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玉锁
子时。
一道黑影弓着身子,从昕禾院后门走出。
那人披着黑色的披风,步履匆匆,直到她走到月光底下,才露出精致的脸庞——正是南乐雪。
她是趁着夏琴睡着了,偷偷溜出来的,而她的目的地,是府中那片梅花林。
白日里她想了许久,她猜测晏瑧给她的那幅画是在暗示什么,而月亮和梅花,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他是不是约她晚上在梅花林见面呢?
而且只有一枝梅花,意思是……她必须独自前来?
她忍不住伸手到胸前,隔着衣服,她依稀可以描绘出玉锁的纹样。
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白日里断断续续的下雪,梅花林里下人惰于打扫,现在也积了不少雪。虽然路不好走,可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的光亮,鞋子踩在雪上发出的“簌簌”声,倒是让南乐雪心中安定不少,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少顷后睁开眼,慌乱不见,眼底只余坚毅。
走了没多久,只见前方空旷之处,一人揽月而立。听到动静,他转过身,俊美如俦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皎皎月光竟也一时失色。
“你果然来了。”那么肯定,那么得意。
不知道为什么,在晏瑧面前,她总有一种气势上稍逊一筹的感觉,而这种感觉让她觉得被压制。南乐雪定了定心神:“大哥在说什么?我不过是来月夜赏花,没想到大哥也是好兴致。”
晏瑧挑眉,到了此时,她依然冷静。呵,他果然没有看走眼!
他轻笑,说:“赏花不如赏月,赏月不如赏人。花月可任由人赏玩,这人嘛,也不知道解不解花月之意啊……”
说到最后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意味深长的话听在南乐雪耳中只觉如雷声隆隆,仿佛下一刻就要迎来狂风暴雨。
“如果大哥只是来赏花赏月的,那就不打扰大哥了,我先告辞了。”说着,她便作势转身要走。
“不知道妹妹收到我的礼物没有”
南乐雪顿住,来了!他要说玉锁的事了!
“收是收到了,只是大哥是不是弄错了,玉锁上刻的该是‘玉’字吧?原以为大哥拖了这么久的礼物会是怎样的与众不同,而今看来倒像是随手捡的了。”她若无其事道,仿佛真的是在和他闲话家常。事到如今,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了。
且看晏瑧对燕子林的事到底知道多少了。她若是能蒙混过去最好,不能的话,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且看晏瑧到底有何目的了。
南乐雪想通了关节,倒是不那么害怕了。
晏瑧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而是说起了别的事:“这满园的梅花开的好看,倒让我想起前年京都里盛传的那篇《落梅赋》了。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注』。真是好气节好文采啊!不知道妹妹有没有听说过?”
落梅赋……
南乐雪没有想到晏瑧突然提起《落梅赋》,呵,她怎么会不知道《落梅赋》呢?
哥哥写下名动天下的《落梅赋》的时候,她就在他旁边为他研磨。
她的哥哥南宏朗,是京都有名的才子,三岁识字,五岁作诗,连先帝都赞叹不已。只是不知道祖父出于何种考量,定下了不许哥哥入朝为官的规矩,不然的话以哥哥的才华,状元及第就如囊中取物。
而今再听到《落梅赋》中的名句,已是物是人非了。
晏瑧提到这个,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她稍一思索,谨慎答道:“明月庵虽然偏离京都,但我也有所耳闻。”
“靖国公府的小世子的确是人中龙凤,靖国公也不愧是先皇帝师,得他亲自教导,就是与普通人不一样呢!”晏瑧自顾自说着,“说起来,我原本还打算登门拜访,谁知道一夕之间靖国公就犯了叛国罪,真是世事难料啊!”
晏瑧好像真的感慨万千,听在南乐雪耳中却分外刺耳,如果不是晏崇知,靖国公府哪里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她没有耐心再听他废话,冷冷道:“大哥如果是来闲聊的,那恕我不奉陪了。”
这时,晏瑧好像才想起来自己先前提到的事:“啊……对了,我送的玉锁可是大有来历的,妹妹不想听一听吗?”
这时,天空中落下一片片雪花,冬雪总是来的这么猝不及防。
南乐雪拢了拢披风,望着他没有说话。
晏瑧说道:“也是那靖国公府,妹妹可看到上面刻的‘乐’字?这块玉锁可是先皇御赐给南二小姐的,被我在燕子林捡到了。我猜妹妹一定会喜欢,所以才选了个好时间送给妹妹。可是刚才听妹妹的口气,似乎不是很喜欢,若真事如此,妹妹可要说出来,把那玉锁还给我,我给你换个礼物去!”
闻言,南乐雪下意识就要去摸颈间的玉锁,待看到晏瑧脸上戏谑的笑容,手一顿,反应过来他是在戏弄自己!
晏瑧走上前,伸手把她的披风系劳,又把她的帽子拉实,温柔体贴的样子就好像真是个关心妹妹的好哥哥:“你可想知道,我那日去燕子林做什么?”
不知为何,南乐雪觉得晏瑧现在的表情让她心里发毛,她低声应道:“大哥不是奉了母亲之托去接我的吗?”
“我的确是奉了母亲之托啊……”晏瑧顿了下,接着说,“说起来,那日燕子林里可真是热闹,有人被发配,有人急着回家,有人逃跑,有人追,还有人呢,去杀人,而我……”
晏瑧说:“我原本是去收尸的……”
收尸?!
南乐雪震惊地看着他。
说到收尸,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惨死在燕子林中的亲人们,母亲,嫂嫂,婶婶……
可是,她听说,燕子林之事后,外祖父到君启赫那求情,母亲她们的尸首最后都被入棺入土,免于横尸乱葬岗。按理说,这是官府要做的事啊,晏瑧去做什么?
不!
南乐雪转念一想,晏瑧是去接晏琉玉的,而他事先知道晏琉玉遇袭的事……
“我知道大哥是去救我的,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我猜那些贼人一定被大哥打得落花流水!”
“这个功劳我可不敢当,我到的时候除了茫茫大雪,就是一地的死掉的奴仆了。”
所以晏瑧说的收尸是指为被匪贼所害的仆人们。
可是……
晏瑧怎么知道一定会死人的呢?
按理说,他应该只知道遇袭的事,他应该是去救援的啊,可他却说是去收尸的……
南乐雪突然想到了什么,不敢置信地望着晏瑧。
“是你派人去杀晏琉玉的?”只有匪贼才会知道自己那日会杀人!
如果说南乐雪一开始还心存侥幸,以为今日可以糊弄过去,那么现在她算是彻底绝望了——晏瑧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假的,因为他正是去给晏琉玉收尸的!
雪还在下,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它把一切都压的很轻,一时间天地寂寂,把晏瑧的回答变得那样干脆那样让人难以置信……
“是呀。”晏瑧没有抵赖。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晏琉玉可是你的亲妹妹啊!
“为什么?呵,就算我不杀她,你以为就凭她,在这晏府内宅能活多久?你以为刘氏又有多大的能耐?”
“而你,”晏瑧定定地看着南乐雪,道:“你南二小姐就不一样了,我观察了这几日,你可是十个晏琉玉都比不上的啊!”
“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晏瑧会摊牌南乐雪早就猜到,可她没想到会知道这样的事情。
“是呀,说起来还是我把你从雪地里救出来的,你现在就这么看着你的救命恩人?”
南乐雪的目光里蓄满了愤怒和惊讶,晏瑧嘴上说着失望,实则很享受她这样的眼神。
震惊吧!愤怒吧!只有这样你才能在这里活下去!
南乐雪想到初来晏府那天,秋画所说的晏瑧救了她的事,那时候晏瑧早就知道她不是晏琉玉,可他却把她这个冒牌货带了回来……以晏瑧的能力,怎么会猜不到她就是靖国公府的逃犯南乐雪呢?
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吧……
玉锁……恐怕也是那个时候被他拿走的。
及笄礼物?晏琉玉及笄的三日后——今天是她真正的及笄的日子啊……
梅花林里的试探,她落水时晏瑧为她说话,陪她去流云阁,白马寺的搭救……所有的一切,原来都不是没有缘由的。从一开始,她就在晏瑧的掌控之中了,晏瑧一直在试探她!
可是,既然他要杀晏琉玉,必然是不希望晏琉玉回到晏府,那又何必把她带回来冒充晏琉玉呢?
就好像读懂了南乐雪的疑惑,晏瑧说道:“有一个我不用费心保护就可以掌控的晏琉玉,于我而言岂不是很有利?”
“你认刘氏做母亲,却把她唯一的女儿杀了,就因为一句有利?”本来她应该明哲保身的,但是此刻的南乐雪出离愤怒了,她直视着晏瑧质问道。
“刘氏?”晏瑧看着南乐雪,眼神变得有些古怪,但也只是一瞬,他就大笑起来:“你真当刘氏可以依靠?没想到你这么天真啊,乐儿。”
“刘氏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但她不可以依靠,难道你就可以依靠了吗?”南乐雪还在情绪中,一时没有察觉晏瑧对她称呼上的变化。
“你说的没错,她不可依靠,我就更不可依靠了。”晏瑧说这话时倒是难得的认真,只不过看在南乐雪眼里,无论他的皮囊有多好看,此刻都令她厌恶。
她深吸一口气,平静自己刚才过于激动的心情。
晏瑧望着她一步步走到自己跟前,秀美的脸庞异常肃穆,说出口的话也十分镇定坚毅:“你想让我做什么,直说吧!”
晏瑧却笑着摇了摇头。
“怎么?你好不容易等到我在晏府里站稳了脚跟,今日又费尽心机约我出来,不正是笃定了有我的把柄,我奈何不了你吗?你之所以现在才和我摊牌,不就是想暗中观察我,计算我有多大的利用价值吗?”
闻言,晏瑧挑眉,道:“你真的这么想?”
南乐雪颔首。除此以外,她想不出晏瑧想干什么。难道就是看她快死了,顺手收留回来做晏府小姐的?晏瑧可不像是这么好心肠的人。南乐雪确信,就算晏瑧没有带她回来,直接告诉刘氏晏琉玉的死讯,恐怕除非他自己说出来,这世上一定不会有人把这件事查到他头上!
晏瑧背过身,望着月亮出神。直到南乐雪等了许久,久到她快要以为两人刚才的对话其实是她太困了幻想出来的时候,她才听到晏瑧开口:“你也太低估你自己了。我前一段时间的确是在观察你,而南二小姐聪明绝顶,‘利用’两个字我可不敢用在你身上,我不过和你有同样的目标,想要和你联盟罢了。”
“联盟?”她唯一想做的就是扳倒晏崇知,为家人洗刷冤屈!
她是罪臣之女,而晏瑧则是新皇宠臣的嫡子,她和晏瑧能有什么共同目标?
“你到底在说什么?”南乐雪皱眉,她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总觉得若是听晏瑧继续说下去她会陷入更大的麻烦里。
晏瑧侧过身望着夜空,伸出一只手摊开,好像想要接住纷纷落下的雪花。月光被他挡住,他转向她的那面侧脸被阴影覆盖,南乐雪看不清他的表情,他说:“今年冬天的雪怕是难停,倒是十年难得一遇的……不是你对我说的吗?善恶到头终有报,我只是有些等不及了。”
不等南乐雪回答,他就转过头,继续背对着她:“答应我的好处和拒绝我的坏处,你可以考虑一下,过几日再给我答复。相信南二小姐这么聪明,一定会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南乐雪走后,她刚才站过的地方出现一个黑影,那人恭恭敬敬地朝晏瑧行了礼,可礼毕以后就有些没正经了。
“你告诉她真相,却只说了一半,还是最让她厌恶的那一半,这样人家怎么肯和你结盟啊?”
此人正是李杜了,他边说边摇头,显得很不赞同,但脸上噙着笑,显然并不是真的为此苦恼。
晏瑧没有回头,说:“我只是和她结盟罢了,不需要谈什么喜恶,我只不过选了能最快达到目的的方法罢了。”
然而许久之后,他又说了一句话,只不过李杜没有听到。
“这世上,唯有恨和畏惧使人强大!”
他的声音很轻,就好像只是对自己说的一样。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14251/8163995.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