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灶王爷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灶房里从早上就开始忙活，蒸了黏豆包，熬了麦芽糖，摆了满满一桌子供品。
二姨太亲自带着丫鬟们磕了头，把旧的灶王爷画像揭下来烧了，贴上一张新的。
张怀笙站在灶房门口看热闹，手插在袖筒里，鼻尖冻得通红。
张学良一天都没怎么说话。
早上吃饭的时候他低着头喝粥，张首芳跟他说话他只应了一个"嗯"。
上午上课的时候他坐在八仙桌前，周先生问什么他答什么，一个字不多说。
下了课他把书一合就走了，没像往常一样问周先生问题。
张怀笙拉着张学铭跟在他后头，远远的。
张学铭小声说："大哥咋了？"
"不知道。"
"他是不是不高兴？"
"你看出来了？"
"我又不傻。"
张学铭想了想，"大哥是不是想娘了？
今儿灶王爷上天，以前咱家也供灶糖的。
娘在的时候每年都供。"
张怀笙看着张学良的背影走过了月亮门，往后院去了。
她松开张学铭的手："你先回屋去，我去看看大哥。"
"哦。"
张怀笙穿过月亮门，看见张学良一个人站在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
冬天的槐树光秃秃的，枝子横七竖八地伸着，在灰白色的天底下跟画上去似的。
张学良背着手站在树底下，抬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
张怀笙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也抬头看。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张学良低头看了她一眼："你来干啥？"
"看你。"
"看我干啥？"
"看你在看啥。"
张学良没接话，又把头转回去了。
张怀笙也不催，就站他旁边等着。
风从廊子那头穿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伸手拢了拢。
过了好一会儿，张学良忽然开口："笙笙。"
"嗯？"
"你记不记得娘以前供灶王爷是咋供的？"
"记得，一张新画像，一碗麦芽糖，一碟黏豆包。
娘说灶王爷吃了糖嘴就甜了，上天说好话。"
张学良没接话，又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昨儿个上课先生教了一句话。"
"啥话？"
"'子欲养而亲不待。'"
张学良又说："先生解释这话的意思是，当儿女的想孝敬父母的时候，父母已经不在了。"
他停了一下，"我想娘了。"
张怀笙把插在袖筒里的手抽出来，拽了拽他的袖子："我也想。"
张学良低头看她。
她五岁半，小脸冻得红扑扑的，仰着头看他，眼睛里头干干净净的。
"我有时候就在想……"张学良的声音比平时低，低得几乎听不见，"爹要是娘病重那阵子来了，娘是不是就不会走。"
张怀笙想了想，拽了拽他的袖子让他蹲下来，张学良蹲下来了，她就凑到他耳朵边小声说："大哥，我跟你说个事儿。"
"啥？"
"大哥，"她说，"你别怪爹了，他心里头也不好受，我觉得他……他怕。"
"怕啥？"
"怕看见娘病成那样，他自个儿受不了。"
张怀笙看见他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在闪，但没掉下来，他站起来，背对着她站着，肩膀绷得直直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张怀笙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她那话是瞎说的，张作霖没去新民纯粹就是不相信她娘病了，以为是骗人呢。
但很多事情没必要摊开来，一家人有时候稀里糊涂的反而更好。
她转回头，往东厢房跑。
大哥心里头装着他娘，也装着他爹。
这两个人拧着，他也拧着，得慢慢来。
晚上灶上供了灶糖，二姨太给每个孩子分了一块。
张怀笙拿着那块糖没自己吃，跑去书房门口等着。
过了一会儿张作霖从屋里出来，她举着糖递过去："爹，给你吃。"
张作霖低头看着她小小的手心里托着一块黄澄澄的糖，糖纸上还粘着手心的温度。"你咋不自己吃？"
"我吃过了，这块给你。"
张作霖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嚼，把糖棍儿吐出来捏在手里："还挺甜。"
"那当然甜了，灶王爷吃了说好话的。"
张作霖笑了，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坐在自己胳膊上。
"你今儿跟你大哥说啥了？他下午过来找我说了一会儿话。"
"没说啥。"张怀笙搂着他脖子，"就是跟他说娘没了爹也很伤心。"
张作霖没接话，他抱着她穿过月亮门往后院走，脚步比平时慢。
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他停了一下。
月光照在光秃秃的枝子上，在地上投出横七竖八的影子。
"你大哥……他都跟你说啥了？"
"他说他想娘了，说子欲养而亲不待。说先生教他的。"
张作霖抱着她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张怀笙趴在他肩上，能听见他心跳一下一下的。
"爹。"她小声说。
"嗯。"
"你往后多陪陪大哥行不？"
张作霖抱紧了她，迈步走进了院子。
东厢房的灯还亮着。
张作霖抱着她走过去推开门，张首芳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张学良坐在桌边看书，张学铭趴在炕上描红模子。
三个孩子看见张作霖抱着张怀笙进来，都抬起头看着他。
张作霖把张怀笙放在炕沿上，自己在桌边坐下了。
他看了看张学良桌前的书："看啥呢？"
"《三字经》，先生让多念几遍。"
"念到哪儿了？"
"到'唐有虞，号二帝'了。"
"背来听听。"
张学良愣了一下，然后放下书从头背起来。
声音还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的粗哑，但一句一句的，清清楚楚。
背到"号二帝"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又接上了。
张作霖坐在桌边听着，没打断他。
张怀笙坐在炕沿上晃着腿，看着这屋里头的一家人。
她爹在听她大哥背书，她大姐在旁边纳鞋底，她二哥趴在炕上描红模子描得满脸都是墨。
炉火噼噼啪啪地烧着，外头夜风刮着窗纸呜呜响，屋里头暖烘烘的。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13766288/65519741.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