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四章 归去帝王家 1
知晴谷。
金色的阳光从山谷之上洒下来，璀璨了谷中四季不谢的花海。叮咚的泉水从山谷的深处而来，带着清凉的水花，一路哗哗作响。而在幽泉的深处，一座用苍翠青竹建造的屋子里，被白色绷带包裹得不能动弹的人突然间睁开了眼。
“再过几天，你就可以拆下绷带了。”
只听见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声音沙哑，“冬至过了吗？”
“明天就是腊八。鲲”
那人闭上眼睛，声音有一丝颤抖，“我等不了了，现在就帮我拆下绷带。”
百里九溯轻叹一声，知晓自己根本劝不动他，只好说道：“好。榀”
不知何时，一阵风把窗户吹开，金色的光芒穿过窗子的缝隙，洒在了白色的绷带上，那么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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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州行宫。
在被西朝人占领的土地上，丝毫没有腊八节的气息。飞雪寂静地飘落在地上，慢慢地被温度冻成坚冰。谁也看不出，这片土地上曾经血流成河。
这段漫长的时光，仿佛一场无止境的噩梦。顾试音第一次感觉到，人生如此苍白无力。她脸上被割下皮肤的患处长出了一层嫩粉色的新皮肤，看上去如此滑稽，就像是那场荒唐繁华梦的献礼。
西域少年冰着一张脸，语气不冷不热，“你别多想，顾北辰我一定是要杀的，你的命我一定是要保下的。”
顾试音沉默着看了他一眼，埋下头，继续剥核桃。
“你别只顾着吃。”夏流景略微有一些不悦。
她沉默地放下核桃，抬起眼，看着他。她脸上那块嫩粉色的皮肤看上去那么突兀，毁了整张脸的和谐感。
“你说句话行不行？”他有些不耐烦了。
良久，只见顾试音扬起头，低声说道：“你和夏流笙很像，但他比你看得透。”
经历了那么多大起大落，最后身死异乡，怎能不看透浮华？
如此淡漠的一句话，说得夏流景竟然有一些无力反驳，只好低声道一句，“我只是看在兄长的面子上，才对你如此客气。”
“你可以放我回去。”顾试音并不领情。
夏流景冷笑，“你回哪里去？北朝还是南朝？”
“如果我还是当年那个四海为家的小丐。”她说到一半，忽然间停在了那里再也说不下去。
如果她还是当年那个四海为家的小丐，或许，她早已踏遍了九州，就像一个仗剑天涯的侠女。偶然间某日在茶馆酒肆听闻了顾北辰的故事，和一旁的行人吹一吹牛皮，乐呵呵地说道：“我认得这小子，想当年，我还替他送过一封密信呢。”将往事轻轻放下，就像路人一样。
“如果真能回去，我真希望那场政变没有发生，他还是西朝的龙衣太子，我还是躲在他光芒之下的懦弱无能的皇弟。”他笑了笑，尚有一丝温柔的眸子中的渐渐冷却，恢复到了往日的冰凉，“你好好休息，等我取下顾北辰的人头之后，我们回敦煌，见见我兄长的亡魂。”
随即，夏流景离开了殿内，殿门被打开的那一刻，一股凉意铺面而来。
顾试音突然间将头埋入自己的臂弯中，心中苦涩无比，眼睛却干涩得无法流下泪水。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黑了起来。
忽然听见宫女清脆的声音，“太子妃，今日就是腊八了，听说中原腊八节会煮腊八粥，西尊特地吩咐了要给太子妃您尝一尝。”
顾试音仿佛没有听到，没有一丝反应。
“太子妃，这粥要趁热吃，凉了可就不好了。”
“我不想吃。”顾试音的声音隔着一层红色玛瑙珠帘传了过来。
“可是，您不吃奴婢不好向西尊交代。”
顾试音突然间情绪崩溃，积压了那么久的怒气终于在最不应该的时候爆发，“滚！夏流景他做什么事都那么独断，他就没有考虑过别人的感受吗？他以为他是谁，若不是靠着他兄长的基业，他能有今天？他根本就没有明白他兄长的遗愿，固执己见地说要报仇，把更多的痛苦施加在九州的子民身上，他有没有感到内疚？”
“你以为顾北辰好多少？”一双修长的手掀开了珠帘，年轻的西朝君王一把抓住顾试音的手，狠狠地把她往外面拖，“你出去看看，外面到底是谁的天下，是谁的军队保护你的平安？你根本就不知道，在你昏迷的那几天，北朝派来了多少刺客要杀你！你根本就不知道，现在的局势如何！顾试音，你睁开眼看看！我真不知道兄长为什么那么喜欢你，你和一个废人有什么区别？矫情什么，你的男人现在就像缩头乌龟一样，根本就不配当九州的王！”
夏流景拖着她，一脚踹开了殿门，狠狠地将她往门外一推。
刺骨的寒气迎面而来，她忍不住大了个寒战。她感到眼前一片前所未有的漆黑，看不到边际的浓黑让人感到一阵恐惧。
只听见“咚”的一声，夏流景
命人将大门关上，“不许她进门，让她也尝尝腊八冬夜的滋味。”
寒冷的冬夜，夏流景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华丽的衣袍仿佛扑翅欲飞的白鹤。他从一望无垠的大漠而来，途经了九州的繁华。历史总会无情的告诉他，他是异族人，只是九州的匆匆过客，成不了这里的主人。
“夏流景，你为何不杀了我？”雪夜中，女子的声音低沉。
夏流景一怔，似乎没有意料到她会说这句话。没想到过了那么久，她还是求一死了结。一丝无法言喻的愤怒从他的心头划过，继而，他嘴角一个冰凉的弧度，“那我就先杀顾北辰，后杀你，让你们做一对亡命鸳鸯好不好？”
“你杀不了他。”
“他都逃亡到了边陲，杀他只是时间问题。”
“你不知道吗？北朝还有一支军队一直没有出动。”
夏流景一愣，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什么？”
“是破军。”月光下，女子的侧脸仿佛染上了银霜。
夏流景轻蔑一笑，“破军不过是一支军队，我西朝有翻云十八旗，何惧之有？”
“可是破军都不是人。”顾试音闭上眼睛，不敢想象未来血流成河的场景，“早在十年前，公输七子以血祭天，用断天崖的百年沉木制造出了八百骑兵，它们披上铠甲就能上阵杀敌，与真人无异，只是它们没有痛觉，杀人如斩乱麻。”
“难怪顾北辰如此落魄，如今却还能歌舞升平。”夏流景语锋一转，“他为什么不早调出兵马？”
“权印丢了。”顾试音道。
夏流景不屑一笑，“哼，真是笑话。”
顾试音摇了摇头，“可是，除了权印之外，只要北皇亲自出面，公输七子就会遵从命令，开启破军的机关。”
“你那么清楚破军如何操纵啊，”夏流景意识到了什么，嘴角莞尔，“不如，你帮我？”
“不，我谁也不想帮。”
“哦？我觉得，你会选择帮我。”夏流景从袖中拿出一个血迹斑斑的银铃，“本来还不想告诉你，只是怕你一直蒙在鼓里。一个月前，容铘离开北朝了，顾北辰下令追杀容铘。连帮助过自己成就霸业的人都要赶尽杀绝，他还有什么值得你那么爱？”
就像从未曾停留的风漏过指尖，猝不及防地给每一个人狠狠地扎上一刀。
“什么？”顾试音一愣，继而她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不可能，谁都寻不到容铘的踪迹。”
“你真当容铘是神？”
“你骗我。”
“你自己看，我只等你一个答案。”夏流景将银铃扔到了顾试音的面前。
那是个质地极好的银铃，但随着年份的增加，上面的花纹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下几个大概的形状。黯淡了光泽，喑哑了声音，只留下淡淡的血痕。
“小丐，我们走吧，离开这里。”那曾经熟悉的声音萦绕耳畔，逐渐越来越远。
当初，没有他就不会有北朝的风光。而他，一味付出，从不索取，即使双目失明，也从未怨过帝王家。
她将失了温度的银铃握紧在掌心，黯淡无光的眸子中渐渐被愤怒掩盖，“我……可以帮你，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说。”少年恰似胜利一笑。
“无论顾北辰是生是死，我都希望他能与我相伴。”女子嘴角苦涩的微笑，仿佛这世间最绝望的开在山崖上的花朵。
顾北辰，始终是她一辈子的北皇，举世无双。
少年张了张嘴，却始终没有问出“那么，我哥哥呢”这句话。
“天亡北朝。”少年的嘴角一个残忍的弧度。
北方，星辰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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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一统九州的帝王书记载下了那一刻。
《既明帝·九州传·北朝录》记载：“壬巳年二月初八，西朝明尊夏流景以十万兵马围攻襄州，三日之内破城而入，摇光军、玉衡军尚未及时从西北退回援助襄州，西朝翻云十八旗直攻北朝行宫。是时，不见破军。”
然而，史书却没能记载下襄州行宫中的场景，唯独从野史中寻来了一丝半缕的踪迹。
---题外话---阿阮的文始终算不上红文，但是，感谢你们一路陪伴。大概还有四五次更新，《十年》的正文就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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