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五章 天子守国门 1
颍州城。
料峭的春寒不免让人打了一个寒噤,空气中还弥漫着一丝丝的凉意。
全军上上下下一片肃穆,无数人都沉浸在那一场巨大的爆炸中难以释怀。明明是那么鲜活的一个人,在那一声火光冲天的巨响中,顿时身首异处。
默默地,他们看着一具具被火药炸死的士兵尸体被送去火化,那些残肢断臂甚至已经变成了焦黑的块状物,看着触目惊心。
偶尔,有几只出来觅食的麻雀,在地上啄食鲲。
这时候,主帅的营帐中传来了女子清冷而不容置喙的命令声:“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谁能救我五哥,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们。金钱、名誉、地位,只要你们说得出,我就能办得到。”
一旁的几名军医面面相觑,无人回应榀。
顾试音略有几分不耐,指着其中一名军医冷声道:“你!你说啊,到底能不能救?”
“这……”军医低下了头,久久没有回答。
“你到底说不说?说啊!”顾试音一把揪起军医的领子,语气中难以抑制愤怒,“你这个庸医,到底有没有法子治好我五哥?要是他三天之内不醒来,我就让你去见阎王。”
军医们听她这一席话,仍然没有敢回应之人。这个年轻的女子,看着高贵淡然,发起脾气来简直就和女罗刹一模一样,让人不由得对她敬畏三分。
“你别逼他们了。”熟悉的男子声在顾试音的耳畔响起。
顾试音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
他的那副容颜,分明就是顾北辰再现。可他始终只是洛夜迦,不是顾北辰。
“沈起云被救回来的时候,已经没有气息了,让他安心地去吧。”洛夜迦淡淡开口道。
顾试音几乎崩溃地大吼道:“不可能!我不接受!我五哥他怎么会就这样突然间死去?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还没有娶妻,还没有封王,还没有指挥南朝大军扭转全局……反正,我是不会接受这样的结局的!”
洛夜迦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道:“他五脏都被震裂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可你当年不是也……”顾试音低下头,眼泪湿润了眼角。
他皱着眉头,“我和他不同。当年我是知晓那里埋着火药,而他根本不知道那里有危险。”
这句话一说出口,整个主帅营帐都陷入了沉默。
顾试音张开嘴,想说什么,可是却没能说出口,只能默默地低下头。
“总有一死,对沈起云来说,这是解脱。”洛夜迦从来没有安慰过人,他已经将生与死看得如同鸿毛一眼轻,以至于面对这样的场景,也只能淡淡地说出这么一句话。
远离了战场的硝烟,沈起云戎马一生,终于回到了最初的宁静——死亡。
“我真的不想让他死……如果他活着,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她一边哽咽,一边说道。
洛夜迦摇了摇头,保持着略显生疏的距离,淡淡说道:“他征战四方,死在战场上是他的宿命。他对自己的死,肯定不意外。”
她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双眼空洞,轻声念叨着什么。
洛夜迦见她这副模样,不再劝阻,只是吩咐在场的诸位军医可以离去了。
诸位军医见状,如获大赦,连忙急匆匆地离开。
直到最后,只剩下一名略显年长的军医依旧站在原地,长叹一口气,“沈将军他……唉……天妒英才啊,不过三十出头就这样离去了……唉……”
洛夜迦的目光转向那名军医,疑惑地问道:“怎么?”
“唉,沈将军他当年从凭风楼大火中逃出来之后,耳力就日渐减退,有时候站得很近也听不清楚。主将有恙,必定会引起全军的轰动。为了稳定军心,沈将军对此一直保密,只让老朽一人替他医治耳疾。可惜老朽学艺不精,未能医好将军,以至于将军的耳力时好时坏。若是、若是……”老军医越说越是惭愧不已,不由得涕泗横流,“若是老朽能医好将军,就不会有今日……都是老朽之罪,还请赐老朽一死!”
“事已至此,以死谢罪有何用?走吧。”洛夜迦的话语中听不出半点情绪。
老军医久久地站立在原地,朝着主卧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这才肯离去。
待到众人皆离去之后,只剩下了顾试音和洛夜迦两个人。
蓦地,她毫无预兆地瘫坐在地上,眉眼中尽是疲惫,整个人看上去如此颓废。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到了地上。
洛夜迦皱了皱眉头,他真的不想看到她这幅样子。温暖的安慰人的话语正要说出口,最后,只是变成了一句不冷不热的话,“你好好静一静。”
“洛夜迦,你知不知道,是我害死了五哥。”顾试音的声音在空寂的营帐中响起。
洛夜迦一愣,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还记得,当年凭风楼大火,我被困在
火里,五哥为了找我,不顾一切地冲向了火海。就是那时候,五哥的耳力出了问题。当时我还很恨他,同样都是他的妹妹,同样都在喊他,为什么他偏偏救了沈别媛?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因为他根本分不清楚我和沈别媛的声音。他只是凭着直觉,救错了人。如果……我是说如果……”她想说下去,却再也没有说下去。
很多事情来不及说出口,时间一久,就成了一辈子。
“这不怪你,”洛夜迦低声说道,“沈起云那样的人,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弱处暴露出来,即使你是他最亲近的人。”
他永远是九州大陆最强的武将,只是生不逢时,只是命途多舛。
“谢谢。”顾试音情绪低落,话语间没有丝毫波澜。
洛夜迦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在一旁站了许久,正打算离去时,他忽然间意识到什么,“你怎么认出了我不是北皇的?”
以洛夜迦的演技,这世间不会有第二个人猜出来他不是顾北辰。
“你一定很疼吧?”顾试音那双潋潋的眸子看着他。
洛夜迦忽然间心中一阵刺痛,却又不知是何滋味,只能淡淡一句,“习惯了。”
“当时你拦着我不让我去找我五哥的时候,我碰到了你的手肘关节,连我都察觉到了,那是很严重的骨裂。非但如此,你的腕关节、肩关节多个位置的骨头都有裂痕。”她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洒下一片阴影,“很早之前,百里先生曾经跟我说过‘洗骨’这种易容术。这种易容术能够融化对方的骨头,然后将对方的骨头重塑。但这种方式风险很大,而且需要很长的时间调养。如果提前拆下‘洗骨’的绷带,骨头没有完全塑成形,很容易裂开,轻则重伤,重则致死。”
顾试音伸手去触摸洛夜迦的胳膊,如此温暖的一刻,而他却习惯性地一缩,不让她触碰。
“你想多了,我没事。”洛夜迦不冷不热地说道。
一个不习惯温暖的人,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不相信。”
洛夜迦冷笑一声,嘴角弯起一个亦正亦邪的弧度,伸手勾起散落在肩上的一缕发丝,淡淡道:“我应该关心的是顾北辰的生死吧?”
她似乎已经麻木了,那么多的纷纷扰扰,她已经来不及一个一个去痛哭流涕了。
“他……应该不会回来了吧?”
她笑了笑,拢了拢耳际的碎发。
顾北辰,这个人对她来说,就像从来都没有离去似的。所有的眼泪都在不该流尽的时候流尽了,现在的她的心早已坚硬得仿佛磐石。
“在你与北朝和亲的前夕,我接受了顾北辰的命令。他说,倘若有一天他失踪了,不要去找他,就当他死了。今后这九州大路上出现的任何一个自称是‘顾北辰’的人,都是假的。如果有特殊的必要,我必须易容成他的样子,替他将北朝的史书画上句号。”
他缓缓地将当年的真相告诉她,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语调如此稀松平常。
“哦。”顾试音似乎没了继续问下去的力气,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人生如此千疮百孔,有些事情就不要说得太清楚。
洛夜迦再次重复道:“别去找他。”
“嗯,我懂。”她点了点头,垂下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容颜,看不清她真正的情绪。
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即使相隔天涯海角,他也会自己回来的。
“南朝的颍州城怕是守不住了,我们还是尽早弃城撤离吧。”
她扬起头,用惊讶的眼神看着他。
“我在敌后当了大半辈子的卧底,难得想上阵杀敌一次。”他嘴角一弯,依旧是傲气凌人的表情,“就让我代替沈起云打一次仗,仅此一次。今日之后,我洛夜迦也要过我自己的日子,不管那些纷纷扰扰了。东朝军队很快就要打到这里了,你暂时跟我走吧,等这一战过去了,你送你回南朝或者长安。”
洛夜迦伸出手,示意她把手交给他。
---题外话---好啦好啦,最后还剩下两章内容,到时候,阿阮就要和亲们分别一年啦。嗯。。。阿阮下一篇文,大概是关于宦官之女的(没错,就是宦官之女,只不过是义女而已),讲一个权倾朝野的大太监收养的一个义女(她是大太监的爪牙,锦衣卫的副统领),喜欢上某个清正廉洁的大官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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