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裁衣
南乐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昕禾院的。
她躺在床上,即使把锦被盖的严实,身子也是止不住的发抖。
她的脑海里浮着晏瑧今晚说过的每一句话……
——落梅赋、靖国公府、玉锁、燕子林……
她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够看到晏府中每一个人的脸。
奸诈的晏崇知,看似温婉的晏琉月,盛气凌人的晏琉佳,慈爱的刘氏,狡猾的崔姨娘……一张张脸在眼前闪过,他们知道了自己不是晏琉玉,一个个睁大了眼睛,张牙舞爪地朝她伸出手,仿佛要把她撕碎!
她拼命地往前跑,直到天亮了她跑进燕子林里,才把他们甩开。
松了口气的同时,她脚下一绊摔了一跤,不痛,只是身子底下有点硬。
她低头,发现身下是一具少女的尸体!
少女脸色泛青,身体僵硬,看来已经离世一段时间了。
南乐雪正要爬起来,只见那少女双目猛然睁开,一手抓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则飞快地扼住了她的喉咙!
“晏琉玉!放手!”
她的力气出奇的大,不管南乐雪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开她。
“晏琉玉,你又不是我害死的,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晏琉玉瞪着眼睛看着她,狞笑道:“晏瑧杀我我自会找他!而你,若不是你把我推下悬崖,我又怎么会堕入十八层地狱?今日我便要你尝尝坠崖的滋味!”
说着,南乐雪只觉身子一轻,竟是晏琉玉将她甩了出去!
她见到晏琉玉脸上疯狂的笑容,听她叫嚣着:“哈哈!十八层地狱再见了!哈哈哈哈哈!”
她的耳边传过“呼呼”的风声,身后是万丈悬崖……
“啊——”
南乐雪坐起身,见到熟悉的床帏,才发现这是一场梦。
玉蕊今日值的早班,早早过来换了夏琴,正要把外间的炭盆烧起来,就听见内室里传来南乐雪的尖叫声。
“小姐,你没事……吧……”
玉蕊走进去,只见自家小姐穿着昨日的衣服,身上盖着两层棉被,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儿,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滴到被子上。
她忙走上前,掏出手帕替南乐雪擦了把脸,随后站起身道:“小姐你稍等,我去打盆水来。”
说完她就出去了,没多久端着一盆水进来,随她一起进来的还有几个平时伺候洗澡的小丫鬟,她们一人手里拎了桶热水往屏风后面走去。
玉蕊端的是温水,把帕子沾湿了,小心翼翼地替南乐雪擦汗。
脸上温热的触感让南乐雪渐渐回过神来,她望着玉蕊,玉蕊见她看自己,露出安心的笑容:“小姐想必是做了噩梦被魇着了,出了一身的汗,奴婢准备了热水,小姐起来净净身子舒舒神如何?”
南乐雪此时理智恢复大半,只觉得身上粘腻,再想到自己昨夜回来竟连衣服都没有换就睡了,有些难以忍受,便点头同意了。
热水使她发汗发冷的身体渐渐恢复过来,她让伺候的丫鬟们退下,这个时候她需要一个人冷静一下。
贴心的玉蕊早就燃起了安神香,淡淡的香味不扰人,而是如一双纤纤玉手轻柔地抚慰着她脑内刺痛的神经。
想起昨夜之事,因已睡了一觉,虽是连夜噩梦,但总也算是有了一段缓冲的时间。
客观的讲,既然如今晏瑧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而他又提出了联手的邀请……
想到他昨夜说的最后一句话……若是她拒绝了他,那么他就会把她的真实身份公之于众?
其实她可以逃的。
如果晏瑧一开始就知道她是南乐雪,那么白马寺的悬崖边上,她和两位表哥做的戏看在晏瑧眼里恐怕就是一场笑话。而那天她向刘氏推荐铺子的时候晏瑧出现了,其实那时候他就知道她已经和外祖家搭上线了吧。
他明明很清楚,她还有第三个选择,可是他仍然那么说,是笃定了她不会轻易离开晏府的吗?
南乐雪抬起眼,除非达成目的,否则她绝不离开晏府!
只是奇怪的是,比起对身份暴露的恐惧,她感觉更多的竟然是伤心。她原以为晏瑧也会是个好哥哥的,他会陪她出门,他克制洁癖让虎子陪她坐马车,他在白马寺舍身救她……
可是,她之前看到的、经历的,关于晏瑧的一切,原来都是假象!
对亲妹妹下此狠手的晏瑧……
外祖母费尽心机传话给她让她小心的晏瑧……
——这才是真正的晏瑧啊!
看晏瑧的态度,似乎并不向着晏崇知,可是,敌人的敌人会是她的朋友吗?
说起来她的敌人可是晏崇知,天底下会有儿子联手外人对抗父亲的吗?这可是天大的不孝!
不,晏瑧似乎又有所不同……
自从燕子林之事以后,她便变得小心谨慎起来,晏瑧的邀请疑点良多,她必须好好思量。
而南乐雪不知道的是,她此刻不做出选择,没多久之后就会有人帮她做,到那个时候,她才是真正没有了退路!
用过早膳,玉蕊手里拿了个信封,匆匆走进来递给南乐雪:“小姐,这是许掌柜的回复!”
南乐雪一愣,少顷才想起来,昨日以糕点想法的明头给许掌柜送了信,这回信想必就是外祖家的回答了。
她忙接过信,拆开看了,信上是行军打仗时传递信息用的暗语,她因为常在外祖家居住,所以能够看懂。信上面大致意思是说他们会为典军校尉的职位做好准备。
还有一个重要讯息是,外祖母想在她身边安排一个婢女。
上次流云阁相见,外祖母就提过这件事,现在想必是有了人选了。
只是在大户人家里安插一个人哪是这么容易的事?
南乐雪望着屋内忙碌的几个丫鬟,看来有些人是要动一动了。
她不动声色地把信塞到一旁的暖炉里点燃,然后扔到空的笔洗里,动作一气呵成,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
午后,刘氏身边的舒兰过来,说是刘氏有事要找她,请她过去润薇院。
舒兰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事情,南乐雪虽满心疑惑,但还是做起准备。
“玉香,夏琴,你们陪我过去。”
两个丫鬟应了。秋画为她准备好披风和手暖,玉香在前面引路,夏琴则为她撑伞。
越接近年关,雪就越下越大。尽管府里的下人都起了个早把路上的积雪扫干净,但远不及雪落下来的量,因此她们只能拣着廊下走,才能快些。
“这怕是要下一个冬天了。”夏琴呵了口气,抱怨道。
“怎么,你不喜欢下雪?”
“小姐,这白花花的鹅毛儿看着素净,可天也太冷了,整日里只能窝在屋子里头,可不得闷坏了?”
南乐雪轻笑:“你看着性子沉稳,原来和秋画那丫头一般爱热闹呐!”转头又问:“玉香,你呢?”
玉香稳了稳身子,道:“奴婢倒是没什么感觉,小姐,小心路上滑。”
南乐雪由她搀着,拍了拍她的手:“你知道守本分,很好。”
玉香闻言身子一僵,低着头,半晌挤出一句:“多谢小姐夸奖。”
刘氏这日倒是不忙,南乐雪到的时候,她正坐在软塌上品尝,看上去心情不错。
“母亲。“行过礼,南乐雪在一旁坐下,好奇地问:“不知道母亲喊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呢?”
“这几日来母亲忙,都没能好好看看你。”刘氏拉着她的手,发现她手有些凉,顿时拉下脸色,对夏琴斥道:“你们怎么做事的?小姐的手这么凉,你们没有准备手暖吗?”
南乐雪忙阻止道:“母亲,不关她们的事,是我来的路上走热了,才让她们收了手暖的。刚才正好有风,手便有点凉,想着快到母亲这里了,就没再用。”
刘氏于是作罢,但还是有些不高兴:“你这孩子,忽冷忽热的,手最容易冻伤,以后万万不可这样子。”
南乐雪连连应下了。想到昨夜晏瑧的话,她心底还是更偏向刘氏些。不管她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但刘氏对晏琉玉的母爱的确是假不了的。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舒兰走进来,说是彩衣坊的裁缝到了。
刘氏忙让请进来,对南乐雪说:“我前些日子得了些好布料,今儿个就是让你来选些喜欢的,让人裁好了抓紧赶出来。马上就要过年的,别看这天气不好,但大大小小的宴会邀请也是不停的,府中每人的份例哪里够,可不得抓紧了多做几套。”
“可是母亲,离过年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呢。”南乐雪不解。
刘氏拿着份金边请柬冲她摇了摇,道:“顺恩侯从云南回来了,说是带了许多新鲜玩意,顺恩侯夫人便打算办个宴会,共同赏玩。这段时间都是这大雪闹的,不然大大小小的宴会怎么会歇?你也不要整天闷在屋子里,现在有个明目出去社交,可千万不能错过了!”
南乐雪虽是笑着应了,心里忍不住盘算顺恩侯的事情。
顺恩侯祖上是武官,承恩时间算起来比靖国公府还要久。据说顺恩侯府的祖上也是公爵,只不过后来低调许多,因着世袭三代始降一级的规矩,原是要没落了,只不过他们似乎每隔几代就会出一个人才,立下一两件大功劳,所以直到现在侯爵的地位还是稳稳的。
说到如今的顺恩侯,从他的父亲老顺恩侯从文开始,也是做的文官。他主掌工部,此次去云南,本是为了解决云南行宫突然坍塌之事故,谁知道这一去就是大半年。
也不知顺恩侯回京以后,见到这天翻地覆的新格局,会是怎样的反应呢?
南乐雪之前没见过闵少鸿,但对顺恩侯却不陌生,她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认出闵少鸿,是因为他外貌上更像侯夫人。
顺恩侯和父亲关系一般,但与爱好园林的哥哥却是莫逆之交。有好几次哥哥请了顺恩侯到府上相聚,她都和他打过照面。虽每次都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但万一此次前去赴宴,顺恩侯认出她来呢?
虽说是侯夫人设宴,但还是小心为上。
只是,刘氏这么殷勤,明摆着是容不得她拒绝的,她该怎么办才好呢?
“那就麻烦师傅尽快赶出来了,舒兰,替我送师傅出去。”刘氏招呼着裁缝娘子,热络的声音把南乐雪从思考中唤回来。
她低头看着替她整理衣服的玉香,心中有了打算。
“母亲,不知道顺恩侯夫人的宴会是什么时候,衣服要这么急着赶出来?”
刘氏指着请柬上的日期,笑着答道:“就是七日后了,你说急不急?”
南乐雪颔首,接着问:“那不知道二姐姐和四妹妹有没有好好准备?”
刘氏一愣,道:“管她们做什么?这帖子是给我的,身为主母,我带自己的嫡女去参加宴会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可是,二姐姐是长姐,也是母亲您的嫡女,不邀请她会不会于理不合?”
“你担心她做什么?送到晏府来的庚帖可不止一份,她面子大着呢!”
“原来如此啊……”南乐雪不再多问。
刘氏又拉着她说了许多关于顺恩侯府的事,其中大部分她都知道。
从润薇院出来,南乐雪忍不住叹了口气,看来刘氏是打定了主意要把她嫁到顺恩侯府去了。
“小姐不开心吗,怎么叹气了?”
南乐雪看着玉香,脸上露出担忧:“顺恩侯府的宴会,恐怕只有我和二姐姐去了,也不知道四妹妹知道了,该有多伤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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