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别离
京城百里亭。初春的气息已然浓郁，四周枯败的树木也慢慢抽出了新芽。
云倾洛着了一身素白的衣裳，未曾披了狐裘，就那般单薄的立在亭外，她的腰杆挺得笔直，神色带着些许郑重，抬眸望着站在亭内的男子。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作为主上的他，一袭黑衣将他颀长的身影衬托得刚好，袖口绣着的繁复金线展现出他尊贵的气度，他的脸型极有型，即便罩着半截青铜面具，也丝毫掩盖不了他的俊美，露出的下巴勾勒着完美的弧度，凉薄的唇紧紧抿着，似是有些不悦。
云倾洛挺着腰杆，忍受着面前男子沉默的愠怒，墨黑的瞳孔里面带着几分倔强的目光，拢在袖子里面的手也是紧紧攥着，却就是不肯退让一步。
其实她一直都是害怕主上的，不仅仅是因为主上的杀伐决断和狠辣手段，更因为她身上有着主上种下的蛊毒，只要她敢对主上有任何忤逆和背叛，主上都可以轻而易举的要她生不如死。而如今，她提出的要求，显然是触怒到主上了。
而在云倾洛的对面，百里惊澜也是一言不发，只是沉默着看着云倾洛。虽然他的面上看不出什么，可是面具下的脸上却是布满了愤怒，一双黑眸里面含着几分恼意。她居然要离开王府，前往夜国？
说起来是因为他身边没有得力的人手可以去干涉夜国内政，帮助他达成他的目的，可其实呢，她是害怕留在王府吧？难道说她真的爱上了容瑾么？把她送到容瑾府上，是他早就计划好的，从他发现容瑾喜欢她而容修计划将云府灭门的时候，他就已经谋划了这样一场惊天大局，事实上，他也的确很成功。
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唯有他自己的心，乱了。在知道她可能爱上容瑾的时候，他突然有些后悔，后悔将她送到容瑾身边。
“夜国之行，本座自有人选。你只需好好留在王府，汇报容瑾的一举一动。”沉默之后，百里惊澜袖袍狠狠一甩，一双黑眸盯着云倾洛看了半晌，才以不容商量的语气冷冷说道。
云倾洛闻言，面上的表情微微一沉，心里面也是一沉，就知道主上一定不会同意的，只是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留在王府了，她害怕自己会爱上容瑾不可自拔，更害怕自己会因为主上的逼迫不得不做出不利于容瑾的事情。
“主上，琴岚并非不愿留在王府，只是夜国之行不可小觑，琴岚愿设计离开王府一阵，先替主上分了夜国的忧，再回王府替主上监视容瑾。”云倾洛蹙了蹙眉，不能光明正大的永远离开，看来只有退一步了，她抬眸，看向百里惊澜，目光灼灼。
百里惊澜看着云倾洛晶亮而固执的眼眸，心里面竟是溢开了一声无声的叹息。就是这双漂亮而倔强的眸子，让他第一眼看到就禁不住心软，让他竟舍不得拒绝她的要求。
“你当真只是想替本座分忧？”百里惊澜垂眸盯着云倾洛，似乎要将她看透一般，一字一字拖着绵绵的尾音，仿佛云倾洛说错一个字，就会万劫不复一般。
云倾洛只是平静的看着百里惊澜，语声平静而冷漠，“是。”
“既是如此，本座可以答允你，但是你要记住一点，容瑾的王府你是必须回去的。”百里惊澜收回了打量云倾洛的视线，慢慢转过身去，冷声说道。
云倾洛看着百里惊澜冷漠的背影，眉头蹙得更深了，难道她注定要回到容瑾身边，注定要和他走到对立的境地么？
回到王府，云倾洛神色依旧有些恍惚，肚子坐在凉亭里面，看着不远处的树木，眼神带着几分寂寥。
“初春时候，天气也算不得暖和，姜妹妹前几日才受了惊，可别再在这里吹风，免得受了风寒。”云倾洛正在出神之际，却听到耳畔一阵温柔的细语。
云倾洛回过身来，只看见田雪烟穿了一件蓝色与月白色交杂的委地锦缎长裙，将她温婉高贵的气度衬托得刚好。自从来了王府，田雪烟一直待她极好，云倾洛心里面也是承着她这份情的，因此看到是她，她唇角便扬起笑容，应道，“闲来无事便在这坐坐，吹吹风人也精神许多，姐姐怎么也来了这儿？”
“我远远走过去，瞧着凉亭里面坐着的人像是你，就过来瞧瞧，没想到果真是你。你可知道前些日子你因着大火的事情生病，王爷可急坏了，现下要是再感染了风寒，王爷只怕又要担心了。”田雪烟看着云倾洛，唇角的笑容是温柔的，眼底的神色却是带着几分复杂，似是无奈叹息又似是带着羡慕。
云倾洛听到田雪烟的话，看到她眉目之间淡淡的忧愁，不由低低叹了一口气。田雪烟喜欢容瑾，她又如何能够不知道呢，她为容瑾默默付出了这么多，一直以来都无怨无悔，而她呢，她又能够为容瑾做些什么呢？别说做不了什么，甚至她还可能害了容瑾，这样的她有什么资格留在容瑾身边，享受他的好呢？
“姜妹妹，你怎么了？”田雪烟看到云倾洛一直都不说话，不由蹙了蹙眉，似是关切的推了推云倾洛，担忧的问道。
“没事。我只是想事情有些出神。”云倾洛被田雪烟一推，这才回过神来，冲着田雪烟笑了笑，悠悠应道，“王爷呢？不在府上？”
田雪烟有些狐疑的看了云倾洛一眼，直觉上她总觉得云倾洛心里面是藏着心事的，只是既然她不愿意说，她自也不会多问。原本她与云倾洛交好，也不过是因为容瑾特别嘱咐她照顾她而已。
她与云倾洛走得近，对她的性子多少也了解一些。这是一个极为特别的女子，她可以淡漠的如同冰雪一般，不让任何人靠近，也可以温暖的如同阳光一般，让靠近她的人都感觉到温暖，她可以低调的如同隐形人一般，不让任何人注意到她，也可以张扬的如同红色枫叶一般，让任何人都无法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她似乎和所有的女子一样，却又和所有的女子都不一样。正是这样特别的她，才会吸引了王爷的目光吧？其实王爷吩咐她照顾好她的时候，她就已经发现王爷待她的不一样了。这些日子，眼看着王爷对这姜凉的感情越来越深，她的心里面又何尝好受？说一点不嫉妒，又怎么可能？只是她不能表现出来，因为如果连温柔贤淑都失去了，她大概就会永远失去王爷了吧。
心里面溢开一声无声的叹息，田雪烟才重新露出了得体而温柔的笑容，看着云倾洛，笑着应道，“王爷进宫去了，似乎是为了出使夜国的使臣问题。”
“出使夜国的使臣？”云倾洛反问了一句，看来使臣离开月国前往夜国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了，她也是时候离开王府了。这一去，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她宁可是不要回来了，不要再陷入这样为难的境地，可是想到要再也见不到容瑾，她的心里面却又带着不舍。
原本在云府满门被灭的时候，她就已经发誓，这一辈子只为了报仇而活，嫁到王府来，也不过是报仇的一步计划而已，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她竟会爱上容瑾，这也许就是命中的劫数？
老天可真是残忍啊。在她是京城首富之女家庭美满的时候，给了她一个弥天大谎，她痴心错付，那人却为了迎娶异国公主灭她满门。在她已经一无所有心里面千疮百孔的时候，却又和她开了一次玩笑，她弃情绝爱，这人却为了她甘心付出。
“是的。姜妹妹，你到底怎么了？我瞧你脸色很不好，王爷也快回府了，要不我去让他过来看看你？”田雪烟看了一眼云倾洛，关切的说道，心里面却是低低的嗤笑着自己，容瑾一回到府上，第一个去的就是雪梨院，他去看姜凉，又如何需要她去说？
云倾洛闻言，漂亮的水眸里面似是蕴含着无尽的悲凉，她努力的扬起笑容，却显得有几分奇怪，她道，“多谢姐姐。”
容瑾回到王府果然径直到了雪梨院，甚至田雪烟都没有机会和他说上话，就看见他进了雪梨院，田雪烟站在雪梨院外，面上的表情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眸中闪过一抹暗沉的目光，拢在袖子里的手也紧紧攥了攥，才缓缓松开，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黯然离开。
容瑾自然不曾注意到这些，他心里面只有云倾洛。前几日因为雪梨院失火的缘故，云倾洛受到了很大的刺激，那些两年前的可怕记忆似乎一下子复苏了，她不但晚上时常做噩梦，而且白天里也会有些精神恍惚。
“王爷回来了？”云倾洛看到容瑾，唇角露出漂亮的笑容，一双水眸柔情似水，望向容瑾，似乎要将溶剂印刻在心里面一般。
容瑾听到云倾洛温柔得仿佛浸润着春水的话语，眉毛微微一挑，有些奇怪的看了云倾洛一眼，却正好对上她一双含情脉脉的眸子，这不由让他更加奇怪。云倾洛的性子一直都是冷淡的，除了他中毒的时候，她对他的关切毫不掩饰的流露出来过之外，平素她都是极为压抑自己的感情的，何曾这样直白过？
虽然她不曾说什么，可是看向他的眼神分明是满含深情的，深情之中，似乎还隐隐夹杂着什么，被她掩藏得极好。
“凉儿今日怎么特别温柔？是不是终于发现为夫的好，爱上为夫了？”容瑾看了云倾洛一眼，挑了挑眉毛，唇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凑到云倾洛的耳畔，呵了一口气，带着几分不正经说道。
云倾洛只是想着就要离开了，没有必要在掩藏什么，反正她离开了就不打算再回来了，就算要回来，也不想再以姜凉的身份了。原谅她的自私吧，她希望姜凉在容瑾的心里面，永远是美好的，而不是因着这些阴谋，蒙上什么阴影，甚至被他所厌憎。
只是她没有想到，容瑾还是一如当初那般无奈，脑海里面不由回忆起新婚之夜，容瑾故意逗弄她的样子，唇角溢开笑容，没好气的说道，“油嘴滑舌！”
“那娘子喜欢么？”容瑾听到云倾洛似是娇嗔似是埋怨的话语，唇角的笑容更明媚了几分，一双令人神魂颠倒的桃花眼直勾勾的看着云倾洛，带着三分玩笑七分认真，一字字问道。
云倾洛被容瑾认真的眼神看得微微一怔，半晌不曾说话，沉默了片刻，她才勾起唇角，学着容瑾的样子，似是开玩笑又像是认真，“喜欢，当然喜欢了。”
这话若是平时听到，容瑾恐怕会高兴的疯掉，可是现在听到这话，容瑾心里面却是掠过了不安，今天的云倾洛太反常，反常到让他觉得他就要失去她了。
“王爷，妾身有个不情之请，希望王爷可以答允。”云倾洛并没有停顿太久，就接着说道，她害怕停顿得太久，她的心也会犹豫。
容瑾听到云倾洛的话，扬起的笑容微微一僵，想要伸出去抚摸云倾洛发丝的手生生顿住，这么快就要说出来了么，这片刻的温柔竟然短暂到这个地步么？饶是心里面百转千回，容瑾面上依旧带着宠溺的笑容，悠悠问道，“凉儿想要的，本王必会答允。”
“多谢王爷。王爷也知道前些日子雪梨院着火，妾身受了些惊讶，在王府总是感到惴惴不安，故而妾身想要回姜府住一阵。”云倾洛抬眸看着容瑾，硬生生忽视了自己心里面的不舍，平静淡然的将这番话说了出来。
容瑾听到云倾洛的话，没有立即回到。她这话的意思是要离开么？到底为什么她要这么急着离开他的身边，明明从她的眼神里面他可以感觉得到，她的心门已经在慢慢对他打开了。这个时候，他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让她离开的，只是，她这样看着他，说她要走，纵然心里面千般不舍，他还是舍不得为难了她啊。
只是今日若是让她离开了，他会不会又一次与她生生错过？
“王爷？”云倾洛看容瑾面色凝重，一双黑眸里面带着高深莫测的光芒，她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只是试探性的又喊了容瑾一声。
容瑾听到云倾洛的话，唇角又掀开笑容，伸出手摸了摸云倾洛的发丝，眸中带着十二分的不舍，悠悠说道，“本王自是不愿意凉儿离开的，但若凉儿执意要离开，本王也不会阻拦。只是凉儿，你要记住，本王会在这里等你回来。你一月不回，本王等一月，你一年不回，本王等一年，你十年不回，本王等十年，你，一定要回来啊！”
容瑾这番话说得意味深长，墨黑的双瞳里面折射出认真而执拗的光芒，他盯着云倾洛的眸子，每一字都说得极为认真，认真到云倾洛几乎觉得容瑾已经知晓了她的心思，知晓她这一去，就可能再也不回来。
“好。我会回来的。”云倾洛也看着容瑾的眼眸，露出笑容，一字字应道。若是有一日，血仇得报，她可以摆脱了主上的控制，她定然会回到他身边的。那个时候，她会做到真正的不离不弃。只是，那一日，真的可能会到来么？
容瑾得到云倾洛的承诺，眸中的凝重才渐渐消散了一些，只是他仍是不放心不舍得，他一把将云倾洛拉过来，抱在怀里面，他的力气极大，几乎将云倾洛整个人都要勒进他的身体里面一般。
若不是现在局势不明朗，他也没有完全调查清楚是谁在控制云倾洛，没有办法完全保证她的安全，他说什么也不会让她离开。就算不得不让她离开，他的心里面，还是控制不住的担心害怕。那种失去她的滋味，一次就已经足够，他再也没有力气承受第二次。
云倾洛被容瑾抱得有些疼，可是她却没有推开容瑾，反而任由他这样抱着。从容瑾的拥抱里面，她体味到了害怕，到底为什么，容瑾会这么的害怕她离开呢？难道她知道她的想法？可是这怎么可能呢？他说过的，凡是背叛他的人，都会和宋如兰一个下场。他是那么的痛恨背叛，若是他真的知晓她的想法，怕是早就恨不得杀了她吧。
可是她却不知道，此刻容瑾心里面的想法。容瑾只想用尽所有的力气抱住她。他在心里面发誓，若是云倾洛不回来，他就寻她到天涯海角，这一次，他不会再退让，也不会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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