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等她知道真相，徐寡妇家的房子已经盖起来了。
她跟王满囤闹，他一句话不说，蹲在地上抱着头任她哭任她打，就是不肯把东西要回来，也不给她一句交代。
她这次小产以后身子没养好，一气就厥了过去，在炕上躺了好几天，王满囤端饭倒水地伺候她，可还是一句话不肯解释。
她好点了去求公婆做主，公婆竟然觉得王满囤做得对，还教训她，说徐寡妇家困难，乡里乡亲的，能帮就帮一把，等她家过得好了肯定还回来，也肯定会记着他们的恩。
还拿公公当初救了周兰香父亲的事教训她，说做人得心善，不能太计较，善有善报。嫂子小姑话里话外拿她一直小产的事敲打她，说就是不为自己积福也得为子孙着想……
她气不过，去找徐寡妇，徐寡妇什么都不说只带着全家给她下跪，王满囤跑过来直接把她扛回家，一步都不让她出门。
婆婆还在乡亲们面前给她赔不是，说王满囤拿的钱粮不是给徐寡妇了，是给了他们，她马上就回去给儿媳妇送去，他们老两口就是饿死也不能让儿子家宅不宁。
至于土坯和木头，他们都是偷着弄的，村里人根本不知道，她说是自己家的，徐寡妇和王满囤都不承认，连知道真相的娘家妈都不帮她说话，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村里人指指点点，说周兰香不孝敬老人，说她欺负徐寡妇孤儿寡母，甚至她娘家爹妈都来教训她，让她不要再出去丢人了，她孩子都生不出来，婆家不把她撵出去就得感恩戴德，哪有底气这么折腾。
再说她公公是她爹的救命恩人，她这辈子就是给王家做牛做马也应该。
她闹腾了一通什么用都没有，被王满囤、公婆和父母联合压制下来。他们怕她闹腾得丢人，把她关在家里不许出门。
要不是还有一个贴心的弟弟能说说心里话，能劝她帮她出主意，被身边所有人这么当傻子一样耍，她可能那次就得气疯了。
一开始她和弟弟都怀疑王满囤跟徐寡妇不清不楚，可他们明里暗里注意了好多年，竟然一点没发现两人有什么不正常。
王满囤跟徐寡妇甚至连面都不怎么见，人前人后都没什么接触，无论是这次还是后来，送粮送东西都是通过公婆的手。
她一辈子都没想明白他为什么就这么死心塌地地要照看徐寡妇一家，也想不明白公婆为什么要这么做。最后只能勉强接受父母给的理由，王家一家子都是大善人，他们看不得徐寡妇孤儿寡母受苦。
她气病了以后公婆来给她道歉，说是怕事情闹大了对王满囤名声不好，怕他坐实了跟寡妇有了首尾，就得给拉去□□。
是他们想帮徐寡妇，王满囤孝顺，要给父母分担，才好心办了坏事。而徐寡妇一直以为那些钱粮是他们老两口给的，真的不知道内情。
再加上娘家父母逼着她忍下来，王满囤又当着大家的面表示以后绝不这么干了，这事勉强算是过去了。
可她想不到，这只是个开始而已。
在以后的十多年，每年生产队分的粮食都会有一半被王满囤偷偷送去徐寡妇家，一斤两斤，十斤八斤，这么零零碎碎地，钝刀子割肉一样让她没理由大闹却时时刻刻憋屈堵心。
家里分的那点钱也有一大半拿去给徐寡妇的儿子交了学费、医药费，一直到她去城里当保姆，后来又开了裁缝店，她才开始不为买油盐酱醋的钱发愁。
她不是没闹过，可无论她怎么闹，王满囤都抱着头蹲在地上任她打骂，只要不闹出屋，好像杀了他都行。
她也不是没找过徐寡妇，可每次不是被娘家爹妈强行拽回去就是被公婆拦住，公婆还是那句话，王满囤的东西和钱都孝敬他们二老了，他们马上给她送回来，求她别为难别人了。
她赌气收下公婆送来的东西，一转身王满囤又给送回去了，然后就抱着头把她堵在屋里，任她打骂。
这辈子都是这样，只要不闹出门，她怎样他都一声不吭。
外人看不到他们关起门来的事，都觉得王满囤是个好男人，勤快不打媳妇还心善，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跟着他挨了多少饿，受了多少气。
最开始闹开那两年王满囤并不是太过分，他们打打闹闹地也就过来了，等生了儿子，她想走也走不了了。
大伯王满仓上山打猎受了伤，不能生养了，她的儿子一落地就被婆婆抱去给了大嫂养。
她月子里虚弱，抢不回来，婆婆和娘家妈就一边看着她一边劝她，说她以后还能生，孩子给大伯养也是王家人，跟自己养没区别。
给大伯养那也是他们亲儿子，他们夫妻不出钱不出力地白得了个大儿子，有什么不好？
没等她出月子，就被王满囤强行带着去了几百里外的水利工地上工，一去就是一年，等回来孩子已经能听懂话也认人了，可也彻底不认她了，看见她就哭，她连身都近不了。
最初几年她的心都在孩子身上，一心想亲近孩子，家里的东西只要能到她手里的就送去给孩子，给亲儿子总比便宜徐寡妇强！
他们夫妻就这样，拼了命地干活，她顾儿子，王满囤想尽办法给徐寡妇家干活、接济他们钱粮。
等儿子能满村跑了还是不认她，甚至看见她就骂她，朝她吐口水，她才彻底死心，这孩子她是要不回来了。
可她的身子伤得太重，这些年又过得太苦，大家都说她以后再生不出孩子了。
那时候弟弟也大了，劝她离婚，怎么都比在王家受这种憋屈气强。她真的动心了，刚提出来就被父母打了一顿，然后母亲就上吊了。
母亲救过来之后父亲也被她气得晕倒，两个人当着她的面起誓，她敢离婚他们就马上死在她面前！
她怕了，她知道父母对王家感恩戴德，她敢离婚他们就真敢去死。
而且那个年代她想离婚也很难。
妇女解放了，吵架生气不少人吵吵着要离婚，可闹到最后整个公社都没听说过一个女人离成婚的。女人都是这样，多不好的人家，嫁过去了就熬着，总会熬到男人打不动公婆闹腾不了的那一天，孩子大了就好了。
王家的情况从大队妇女主任到公社，都不会同意他们离婚。王满囤老实肯干是个大好人，也没犯任何错误，甚至她跟公婆妯娌都没矛盾，她找不出任何理由离婚。
况且她一个不能生养的女人，别说男人不嫌弃，就是整天打骂都是她该受的！
至于接济徐寡妇，那都是她无理取闹欺负人家孤儿寡母，连她亲妈和婆婆都说了，东西和钱是孝敬老人了。
那个年代她又走不了，没介绍信连远门都出不去，她只能这样被困在王家。
好在后来她生了女儿，王满囤又捡了个孩子回来，她才勉强提起一点活着的劲头。
那时候家里是真穷，别人家半年瓜菜半年粮总不至于饿坏孩子，他们家两个大劳力上工，她跟个男人一样什么活都干，分得粮食和钱一点不比别人家少，却顿顿喝野菜稀粥，过年连顿干的都吃不上，有时候赶上鸡不生蛋换不了盐，半个月菜里连点盐味儿都没有。
她和王满囤比着赛地往出送东西，她给儿子，就是孩子不亲近她，那也是她亲儿子！
王满囤给徐寡妇一家，后来她管不了也不管了，他就更加变本加厉，生产队去城里给人干活分了几块钱现金，他看都不让她看见，直接给徐寡妇在县城读高中的儿子送去，让他买酱猪蹄吃。
而他们娘儿仨在家里半年都看不到一滴油。
要不是弟弟时常照顾他们母女，她肯定养不活两个女儿。就是这样，她攒下来给女儿上学的钱也被王满囤偷去给徐寡妇的儿子交学费了。
后来国家政策好了，女儿们也大了，能照顾自己了，她就听弟弟的，去城里给人当了保姆。从此以后工资自己拿着，两个女儿也终于能买件新衣服吃顿肉了。
可好景不长，没过两年，大女儿忽然要跟徐寡妇家的二儿子结婚！
她阻止不了，女儿不知道为什么铁了心，她又不能真的打死她，把她带到城里她又自己跑了回去，她怎么都管不了，只能默认了。
大女儿结婚没多久，小女儿就被亲生父母认回去了，她无牵无挂，再不回村了。后来弟弟在沈进的帮助下进城做生意，他们也把她送去学裁剪，帮她开了裁缝铺子，她的生活终于过好了。
可到底是亲生女儿，气了一段时间还是不能真不管，孩子又来跟她认错，她就又开始接济女儿。
直到听到女儿自杀，她赶回村才知道，徐寡妇一家这些年一直嫌弃女儿没文化是个睁眼瞎，而他们家是出了个大学生的人家，女儿根本配不上他们家。
而女婿拿着她给的钱一直在外面养着他守寡的初中同学，那女人孩子都给他生了！
他骗了女儿的身子，花言巧语地哄骗女儿嫁给他，就是看她出去了再不肯跟王满囤一起给他们挣钱了，想通过控制女儿要她的钱！
她当场气得晕厥，这些年身子毁得厉害，这次急怒攻心又伤了脑子，之后只短暂地醒过来一会儿就咽气了。
死前她听到弟弟在哭喊：\"姐！姐！你别放弃！我和进哥会给你和小南报仇！进哥去收拾他们了！你等等他，他马上就回来了！你别这么走啊！你等等他吧！\"
她死了也没闭上眼睛，因为没看见那些人遭报应。
可现在想想，她放心了。
沈进去给她报仇了！这小子还像小时候一样，又坏又横，肯定能好好给她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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