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年酒
太初十六年三月。高祖皇帝病危。
朝中大事有不决者,皆交皇后决断。
五月十六,高祖皇帝驾崩,临终遗诏令皇十二子临江王杨元嘉于柩前即位,尊皇后为皇太后,军国大事全取皇太后处置。
五月二十二,皇七子齐王号称持有先帝遗诏,遗诏中言皇后及苏氏一党祸国乱政,命其出兵伐之,于长安继任大统。
齐王遂于齐州起兵夺位。
皇太后苏氏直指齐王矫诏谋反,以天子名义令姜勉、苏康领兵平叛,并以皇三子晋王为行军元帅统筹各路兵马。
齐王的叛乱平息地异常迅速,仿佛刚溅起一点水花就恢复了平静。
从齐州一路行军,就遭到了各州郡县的顽强抵抗,齐王说自己才是正统,那也得有人信啊……
看吧,同为先帝之子,晋王都不信你的话,否则怎么会作为行军元帅平叛呢。晋王的坐镇让州县府官们觉得镇压反叛是对的,立了功还可以加官进爵!
齐王出兵打的口号又是苏氏乱政,可长武苏氏,开国元勋,战功赫赫,怎么就祸国乱政了?就算有内部矛盾,先帝又怎么会远水解近渴让齐王去讨伐呢?齐王本身就是个不靠谱的,虽是最受宠的,母妃陈贵妃宠冠六宫连皇后都要避其锋芒,然其性格乖张,喜好游猎,没什么治世之能,早就去了藩地,先帝怎么又会突然把皇位传给他呢?这遗诏,绝对是假的!
等到与苏康、姜勉交手,齐王军队已经四零八落,战斗力又不在一个水平,一下子就溃不成军。
齐王死于乱军之中,悬首示众,与齐王反叛有关的藩王宗亲皆赐死于封地。陈太贵妃亦受牵连死于后宫,死因不得而知。
泰和元年三月,天子下诏,令诸王送子女入太极宫,承欢太后膝下,以享天伦人常。
赵王恨声道,“这十年,杀的杀,贬的贬,流放的流放,先帝十二子,现存于世不过四人……皇室凋敝,亲人分离,长史,孤甚心痛。”
裘长史嘴角抽了抽,依旧劝道,“大王,昔年齐王是反叛,晋王自然不与之谋也,但若干系大周江山,皇室正朔,晋王……不会坐视不理的。”
赵王沉思片刻,觉得此事靠他一人还是不行,必须同气连枝,遂写信予晋王,问问他是怎么想的。
泥印封信后,赵王唤来亲信,叮嘱他必要交到晋王手中。灯火明灭,赵王沉吟片刻,问裘长史,“永嘉是不是很久没来消息了?”
裘长史点头,“是,不过宫中艰难,郡主放出消息也不易,大王可在等等。”
***
初一之后,世家公侯、皇室宗亲开始互相宴请吃年酒,卫国公府也不例外。
这日正是卫国公府的宴请之日,阳光正好,府内忙进忙出的,姜黎作为主人家,亦是早早地就起来了。
秦国公府就在隔壁,苏桓到的时候府门外还没什么宾客,跨进正堂,远远就看见了表妹,心下一动,也不上前,就立在原地看她语笑嫣然的模样。姜黎今日一身襄红色高腰长裙,外穿月白边淡粉长衫,袅娜而立,长发高高挽起,婉婉低头,露出光洁的脖颈。
姜黎似有所觉,转过身寻视目光,看见苏桓在不远处负手而立,唇角微勾地看着她,目光淳淳,似踏山涉水而来。姜黎不禁莞尔,似撩非撩地看他一眼,却不自觉地眼神飘忽起来。
二哥的目光,有些灼人,看得她脸烫。
苏桓向她走来,脱下貂裘给她披上,“大冬天怎么穿这么少?”
姜黎伸手推开,满脸都是拒绝,“你这个太大了,穿起来不好看!”她今日特意穿了襄红配月白的色调,很衬她雪白的肤色,外面一件乌漆嘛黑的宽大貂裘,全遮住了。
“别躲。”苏桓捞她过来,把她从头套到脚。
“我……我给你们挪位置。”侯莫辰宸咳嗽一声,起身要走。她坐在中间太尴尬了好吗?现在姜黎和苏桓相处是这个样子的了?空气都变得暧昧不清,她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苏桓这才看到侯莫辰宸,奇道,“诶阿辰?你怎么在这儿?”
你瞎啊。侯莫辰宸白他一眼,“自然是过年。”
“我走了,去看看哪边需要帮忙。”
姜黎:“不用。”
苏桓:“好啊。”
侯莫辰宸:“……”
气氛一下子就尴尬了。姜黎看向他,苏桓一脸正色地解释,“你这么一说我就这么一接,客气客气而已,咱们都那么熟了,不用避开。”
“行啊。”侯莫辰宸来了恶趣味,“那我坐中间。”
苏桓:“……”真是挖了个坑给自己跳。
姜黎抿嘴一笑,拉了侯莫辰宸一起坐下,眼波流转瞟向苏桓,似笑非笑,“二哥就坐那里吧。”
苏桓还未坐下,就听见游廊台阶处传来清隽肃然的声音,“阿桓来了啊。过来,陪我杀几盘。”
是姜晔。
三人起身行礼。苏桓看一眼姜黎,就随着姜晔离开了。
侯莫辰宸戳了戳姜黎,揶揄道,“姑祖父很喜欢苏桓嘛。府上这么多郎君,就是要苏桓陪打。”
两军对阵,推演沙盘,好像她阿爹也很喜欢拉着苏桓打。
见苏桓离开,姜黎默默地脱下貂裘,交给子衿保管,实在是……不好看……
卫国公府马上就热闹了起来,府内宾客盈门,府外车水马龙。镇国长公主与公侯夫人、皇室宗亲们说着话,武威侯忙着应酬公侯将相,姜黎也很快被派了任务,伯母崔氏过来,请她招待与她一般大的世家娘子。姜黎想了想,便邀着姐妹们到后园赏梅,又让人供上热姜茶驱寒。天空澄澈,香梅如海,女郎笑颜如花。
姜黎性格随和,又爱热闹,一向人缘极佳,小娘子们也没有出来唱反调的,整个过程都轻松怡然。众人坐在梅慕亭里说话作诗,有几个小娘子见那边梅花开得正好,寒暄后结着伴去赏梅。
忽然就听到一阵惊呼声,姜黎忙起身去看,某只小胖子红着脸,手背在身后,额间挂着小汗珠。身后还呼啦啦地跟着一圈小郎君。
原来是姜岳招待的郎君们也到后园来赏梅,年纪小的小郎君们追逐玩闹间就撞到了走过去的女郎。
“阿姐!”小胖子看见姜黎眼前一亮,跑过去扒着她。姜黎面一板,“都多大了?撞到人了该说什么?”
凤奴乌溜着大眼睛,躬身揖一礼道,“姐姐莫怪,凤奴给你赔礼啦。”
那女郎笑笑,摸摸凤奴的脑袋,“不碍事的。”
既然遇到了一处,就有郎君撺掇着姜岳去与姜黎说,可否与女郎们一道玩赏,一块儿热闹热闹。
姜黎见女郎们虽面羞带怯,却也那眼去瞟那些风度翩翩的郎君们,也就笑着点头允了。
郎君们兴高采烈跃跃欲试,想在女郎们面前好好表现,却听得不远处有人道,“如此美景,怎么能少了我?”女郎群中一下子惊呼声一片,从一开始的含羞带怯,变成了两眼放光,有的急忙让侍女拿出小靶镜看看自己仪容是否秀丽端庄,有的直接大胆地唤出声——“倾城公子!”。
独孤弥一身白衣翩翩站于梅花树下,玉冠松松垮垮束于发后,未束起的长发落于锁骨处,若有似无地遮住绝美容颜,长眉风流,一双桃花眼最是勾人。清风吹来,郎君似从画中款款走来,荡起女郎们心中层层涟漪。
姜黎与侯莫辰宸对视一眼,就读懂了对方的表情,这厮出场,真的是一如既往的风骚无限啊。
独孤弥一来,就抢走了所有郎君的风头,因为女郎眼中就只有独孤弥了。唯一能在外貌上与之匹敌的,大概就只有丰神俊朗的姜岳了。不过郎君们早已见怪不怪,只怪独孤弥来得忒不是时候。有相熟的郎君问他,“六郎不是出使东突厥去了么?还以为得年后再回来了。”
独孤弥笑道,“大过年的,当然是想着能早日回来,能赶则赶了。”
“那苏二哥可回来了?”
“你说阿桓啊,回来了呀,比我还早到几日呢。”
又有女郎问他,“倾城公子在路上可有什么见闻,给我们讲讲呗?”
“这个说来就话长了啊……”独孤弥卖了个关子,轻佻笑道,“那你就得跟哥哥去那边走走了,哥哥慢慢讲给你听啊。”
女郎面色绯红,以帕遮面,躲在女郎中间含情脉脉地看他。郎君们一阵起哄,推搡着独孤弥,独孤弥做了个“收”的动作,正色道,“别别别,闹着玩儿呢,你们可别瞎起哄,误了人家女儿家的名声!”
姜黎实在是忍不住想刺他啊!看女郎面色,满脸含春,一派动心模样,独孤弥又是百花丛中过的人,撩人而不自知,想收就收!你倒是别招惹人家啊!然那女郎又是她远房表妹,不好不管,她正愁着怎么一边顾忌独孤弥的形象,一边又让她表妹不要误会独孤弥的意思,平白让自己陷进去,已经有人替她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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