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地动
这就是他的女儿了吧。
他从未见过姜黎，大婚那日姜黎遮着羽扇，他远远地看着，并看不真切。
然只是这一眼，杨元绍就能确定，眼前的女子，就是姜黎。
特别是那双眼睛，简直与他的一模一样。
他抬起手，向眼前的女子招了招。“你就是阿黎吧？”
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姜黎心口砰砰直跳，脑中思绪掠过无数，在想着眼前之人究竟是谁。苏桓把她往身后拉了拉，挡在她身前，道，“你又是何人，何以在此？”
杨元绍目光落在苏桓身上，那是他的女婿吧，唔，看着还不错。他笑道，“你就是苏桓？苏康和沈含章是不是你爹娘？”
父母被人连名带姓直接说出，苏桓皱了眉，无论是敌是友，他都不想与他兜圈子叙旧，直接道，“既然你知道我，就该知道我来此处的目的。”
杨元绍挑眉，笑了，“你动作还挺快。”
“果然是你。”苏桓眯眼，招了手，禁军上前，“拿下。”
“住手！”急切的声音传来，镇国长公主匆匆赶来，“阿桓，住手。”
镇国长公主突然赶到，苏桓抬手让兵卫退下，与姜黎一道，向镇国长公主行了礼。
“阿娘。”
“岳母大人。”
姜黎道，“阿娘，他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镇国长公主闻言顿了顿，她亦听闻了近日长安城的传言，猜测是杨元绍所为，急忙赶来长乐荷园，却没想到会遇上姜黎和苏桓，这才知道他们竟然也是为长安城的传言而来。
春风袭来，湖面轻荡。荷花还未盛开，湖边杨柳依依。
士兵护卫皆退了下去，望月亭中只剩他们四人。
姜黎怔愣了半晌，看着眼前中年男子，还有些懵，“他……他是我阿舅？”
镇国长公主点头，她把当年之事大略地说了说，不过略去了姜黎的身世，外甥肖舅，那也说得通。
苏桓上前行礼，“不想原来是舅舅，方才多有得罪，还望舅舅海涵。”
杨元绍笑了笑，“无事，我离开长安时你还是个娃娃，不认得我了也正常。”
苏桓眉色一凛，道，“舅舅可否借一步说话？”
杨元绍点头，看向湖边不远处，悉听尊便。
二人缓步而出，苏桓依旧是笑着的模样，眸光却突然淡漠了下来，“舅舅为何针对我长武苏氏，还望舅舅能说个明白。”
杨元绍看着他的目光，缓缓道，“并非是针对你长武苏氏，只是……维护我大周江山罢了。”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苏桓的眸子沉了沉，“敢问舅舅，回来长安，是想重得太子之位？又或者……登临九五？”
杨元绍闻言眸光不禁一黯，“我要是那么想要那个位置，当初就不会走。然我始终是皇家血脉，有我在一天，大周江山，就绝不会交给异姓之人。”
苏桓笑了，“阿桓有些明白舅舅的意思了。只要江山姓杨，谁坐那个位置都无所谓，就算是无德无才之人也可以，牺牲多少人也无所谓，哪怕都是自己的亲人也无所谓，是吗？”
杨元绍愣了愣，他未考虑过这些，不过是让母亲退让，不争江山罢了，何至于此呢？
苏桓道，“今日我敬您是阿黎的亲舅舅，来日，若您依旧一意孤行，那也别怪阿桓要保护自己的亲人了。”
苏桓肯退让，镇国长公主还是觉得宽慰，她并不想姜黎跟杨元绍待在一起太久，便让苏桓先带姜黎回去。杨元绍的目光一路追随姜黎而去，对镇国长公主笑道，“没想到阿黎这么像我。”
“外甥肖舅。”
杨元绍闻言无奈一笑，“是了，你并不想我们相认。”
“对她没有好处，往后，你也别再跟她接触了。”
杨元绍默认不语，他以为对姜黎没有多大感情，但见到面的那一霎那，才知什么叫血脉相连，那是他血脉的传承，生得那么美，举手投足之间，跟她的亲母……确实有几分相似。他不禁想，姜黎要是叫他阿爹，会是个怎样甜美乖巧的样子。
镇国长公主看一眼兄长，觉得有些累，这个兄长，如同往昔一样让人不省心。她留了兄长住下，却不想兄长竟真要与母亲对着干。
她轻叹口气，“阿兄，大势所趋，母后的位置，你撼动不了的，念及养育之恩，念及是母后成全了你方你离开，也念及你走后母后为你承担的一切，放弃吧。”
杨元绍目光看向湖面，平静道，“我是为了母亲好，女子登位，后世史书该怎样鞭挞批罚？九五之尊的位置，真的有这么好？她现在不一样大权在握吗？为什么还要再进一步？”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没什么意思，但是阿兄，我还是想说，当初你若不走，母后不必如此，如今已是箭在弦上，退一步粉身碎骨，你现在再回来说这些，有什么用吗？你早早的，做什么去了呢？既然已经走了，为什么又要回来，你又不要皇位，何必大义凛然地为杨氏尽忠呢？用自己的想法作标杆，要求他人如何如何，什么都想要，是不是太自私了？”
杨元绍连退几步，差点摔倒，镇国长公主也不去扶他，只听得他喃喃道，“粉身碎骨……何至于此啊？”
“母后退一步，你觉得杨氏宗亲会放过她？天子会放过她？还有整个长武苏氏，都会是灭顶之灾，这些你都没有想过吗？”
杨元绍愣住了神，怎么会呢？他的母后，强大到刀枪不入，退一步又能如何呢？
“看来还是母后把你保护地太好了，宫中步步惊心，步步需筹谋，你一走了之，我与母后经历过什么，你永远不会懂。”
“阿兄，你走吧，回到你的建康去吧。闲云野鹤，自在逍遥。”
镇国长公主留下一句话，鲜红的裙裾飘过杨元绍的眼睑，染红了他的眸子。
***
孝德太子杨元绍，仿佛是宫中的一个禁忌，谁都不敢提起。姜黎也只是在极少的时候，听年长的宫人说漏嘴过。阿娘，阿婆，谁都不会提起他。
姜黎没有想到还能再见到他，原来他没有过世啊，只是离开长安了。
可既然离开了，为什么要再回来呢，还要在民间传播苏氏会封王的消息。他不是阿婆的儿子吗？为什要站到对立面上去？
苏桓看她皱紧了眉头，抬手替她抚平，笑道，“别皱了，再皱成老婆子了。”
姜黎瞥他一眼，叹一口气，“怎么会是阿舅呢？他是来阻止阿婆的吗？”
苏桓不置可否，“嗯。”
姜黎叹一口气，原本她都已经想好怎么处理散播传闻的人了，没想到是返回长安的阿舅，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苏桓勾了她的脖子，“你怎么唉声叹气的。”
姜黎小脸一皱，“阿婆知道了得多难过啊。”承担所有给他自由，却在关键时刻被他的大义凛然将了一军。
苏桓笑道，“姑祖母有你就够了。她老人家必不会在意的。”
“二哥，既然是阿舅，你打算怎么办？”
“此事便不计较了，往后……阿黎，我也要保护我的家人。”
姜黎握了他的手，“我明白的。”
她也会保护自己爱的人，自己的家人。
***
青帘马车慢悠悠地驶在出城的官道上，递了路引，杨元绍再回首望了眼巍峨皇城，一抽马鞭，驶出了长安。
太极宫紫宸殿。
圣武太后闭了目，淡淡道，“他走了？”
镇国长公主坐于她下首，道，“是，辰时……就出了城。”
圣武太后捻了佛珠，不再说话。走了也好啊，来生，我们母子，莫要相遇在帝王家了。
长安城的谣言逐渐平息了下来，但圣武太后还是不得不推迟了登基计划。这一推迟，便是错过。
姜黎在院中陪着沈氏赏花，忽然地面晃了晃，她看向天边，灿霞蔽空，大片云朵煌煌如飞。
第三日，晋州就传来了八百里加急——晋地山崩地动，死伤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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