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天然对立
在座诸人都知道晏飞荷和楚冷晗之间的婚约是假，可这并不妨碍他们此刻开玩笑的心情，尤其是几个男性，当下为楚冷晗打抱不平起来。
“是啊，晏小姐，楚兄起早贪黑为天工学堂付出那么多心血，你该不会不负责任吧？”杜明聿知道今天是为楚冷晗饯行，加上喝了点儿小酒，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
殊不知晏飞荷前世对于这种玩笑早已司空见惯，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地方，她大方地回答道：“负责任，怎么会不负责任。不过你们得问一下小楚愿不愿意留下来。我怕我愿意嫁，他不敢娶啊！”
众人错愕当场，没想到晏飞荷竟然给出这样的一个回答。
还是跟楚冷晗接触最多的杜明聿最先反应过来，他伸手推了推楚冷晗，怂恿道：“楚兄，我们都已经帮你到这个地步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啊！”
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后也跟着起哄。
楚冷晗本来静坐一旁看着他们几人互相嬉闹开着玩笑，没料到战火这么快就烧到了自己身上，他苦笑着说道：“大家还是饶过我吧，你们觉得我在大小姐面前，能有做决定的权利？”
众人侧头一想，好像真的如此，通常都是晏飞荷拿定主意，楚冷晗负责实施。
“哎，楚兄，难为你了……”杜明聿拍了拍楚冷晗，随后举起了酒杯，露出了一个理解的表情。
晏飞荷呆了一呆，然后哭笑不得地拿起了一小块肉扔向了杜明聿：“我说杜公子，你这是什么表情？合着你这么快就叛变过去了啊？”
杜明聿顺手接到了肉，然后扔进了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晏小姐，我这是实事求是。”
众人看到杜明聿的表情忍俊不禁，然后假装刚才的话题自己没有参与，丝毫不理会烧到杜明聿那边的战火，惹得杜明聿大呼几人不够意思。
酒足饭饱之后，周全和凝夏收拾着杯中狼藉，晏飞荷则带着众人到院中另一侧坐下闲聊。
“晏姐姐，天工学堂建好之后你可有什么打算？”苏正青随口问道。
“目前还没有。”晏飞荷惬意地躺在椅子上，没有多想直接回道：“小楚走了之后，他负责的天工学堂那块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去填补空缺。还有天工学堂目前才刚起步，许多事情都还在规划之中没有实施，以后估计得会忙上很久一段时间。”
顾绍元叹道：“之前想着不过是一个学堂而已，找来合适的先生就可以不用操心了。如今见了天工学堂之后才知道原来学堂里面竟然还有如此大的学问。”
荀宜安点头同意道：“是啊，开始晏小姐找我做副院长之时，我还特意到族中的学堂请教一二，想着能很快就能帮得上忙。不成想到了天工学堂之后才发现完全是两码事，从族中学堂学到的东西完全用不到。”
“荀兄，小楚走之后，你肩上的担子就更重了。”晏飞荷事先提醒了荀宜安一下，“不过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就像我跟顾大人提过的一样，咱们天工学堂在大乾是独一份儿，允许我们摸着石头过河，不要怕出什么错误。”
荀宜安苦笑着只能接受这个重担，谁让楚冷晗走了之后学堂就只剩他一个副院长了呢？
“大小姐，楚某心中有个疑问，想请大小姐为之解惑。”楚冷晗沉默了半天，终于发声问道。
晏飞荷抬眼望着头顶上璀璨的星空，慵懒地回道：“问吧，随便问。本小姐特许你今天有这个特权，有什么不懂的问题尽管问。”
楚冷晗刚来之时就表达过自己的目的，想在晏飞荷身边学习一番。作为他在这里帮忙许久的报酬，晏飞荷决定满足他的提问。
“楚兄，问问晏小姐什么时候肯委身于你？”另一侧孙修明懒洋洋的声音传了过来，都这个时候他还不忘调侃晏飞荷两句。
楚冷晗笑了笑算是回应，然后不受打扰地问出了自己的疑惑：“大小姐，我在永宁城这么久，跟在大小姐身边也有一段日子，一直都有一事不明，就是大小姐做事情时为什么要经常从官家的角度去思考？商人难道不应都是以逐利为先的吗？”
这是一个长久以来一直困惑楚冷晗的问题。
他来到永宁城的时候就开始跟着做广告牌拍卖会的事情，亲眼见证了永宁城因广告牌获利的情况，也见证了晏飞荷建议报刊杂志管理办法，见证了天工学堂的建造。
这些事情虽然晏飞荷也得到了利益，但是从大局和长远来看，官府和大乾因此受益的更多。
楚冷晗知道晏飞荷的想法，可他却不明白晏飞荷为何会如此做，这种时刻以天下为己任的思想他很难想象会出现在一个女子身上。
顾绍元几人听到楚冷晗问出这个问题，也都坐直了身子，想听听晏飞荷怎么回答。
他们也很好奇晏飞荷作为一个商人，怎么身上忧国忧民的想法比他们读书人还要来的深刻。
这也是他们愿意跟晏飞荷接触的原因，几乎感觉不到商人身上应该有的铜臭气息出现在晏飞荷的身上。
看到几人都对此感兴趣，晏飞荷也收起了慵懒，坐直了身子回答道：“小楚，你这个想法很不应该啊，目光短浅，以后得改改。你是不是觉得我之前说的只有大乾强大了，百姓的生活才会过的更好，还有赚了钱之后要努力做到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些话太过于空泛了？有些不敢相信？”
晏飞荷心中感慨，眼前这些人没有经历过她前世所了解的事情，自然不能体会到国富民强这句话的真实含义，以为晏飞荷说的那些话都是些场面话，说给顾心山等官府方面之人听的。
殊不知晏飞荷前世所在的国家历经万千磨难，最终又重回世界之巅，这其中人们所受到的各种待遇不一而足，那个国家的人们对国富民强有着更深刻的体会，她是发自内心地希望自己的国家变得更强大，这样人民的生活才能有更大保障。
楚冷晗和顾绍元等人没有正面回答晏飞荷的问题，不过晏飞荷从他们的表情中看到了他们的不相信。
“哎，好吧，那我换一个你们觉得好理解的说法吧。”晏飞荷知道跟他们说这些大道理好像是有些太过超前，“你们觉得当今圣上如何？”
顾绍元等人被晏飞荷猛不丁的这句话吓了一跳：“晏小姐，妄议圣上那是大罪。”
“额……你们太敏感了吧？我们几个哪里够资格妄议圣上？”晏飞荷无奈，这个时代真的是有许多不能逾越的禁忌。
楚冷晗也是惊讶于晏飞荷的胆大，竟然能在这里听到有人谈起自己父皇。
他没有顾绍元那么多的顾忌，同时他也想听听晏飞荷是怎么评论自己父皇：“那大小姐你觉得当今圣上如何？”
看着顾绍元他们脸上的神情，晏飞荷无语道：“你们啊，还不如我们家小楚呢，胆子如此之小。你们不敢说，我替你们说，当今圣上英明神武、勤勉为政、爱民如子同时又虚心纳谏、广开民智，你们认为这种情况下，大乾的根基会出现不稳的情况吗？”
几人听了晏飞荷对当今圣上的评价，大喘气了一把。他们还以为晏飞荷会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若只是说出这些歌功颂德的话来，顾绍元他们可不遑多让。
不过此刻不是比拼文字功力的时候，还是先听听晏飞荷怎么说。
顾绍元替众人回答道：“大乾如今在圣上的治理之下，国力日渐强盛，绝无根基不稳的情况出现。”
晏飞荷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继续往下说道：“那不就得了。你们想，既然大乾依旧会国力强盛下去，那我们是站在官府的对立面好，还是跟官府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好？”
这个问题相当好回答，杜明聿抢着说道：“那还用说，肯定是跟官府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好了。”
他和顾绍元本就是官二代，比起孙修明等人对这些理解的更为透彻。
晏飞荷一拍手道：“这下你们理解为什么我要从官府的角度去考虑问题了吧。大乾能够长久地强盛下去，我们的生意才能做的更为长久，这是相辅相成的事情。”
看到楚冷晗脸上还是没能完全相信，晏飞荷叹了口气，说道：“好吧，其实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一种不安全感。”
“不安全感？”楚冷晗这下来了兴趣，知道晏飞荷终于多说了一些。
“对，不安全感。”晏飞荷这次没有看向几人，而是抬头凝望了一下深邃的星空，半晌之后接着说道：“你们难道没有觉得无论是我们做生意的，还是你们读书的，在朝廷面前，或者准确地说在皇权面前，根本是极其不对等的吗？
无论你做多大的生意，无论你当多大的官，只要最上面的那个人对你有所不满，瞬间就可以让你倾家荡产，人头落地。
无论你处于什么样的位置，只要最上面的那个人对你有所怀疑，你这辈子的努力就会完全付之东流。”
“大小姐，为何你会如此作想？大乾也是有律法的，律法能保证天下百姓财产的安全，怎么可能如大小姐所说的没有安全感？”楚冷晗不明白晏飞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他当然不会同意这样的观点，“况且大小姐，你刚才都说过当今圣上爱民如子，怎么会做出抢夺子民财产的事情？”
晏飞荷当然不能告诉他这是她前世无数个朝代用血淋淋的事实留下来的教训，只得更深层次地解释道：“小楚，你可知道商人的本质是什么？我知道你们肯定会说逐利，可是这不是全部。
商人的本质是拿自己创造的财富与别人进行公平交易，商人的交易是对整个市场开放的。
但你知道吗？从古至今，没有帝王是喜欢交换的，他们要求的是世袭，是独占，是这个世界一切由我说的算，没有别人讨价还价的余地。”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晏飞荷都有些口渴了。她喝了点儿水润了润喉，继续说道：“所以，你们看，商人的要求和帝王的要求是天然对立的。
商人手中拥有的仅仅局限于自己创造的财富，可是帝王手持的却是权利和军队。
因此，你觉得商人敢在帝王面前反抗吗？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便是紧紧地跟帝王站在一条战线上，正如君子之心事，天青日白，不可使人不知。商人需要把自己的心思都掏出给帝王看，不能有一丝的隐瞒。”
这番话不只让楚冷晗陷入了沉思之中，其他人都沉默了下来。
他们一直以来的想法都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要维护时间的秩序，要让人都服从朝廷的治理，要让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是晏飞荷的一席话让他们有了新的看待问题的方式。
楚冷晗和晏飞荷接触这么久，从来不知道她的心中竟然会有如此大的不安全感，而且这种不安全感竟然还来自皇家。但是晏飞荷所说又句句在理，他想反驳都无从开口。
半晌，他开口问道：“大小姐，这种情况就没有办法解决吗？”
晏飞荷当然想说有，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改变这种统治方式，让人们的财产能名正言顺地受到法律的保护，并且用法制手段来保护这一原则。
只是在大乾这里是不可能实现的，晏飞荷短期内也看不到有能改变的希望，于是她摇了摇头：“小楚，这个是没有办法解决的，所以你家大小姐才会一直站在朝廷和官府的角度来考虑问题，把自己的心思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我是大乾的子民，只会为大乾着想。
你马上就要回到天澜城了，在那里，你跟皇家接触的距离更近，你更要谨记这一点，时刻保持自己与上面的一致性，千万不要高估自己和自己的家族。”
楚冷晗心中一阵感动。
“对了，还记得我上次问过你能否接触到六部当中的人吗？本小姐答应送你一份前途已经交给了卫山，回头你找他要便是。等本小姐以后回到天澜城时，记得要好好招待我，别到时候说不认识我。”晏飞荷想缓解一下沉闷的气氛，开了个玩笑。
她心中清楚，自己小楚小楚地叫着对方，也只是限于楚冷晗和自己签订合约的期间。
明日分开，他回到天澜城后再见面时，就不会是今天的场面了。以顾心山对待楚冷晗的态度，怕是自己根本就没有接触到楚冷晗的机会。
想到这里，有一丝伤感。
“大小姐放心，楚某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大小姐的救命之恩我时刻谨记在心。”楚冷晗一脸肃容地答道。
“楚兄，你也别忘了我们，以后我们可是要到天澜城赶考的哦！”孙修明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不会，不会，若是几位到了天澜城，楚某一律倾情相待。”楚冷晗亦是一口答应下来。对他来说，外出游历，能在天澜城结识一批年龄相仿，又都颇具才华的人，更是一种缘分。
“那楚兄，以后天澜城见？”
“嗯，天澜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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