做。问其原因,才知道她是为了儿子读书的事。
林二安慰她:“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想那么多有什么用呀?”
陈氏顿时爆发了,推了把林二把人推下床,哭诉着:“你们都欺负我,你们姓林的都不是好人。”
林二劝也劝了,说得口干舌燥,陈氏却一直哭。为了这事她赌气不出门,到第二天都不干活,不做饭。
万般无赖,吴氏亲自下厨,连着做了两天的饭,累得骨头都要散了,陈氏还是不服软。
一家两个媳妇,一个不在,另一个在等于不在。林家差点乱套,林老汉气得鼻子生烟,对倔强的儿媳说:“不想过日子,便拿了休书滚娘家去。”
回去能干嘛?虽然林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但毕竟在村里算比较好的条件,这些年陈氏在林家更是没吃什么苦。这要是真被赶回去,陈氏这辈子就毁了。
所以纵使她心里有万般委屈,也不能继续闹了。
至八月中旬,肖氏从娘家回来,得知家中闹这么一场,原因都是因两个小子起的,心里也是委屈,在大房里抱着林大哭一场,说。“有年,你记得我哥家那个大山子吗?他比咱家智儿还大一岁,前年我们过年回去的时候,他还比智儿高一截。可前几天回去,这孩子变得又瘦又小,还黑不得了。你知道这是为啥?这都是穷呀。我哥没钱给他读书,家里又没人种人,去年这孩子便跟着哥哥、爹娘下地干活,每□□出晚归,累得那个可怜样,我看了都心疼。”
大房两口子,肖氏胆小怯弱,遇事从不敢出头,林大则老实敦厚,最是孝顺父母,从不曾违逆。
今听肖氏如此说,知其是为了儿子读书的事心里害怕,却不敢去和父母理论,所以只能安慰道:“咱们智儿聪明、勤奋,和大山子不能相提并论。而且这么些年,爹娘虽对他不甚十分疼爱,但也并无苛待。况现在他不是还在读书吗?我想爹娘不让他去镇上,大多也因为钱的关系。你也别操心了,什么人什么命,不必太强求。”
越是说肖氏越是伤心,哭得泪人儿似的,抱着林大粗壮的腰,把头深深的埋在男人胸口,林大紧紧环抱,才稍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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