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大年初一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透，炮仗声就响了。
张怀笙被吵醒了，睁眼看见窗纸上还灰蒙蒙的，外头噼里啪啦响成了一片。
她翻了个身，张学铭还在旁边睡着，被子蒙了半张脸。
她伸手把他被子往下拽了拽，张学铭哼哼唧唧翻了个身，又睡了。
她没吵他，自己爬起来穿衣裳。
二姨太昨儿晚上送来的新袄子，红底碎花的，滚了一圈兔毛边，穿着暖烘烘的。
她把袄子套上，又穿了一双新做的绣花鞋，鞋头上绣了一朵粉色的梅花。
推开门，一股冷风灌进来，激得她一哆嗦。
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砖地上还残留着昨儿夜里放的炮仗皮子，红纸屑散了一地，被风吹着打转。
廊子下头挂了红灯笼，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她顺着廊子往东厢房走，走到门口听见里头有说话声。
她推门进去，张首芳已经起了，正坐在炕沿上梳头，桃木梳子一下一下从发根梳到发尾。
张学良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碗热茶。
“大姐过年好！大哥过年好！”张怀笙脆生生地喊。
张首芳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倒是甜。”
“那当然甜了，过年嘛。”
张学良把茶碗放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包递给她：“压岁钱。”
张怀笙接过来捏了捏，薄薄的一层，里头是一块银元。
她揣进兜里：“谢谢大哥。”
张首芳梳完了头，站起来从炕柜里也摸出一个红纸包塞进她手里：“拿着。”
“大姐也有？”
“你大姐又不是穷光蛋。”
张怀笙嘿嘿笑了，两个红纸包一块儿揣好。
张学铭这时候也跑进来了，头发翘着，袄子扣子系错了位。
张首芳把他拽过来重新系好了扣子，又给了他一个红纸包。
四个人收拾停当了，往前院正厅去给张作霖拜年。
正厅里已经坐了人。
张作霖坐在主位上，穿了一身新做的灰绸袍子，外头罩了件黑缎马褂，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二姨太坐在他右手边，穿了一件藕荷色旗袍，外头披了件披肩。
四姨太坐在下首，穿了一身水红袄子，头上簪了一朵绢花。
三姨太也来了，坐在最靠边的位置，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褂子，头上什么也没戴，安安静静地捻着佛珠。
张怀笙一进门就看见了——二妈妈、三妈妈、四妈妈都在，坐了一屋子。
她心里数了数，一个不少。
张首芳走在最前面，脚步放慢了。
张怀笙走在她旁边，感觉到她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张首芳站定了，叫了一声：“爹。”
张作霖点了点头：“嗯，过来了。”
张首芳又看向那几位姨太太。
二姨太笑着冲她点了点头，许氏也弯了弯嘴角。
三姨太没抬头，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算是招呼了。
张首芳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开口：“二妈妈过年好，三妈妈过年好，四妈妈过年好。”
声音不高不低的，礼数都有，句句到位，可就是少了股热乎劲儿，平平的，跟背书似的。
张怀笙跟在她后头，挨个叫了一圈：“二妈妈过年好！
三妈妈过年好！
四妈妈过年好！”
她叫得响，每个都带着笑，脆生生的。
张首芳带着三个小的给张作霖磕了头。
张作霖一人给了一个红纸包，轮到张怀笙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又长了一岁。”
“那可不，我都六岁了。”
“六岁是大姑娘了，今年好好跟着先生念书。”
“知道了爹。”
二姨太在旁边笑着招呼：“坐下吃饺子，灶上刚煮好的。”
正厅里摆了两张桌子，张作霖和几位姨太太坐一桌，四个孩子坐另一桌。
热腾腾的饺子上来了，猪肉白菜馅的，个个饱满，咬一口汤汁直流。
张学良默默吃着，张首芳给张学铭碗里夹了三个，又给张怀笙夹了两个。
吃到一半，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红戴绿的妇人领着两个丫鬟进来了。
张怀笙没见过她，抬头瞅了一眼，四十来岁，圆脸盘，涂着厚厚的胭脂，头上戴着一朵大红绢花，走路一扭一扭的。
“师长过年好！”那妇人一进门就笑，声音又尖又亮，“我来给师长拜年了！”
张作霖抬头看了她一眼：“孙嫂子来了？坐。”
孙嫂子是张作霖一个老部下的续弦，丈夫死了之后跟府里走动得勤。
她也不客气，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到张作霖那桌，扫了一圈桌上的人，目光落到了四个孩子那桌。
“哟，这就是师长那四个孩子吧？”她端详了一下，“都长这么大了，那个是大小姐吧？”
张首芳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孙婶子过年好。”
“哎呀，真俊，瞅这眉眼，跟她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孙嫂子笑着说，又看向张怀笙，“这个小的就是双棒儿里的丫头？”
张怀笙点了点头：“婶子好，我是张怀笙。”
“哎呦，嘴可真甜，师长您这几个孩子教得真好。”
张作霖没接话，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张首芳低下头继续吃饺子，筷子夹得比刚才重了些。
孙嫂子又说了几句闲话，忽然话头一转：“大小姐今年十五了吧？
该说人家了，我认识几个不错的人家……”
张首芳的筷子停了。
她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声音冷了几分：“孙婶子，我才刚来府里没多久，不急。”
“哎呀，十五了还不急？我那时候……”
“孙婶子。”张首芳打断了她，嘴角向下弯了一下，“我娘才过世，现在说这个可不合适。”
孙嫂子被她堵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堆起来：“哎呀呀，你看看，这丫头还不好意思了，行行行，不说不说。”
张怀笙见大姐不高兴了，眼神阴测测的打量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妇人。
二姨太在旁边笑着打圆场：“来来来，孙嫂子吃饺子，刚出锅的。”
孙嫂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开口了：“对了，大小姐，听说你娘当年在府里的时候……”
张首芳把筷子搁下了。
声音不大，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张首芳抬起头来，看着孙嫂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冷的：“孙嫂子，我娘的事，今儿能不聊吗？”
孙嫂子的嘴张着，饺子还在嘴里没咽下去。
她看了看张作霖，张作霖端着酒盅没动，也没看她。
她又看了看几位姨太太——二姨太低头喝茶，四姨太看别处，三姨太捻佛珠，谁也没接她的眼神。
“嗐，我这不是……”
孙嫂子把饺子咽下去，讪讪地笑了笑，“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张首芳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她又笑了，笑得跟刚才一样客气：“孙婶子，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孙婶子再没敢提这茬。
吃完了饭，孙婶子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张作霖起身去了书房，几位姨太太各自回了屋。
张怀笙拉着张首芳的袖子出了正厅，走到廊子底下才开口：“大姐，刚才那个孙嫂子，她是不是故意的？”
张首芳低头看了她一眼：“啥故意不故意的？”
“她提咱娘。”张怀笙说，“明知道你不乐意听，还非得说。”
张首芳没接话，她站在廊子底下，日头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她是想试探我。”
“试探啥？”
“试探我好不好惹。”
张首芳把袖子从张怀笙手里抽出来，理了理衣襟，“她以为我刚进府，软柿子好捏。她错了。”
张怀笙仰头看着她大姐。
张首芳站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抬着，脸上的表情已经平了，但眉眼之间那股劲儿还在。
张怀笙忽然觉得她大姐比她想的高好多，腰板也比她想的直。
“大姐，”张怀笙拽了拽她衣角，“往后谁再提咱娘，你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
“我帮你堵她的嘴。”
张首芳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脑袋：“你个小东西，你才多大。”
“我六岁了。”
“六岁也是小东西。”
“你十五，你也不大嘛。”
张首芳没接话，拉着她往东厢房走。
走到月亮门底下，张怀笙又开口了：“大姐，大年初一你心情好点了不？”
张首芳想了想：“还行。”
“那明年大年初一，你还跟我一块儿过不？”
张首芳低头看了她一眼：“废话，不跟你过跟谁过。”
张怀笙嘿嘿笑了，攥紧了她大姐的手。
日头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的雪地上白晃晃一片。
她踩着水坑啪叽啪叽往前走，张首芳也没骂她，就那么让她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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