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辞行
“你在这里过得好吗？”
类似的问题，两个月前他在荀水湖畔也问过。
那时候她是以晏琉玉的身份在答，现在她知道了，他问的其实是南乐雪——在仇人家中冒名顶替的南乐雪。
那么，她过得好吗？
以前的南乐雪是吏部尚书的掌上明珠，锦衣玉食，被所有人捧在手心；而今的晏琉玉也是吏部尚书的千金，较之以前差强人意。只是，亲人在身边，在泥沼即是在云端；仇人在身侧却不能手刃，在云端亦是在泥沼。血海深仇她是不会放下的，既然放不下，就永远也变不成真正的晏琉玉。
“劳世子记挂，吏部尚书府碧瓦朱檐，我怎么会过得不好？”她淡笑，还是做不到豁达。
“何必执迷？”他明白她的意思，也能懂她想复仇的心情，可是九泉之下的亲人真的愿意看到她以身为刃的样子吗？
“何必执迷……”她喃喃重复，最后化为一抹苦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侥幸活下来，总得有个盼头吧！”
“……”
两人沉默。
“我通过了西北佼军的筛选，五日后就要随军出征了。”半晌过后，闵少鸿突然开口。
从军？
“可你只是个书生啊！”她大惊。
半月前，西北边境一直安分守己的大凉国突然来战，戍边的将领不战而降，大凉军趁胜追击，一连拿下大小五座城池，大周宏图一下子失去一角，举国震惊。
正如晏瑧所言，狼烟已起！
“身为大周男儿，敌人来犯，自当奋勇杀敌，扬我国威！”
南乐雪见他带着自信的笑容，松了口气，轻笑：“我都忘了，即使现在的顺恩侯是文官，你们闵家代代都是要求文武双全的，挣个军功想必不难，有了军功，顺恩侯府也稳妥些。”
闵少鸿点头，他此去的确是为了军功，她说的不错，有了这份军功，君启赫就算要动顺恩侯府，也要仔细掂量掂量了，稍有不慎，就会寒了天下将士的心。
但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他望着身侧的女子，眼眉含笑，衣带当风，美丽如梅，坚毅如梅。他想娶她，这一次不再是因为那份承载两家多年交情的婚约，不是因为男子立足于世的承诺和担当，而是因为他是真的想要娶面前的她，想要给这个身世坎坷的女子一个避风港，从此护她安稳，为她抹去眉间淡淡的哀愁。
他想过了，他从西北回来，若能挣得军功，必然能得个一官半职，到时候他便能以他自己的身份求娶她，既不连累父母妹妹，也能让她活得自在，两全其美再好不过。
思及此，他暗暗握拳，志在必得。
“那我就在这里预祝世子旗开得胜，早日凯旋！”南乐雪朝他盈盈福身，朗声祝福。
闵少鸿朝她拱手还礼，道一句多谢。远远看去，两人言笑晏晏，彬彬有礼又透着一股亲昵，就好像是一对相识多年的好友。
闵少鸿今日过来便是来告诉她参军一事的，因为不日就要离开，朋友亲人都要一一告别，还有许多东西要准备，这几日其实很忙，便是匆匆相聚的一小会儿，也是挤出来的，当然这些南乐雪并不知道。他离开前，南乐雪拦住他，问了一句话。
“我一直想知道，你是怎么猜到……是我的？”
闵少鸿抬眸，轻笑：“父亲曾把龙凤玉佩给我，还嘱咐我要多帮衬你。父亲从未如此关心过谁，那时我便有些怀疑。”
顺恩侯？
南乐雪点头，她到顺恩侯府做客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她没有见过顺恩侯，未必顺恩侯就没有见到她，想必闵叔叔早就认出了她，并且想要帮她遮掩的。可是，就凭这个？
接收到她疑惑的目光，闵少鸿马上会意，解释道：“真正让我确定，是因为某一日有一名女子找到我，告诉我的。”
“女子？”她诧异道。
“是的，一名蒙面女子。”说起这个，闵少鸿眉心稍拢，似乎也很疑惑，“她告诉我，你就是我要找的人。我看她来历不明，并不相信，可是她提到了燕子林，同一天同样是在燕子林，有人说晏家三小姐遇匪，有人说靖国公府惨案，却从来没有人把两者联系在一起，但稍稍一想，确实能抓到端倪，我便相信了八分，再到荀水湖畔偶遇你，我终于算是确信了。”
“原来是这样。”南乐雪点头，总算解了心底的一个疑惑，只是他提到的蒙面女子让她心口一跳，会不会是……
“那女子现在何处？”她急急追问。
“她……说来惭愧，她说完就跑了，我当时还在思考，没能及时追上她。”闵少鸿苦笑，他也曾后悔不已，这女子既然知道了乐儿的身份，是敌是友还分不清楚，他居然就这么让人跑了，实在无用！
“无妨。”南乐雪见他面露愧疚，摇了摇头，道，“两个月过去了，没有人来找我，没有人揭穿我，她想必不会害我的。而且，我大概猜到是谁了。”
“你认识她？”
“何止是认识啊……”她幽幽叹了口气，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什么。
见她这样闵少鸿心中急切起来，猜测那女子不是一般的朋友，而且未必现在还是朋友，才会让她露出伤心和怀念的目光，心中一痛，越发懊恼自己当时放走了人！
“得知她还在京都我就安心了，她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安排。世子不日便要出征，想必是事务繁忙，我这里不好久留，世子安心回去吧！”
见她神色恢复如常，闵少鸿压下心头的担忧，点头告辞。
南乐雪派夏琴相送，站在春景亭中目送他离开。
“你舍不得了？”寂静之中突然响起一道男声，清冽如泉。
回眸，晏瑧立在亭下，芳珂不见了踪影，大概是被李杜拉走了，就是一直没有听到动静，也不知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舍不得什么？”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自然是……你……没什么！”
晏瑧也有欲言又止支支吾吾的时候？
南乐雪“噗嗤”一声笑出来，走到他面前，笑得灿烂，好像得了甜食急着分享的小孩子：“有个好消息！”
“什么？”晏瑧被她这么一笑，难得有些臊，只觉得耳朵根子热热的，轻咳一声把心底的异样压下去，对她所说的“好消息”不置可否。
“是雨眉！”她说，“是雨眉告诉世子我的身份，她现在应该还在京都，你赶快差人再找找！”
谭雨眉？晏瑧皱眉。
“我的人一直在找她，并没有发现她的行踪。她很聪明。”
不用她说，他也要找到那个女人，放这么一个敌大于友又知道那么多事的女人在外面，他不能安心，更何况那是个聪明的女人，既聪明又狠心，不掌控在自己手中，将来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听南乐雪讲了事情经过，他不由轻哼一声：“一个大男人任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在自己眼前溜走，如此无能，你还是劝他不要去西北了，若是回不来又要惹人伤心！”
“晏瑧你怎么这么说话！世子突然知道这样的消息，反应不及很正常，这不能怪他，现在有雨眉的消息已经是万幸了，我还得谢谢他呢！”听他越说越不像话，她忍不住反驳。
“哈！”晏瑧嗤笑道，“谭雨眉告诉闵少鸿，不过是想给你添乱，你自己心里清楚，何必自欺欺人！还有，我们的世子爷没有吓到你，也不知道是谁从荀水宴上落荒而逃，几日闭门不见客的？”
“你！”晏瑧说的是实话，可是她本人都不在意了，他说这些做什么？还是这样挑衅的语气！好不容易开怀的好心情全被他破坏了！
“晏瑧，你今天很奇怪！”她直言，心底猜测莫不是被程燕蝶给烦到了？“程表妹呢？你这么快就打发人家了？”
晏瑧瞥她一眼，眼中带着连他自己都不自知的探究，至于在探究什么，不得而知。
他淡淡道：“回去了。”一笔带过李杜赶人的劳心劳肺。
“哦。”她点头，脑中突然一亮，眨了眨眼睛，望着他笑嘻嘻问：“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晏瑧回望她，手中折扇将她的笑颜挡住，转身道：“不能。”毫不犹豫地拒绝。
见他要走，南乐雪追上，挡在他身前，径自问道：“你可曾有婚约？”
晏瑧眉头一跳，只觉得心跳漏了半拍，待回神便听她不耐烦地问了第二遍，目光移到那开合的娇艳唇瓣上，他下意识摇了摇头。
“不曾？那你怎么还没有娶妻呢？二十一岁可是老男人了！”
清脆的声音，疑惑又满含关怀的玉容，望着眼前之人，听着胸腔内强而有力的心跳声，晏瑧心中舒了口气，突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他轻轻笑了。
晏瑧笑了？他笑得并不明显，但是被一直盯着他的南乐雪看了个清楚，她一时有些怔愣，晏瑧的笑她看得不少，或许应该说，，晏瑧一直都是带笑，只是那笑意只含在眼里，并未到达心间，而此时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晏瑧的笑是真实的，尽管轻柔短暂，但是真实。
两人对视，谁也没有说话，这一次没有人因为等不及而开口催促，或许是因为已经不记得要催促些什么、获取些什么了……
“咳咳——”一阵轻咳声打破寂静。
两人回神，见李杜站在一旁，脸上也遮掩不住的笑意。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顶着晏瑧如刀的目光，李杜干笑，“公子，夫人找你去润薇院。”
刘氏？
南乐雪见到李杜便下意识低了头，现在听见刘氏要找晏瑧，猛的抬头看向他，见到他安抚的眼神，她才意识到自己是反应过度了，刘氏与晏瑧是名义上的嫡母嫡子，而且两人之间的交易在她来之前便已达成，有什么事晏瑧自会应付，她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晏瑧走后，她正要回昕禾院，便见夏琴匆匆跑来，满脸焦急。
“小姐，不好了！我听说程夫人要为大少爷和程小姐说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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