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周兰香浑身僵硬地躺在土炕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低矮陈旧的房梁，头发蓬乱脸色蜡黄，看得躺在她身边刚睡醒的丈夫王满囤（dun　，四声）一阵烦躁。

　　这都这么一动不动地躺了一晚上了，虽说公社卫生院的大夫说小产也得好好养着，可这婆娘从昨个在公社卫生院醒过来就这么个要死不活的样子，看着真是晦气！

　　这是周兰香第二回小产了，他们结婚六年，别说儿子，丫头片子都没给他生出来一个！

　　女人揣不住孩子可是大毛病，她愁成这样也应该，要是还不知道愁就真得像村里人说的一样，撵回娘家再娶一个回来给他生儿子了。

　　王满囤拿出草纸卷上粗粗一根旱烟，皱眉用力几口就抽掉了半根。灰蓝色的晨光透过暗黄的糊窗纸照进来，他壮硕的身影坐在狭小的土炕上，山一样压在周兰香心上。

　　她的手指死死抓着身下的竹片炕席，眼睛干干的，差点把牙咬碎才忍住不让自己嚎啕大哭出来。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她已经被徐寡妇母子气死了，死前想着自己这一辈子，过得真憋屈啊，全是不甘心，眼睛都闭不上。

　　在外人看来，她这一辈子普普通通却也足够安稳太平，没嫁之前父母勤快老实，对他们兄弟姐妹四人不偏不向，尽力把他们拉扯大，给她定的亲事就在本村，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善良本分人家。

　　男人王满囤身子壮实性子老实还干活勤快，一辈子都没骂过她一句，更别说打一下了。公婆更是出了名的和善，从不磋磨儿媳妇。

　　她虽然结婚头几年小产了两次次，可后来也生了儿子、女儿，儿女双全很多人求都求不来。

　　虽然在农村过了很多年苦日子，可那个年代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后来政策好了，她和弟弟开始进城打工，虽然不是大富大贵，可也算不缺吃穿了，还能接济一下娘家和女儿。

　　后来沈进回来了，他们的日子就过得更好了，到她死前，他们已经比很多城里人过得都好了。

　　这样一个普通的人生，可能很多人还会羡慕她，至少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说她命好。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这辈子过得有多憋屈。

　　从嫁进王家开始，她就一直在有苦说不出的苦闷中度过，而其中绝大部分的原因都来自于他们家隔壁的徐寡妇一家。

　　徐寡妇的年纪跟薛兰香差不多，是王满囤母亲的娘家远亲，嫁进他们磨盘屯不到三年男人就死了，留下了两个儿子和男人守寡的老母亲，还有大伯家的遗孤。

　　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徐寡妇娘家不管，她自己又不是个刚强能干的，眼看着一家子就要饿死了　，王家就开始接济她，这一接济就是几十年。

　　而其中的主力就是王满囤。

　　薛兰香算算日子，今年是67年，徐寡妇守寡的第三年，她家大小子还没上学，小儿子也没得病，没啥花大钱的地方，家里就是缺粮，王满囤除了偷偷给她送粮还没做更过分的事。

　　而她对王满囤做得事也还完全不知情，更不知道造成自己两次小产的真相。

　　她一直以为王满囤拿去的粮食和钱都是给公公婆婆了。虽然自己家挨饿受穷，可孝敬老人她阻止不了男人，又有娘家压着，只能一直忍着。

　　而等到来年春天，徐寡妇家起房子，王满囤把家里的粮食送去一大半，年末生产队分的钱也一分不留地都送去，才掩盖不住，让她知道了真相。

　　王满囤在他们刚结婚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接济徐寡妇一家了！

　　而她两次小产都跟徐寡妇有关！

　　第一个孩子是结婚三个月刚分家那会儿，王满囤把分家的粮食拿走了，他们俩吃了一夏天的野菜，一粒米都没有，卫生所的大夫说她太瘦了，营养不良孩子坐不住，就这么流了。

　　这次，想到小二，周兰香的手指狠狠把竹片炕席抓破，她的小二是个小子，已经五个月，成人型了啊！

　　前世她一辈子都没放下这个孩子，经常梦到他叫着娘大哭，说他疼，说他冷，说他饿……

　　小二是她这个没出息的娘硬生生给累掉的。

　　今年秋后王满囤开始打土坯，她以为是要给他们自己家起房子。

　　他们分家只分到两小间低矮陈旧的小偏房，夏天漏雨冬天冷得水缸都能冻裂了，有了孩子确实不能再这么住了。

　　以前她也提过要搬出公婆的院子自己出去起房子。他们虽然没钱，可有力气，自己打土坯，慢慢上山砍木头，再跟队上借点钱粮，土坯房总能盖上两间，总比住在这样的破房子里强，而且连个种菜养鸡的地方都没有。

　　可王满囤说什么都不同意，说分家已经够不孝了，爹娘不愿意他们搬，远了照顾不到他们，他们会伤心。

　　这次她看王满囤开始打土坯，而且只带着她偷摸地干，以为他终于下决心要盖房子了，但是要先瞒着公婆，等都准备好了他们反对也没用了。她也就跟着偷着干活，起大早贪大黑，躲着村里人去村外隐蔽的荒沟，连弟弟小山都瞒着，只偷偷告诉了她娘。

　　两人就这样起早贪黑地和泥、打土坯，从深秋一直干到冬天下雪上冻。

　　去年分的粮食早就被王满囤拿走一大半，虽然怕再饿坏了孩子，可她还是只能尽量多吃几口地瓜粥野菜糊糊，虽然不至于一口粮食吃不上，可还是吃不饱。

　　这样还要光脚踩进带着冰碴的泥水里和泥，挑着两大桶黄泥来来去去地爬坡，男人一样辛苦。

　　前天晚上她就说肚子不舒服，早上不想去打土坯了，可王满囤说什么都不同意，说再耽误和好的黄泥就冻实了，让她别矫情，谁家女人怀孩子不干活了？

　　昨天早上王满囤怕她偷懒，专门找了她娘来叫她，她不想起，她娘连打带骂地把她吆喝起来，热乎水都没让她喝一口，就把她赶出去打土坯了。她又累又饿又凉，眼前一黑就从土坡上滚了下去，小二就这么没了。

　　就是这样，前世她小产没养上几天就去上工了，而王满囤还是带着她砍了一冬天木头。

　　而要到明年春天她才知道，这些拿小二命换来的土坯和木头根本不是给自己家盖房子的，是为了给徐寡妇的大儿子盖房子打的，他明年要上学了，王满囤说要给孩子起一间屋子让他有地方好好学习。

　　王满囤就这样为了哄别人家儿子高兴，生生害死了她的小二。

　　而徐寡妇什么都知道，还是心安理得地住上了用他们母子的血肉换来的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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