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8章 我爱你很多年 一十五

　　千叶万万没有料到，殷紫芙给她的酒竟然这样厉害，醒来之时已是次日黄昏。

　　但据说，这一日，天界发生了重大的事情。

　　千叶赶到紫薇殿时，那里正是一派森严戒备。那些代表着成婚之喜的红色绸缎，碎成片片，在冷肃的空气中飞舞。

　　这代表，青宁与神白龙应该已经逃了，可天界的将士，却没有像想象中的大肆搜捕，这与常理不合。

　　几个嘴碎的宫婢在一颗梧桐树荫下窃窃私语，千叶隐在树后，将一切全听在耳中。

　　紫薇殿内殿中，炎帝歇坐在龙床上，屏退左右，有些疲惫的看了看坐在床、前的无极子：“你来了？”

　　无极子观察一下他的神色，点点头：“感觉如何？”

　　炎帝脸色微白，轻轻咳了两声，缓和一下气息才道：“能如何，只不过是让那逆子气的。我这把老骨头，还不至于这样不中用的。”

　　“从前我就说，你这样做，他未必领情。”无极子看着他摇摇头，脸色黯晦：“可如今，我却要再说，你这样做，未必是对的。”

　　“青宁与神白龙私逃一事，暂且先搁置一边不说，我知你需要给北域一个交代。但你将私开南天门，与妖界余孽合谋，侵害天界一事，盖在南海头上，这就过头了。此事还需彻查，你草草将他们打入天牢，并下旨斩首南海神白龙，是铁了心要收了南海么？”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道：“依我看，妖界会在此时进犯，定然不简单。你莫要中了他人的圈套才好。”

　　炎帝却不以为然，略微浑浊的双眸闪过一丝厉色：“欲成大事，则必有牺牲。不管如何，事情已起了开端，我便要让它按我的计划去走。”他又轻轻咳了两声，顿了顿才道：“修儿那里，暂且可安心。我封了他的六脉，禁了他的神识，一时半会倒不会醒来。你不必劝我，至交一场，事情发展到此处，你必须要助我。”

　　无极子轻叹一声，摇摇头，知他心意已决，怎么劝，也是枉然：“那么，青宁呢，你打算如何处置？你收了她的五彩蛇胆，也是要置她于死地？”

　　“呵，她又算是个什么。”大约有些累了，炎帝磕了磕眼睑，揉着眉心：“从一开始，我便不打算给她活路。。。”

　　夜幕缓缓降临，紫薇殿中，气氛有些凝重，两人相视一眼，又各怀心思。只不过，他们都未料到，这件事，不论怎么算都会受益的千叶会进入天牢，去救青宁。

　　*****

　　天牢铜墙铁壁，守卫森严，然而，这些对于千叶而言，都不算什么。进入玲珑塔，盗取五彩蛇胆，对她来说易不是难事。

　　当她在天牢的牢房中找到青宁时，她正血迹斑斑的蜷缩在一角，衣衫褴褛，泪眼婆娑。

　　一缕青烟钻进牢中，青衣女子在她面前显形，蹲在她的面前：“你怎么样？”

　　许是受了很大的刺激，青宁抬眸看她时，神色有些恍惚，过了许久，才似幡然醒悟，有些惊慌：“你是谁？你要杀我？”

　　她慌忙朝角落缩了缩，发现根本不能再退，这才颤着双肩转过身来看她。过了半响，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是来救我的？”

　　千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打量着她，她的五官，她的神韵。

　　她跟自己，是有些像，但并不是很像。

　　她不知道华宁修那时怎么会将她认作自己，但之后，他对她好，照顾她、爱护她，大约真的是因为青宁本身。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是来救你的。”千叶看着她点点头：“但你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什么不按照说好的路线走？”

　　华宁修为他们制定路线之时，她是在场的，当时指定的分明不是这一条路，她不知他们为何临时换了路线，导致了这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

　　“因为。。。”青宁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在辨认她的可信度，犹豫了下，才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

　　千叶接过一看，浑身怔了怔，只觉得不可置信，上面竟是姐姐的字迹，写着临时改换路线的字句，落款却写着华宁修。

　　“所以。。。。你们才换了道？”千叶将纸条揉进掌心，脸色有些发白：“那私开南天门，与妖界私、通，与你们可有关联？”

　　青宁摇摇头，双眸水光盈盈，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依旧觉得可怕：“我与大白龙经过之时，他们已经候在那里，我根本不认识他们，可他们却说是来救我的，还扬言称大白龙为主人。”她顿了顿，忽而身后用力抓住千叶的衣袖：“求你救救大白龙，他受了伤，很重的伤。他们明日还要将他处斩。。。”

　　千叶静静的望着她的神情，她大约真的是喜欢神白龙的。可是，思到此处，忽而想到了一个被自己忽略的事情：“那么，修哥哥呢？你见着他没有？”

　　青宁神色迷茫，摇摇头。

　　千叶一下子站起来，觉得事情不对头：“我将五彩蛇胆还与你，在我来接你之前，你需好好保护自己。”琼华宫定是出了什么事情，不然，华宁修绝不会任由青宁被关在天牢。她想着，神色蓦地焦急起来，转身迈出牢房之际，又回过头来：“你身上，可有物件？”

　　青宁垂眸，一阵摸索，拿出一块玉质通透的玉佩，是北冥帝给她的。

　　一股青色的灵力被注入，千叶将玉佩交还与她：“若到万不得已，可以此防身。”

　　可她怎么也不会料到，青宁会用此玉佩，冲、破天牢，逃狱，从而酿制了难以挽回的结局。

　　*****

　　琼华宫外,被炎帝用法力设了一道厚厚的防护膜。

　　青宁与妖界合谋之事，已将南海扯进混局，这或许正是炎帝要将华宁修锁在此处的原因，若他一旦出现维护，又或者进天牢救人，那么局面就会更加混乱，届时琼华宫或许也逃脱不了那些流言蜚语，那么炎帝所布局的这一切，就变得毫无意义。

　　是以他封锁消息，将华宁修禁锢在此，其实也是计划中的一步。

　　千叶寻到华宁修之时，他正和衣躺在床上，明明是沉睡的模样，却是被人封锁了神识,没了感知。

　　千叶静静的在他身边坐下，他毫无感觉，但或许也只有这样，她才能如此坦然的出现在他面前。

　　“我来了。”也许是不知道说些什么，她张了张嘴，吐出这样一句话。

　　又过了好一会，她伸出手去，触上他修长好看的指尖，垂着眼眸道：“这段时间，我一直都好想你，好想，好想。。。可是，你一定不知道我是谁。。。”

　　她大约不认为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之前，她分明没有这样悲伤，亦没有这样委屈，可是见了他，潜伏在身体中的那些难过，便排山倒海来袭，挡也挡不住。

　　她慌忙在脸上一阵乱抹，末了，才发现，他根本看不见自己，也听不见自己说的话。

　　他沉睡的容颜，依旧十分好看。她伸出手去，缓缓抚上他平和的眉宇，指尖一路颤抖，划过高挺的鼻梁，停留在他削薄的唇瓣上。

　　“前几日，在紫薇殿的花厅，你对我说那样的话，我很难过。”眼角有些酸涩，一滴晶莹的泪珠挂在长睫上，摇摇欲坠：“不过，也没什么了，只要我喜欢你就够了。。。。”

　　话匣子一旦打开，眼泪便开始落雨，一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擦也擦不干。

　　她有些懊恼，站起来背过身去，平复了好一会，才又回过头来，挤出一抹笑容：“青宁被关天牢，你一定很担心吧，我来就是来为你解除禁锢的。”

　　清莹剔透的莲盘从掌心飞旋而出，她将他带上莲盘，飞到碧湖旁的甲板上。

　　所幸今夜明月当空，倒也为她此次施法带来很大裨益。莲盘在月光下吸食月华，她催动灵力，使它凌空飘起，而后吐出体内盈白的莲心，绕过华宁修周身，解除禁锢的封印，其实也并不难。

　　莲盘缓缓落地，月影浮动，流光徘徊间，雪衣男子轻覆的长睫微微动了动，而后睁开眼来。

　　意料之外的，千叶没有立即走开，而是蹲在莲盘外，静静的望着他。

　　华宁修也看着她，许是神识还未完全恢复，他怔怔的望了她好一会，皱起眉头：“青儿。。。你的脸。。。”他抬起手来，去抚她的面纱：“你的脸，又疼了？”

　　原来，他没有忘记，他一直记得自己。眸中有水光盈动，面纱滑落，她握住他的手，抚上自己的光滑的脸颊：“不疼了，一点儿也不疼了。”

　　那一瞬，有一丝流光溢彩从华宁修的眸中划过，他的唇角晕出笑来：“你很美。”

　　语音落的那一瞬，千叶俯下身去，吻上他的薄唇，冰凉柔软的触感，却夹杂了泪水的苦涩。

　　华宁修很快沉睡过去，千叶伏在他的胸前，轻轻一笑，脑海中，往事潮涌而来。

　　这或许是最后一、夜，她与他如此亲近，可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瞬，他望着自己的眼神。

　　这一、夜，琼华宫八孔埙的声音吹了一夜，悠长而绵软，如女子在情人的耳边轻轻诉说着情话。

　　天际蔓上第一抹云彩的时候，千叶从浅眠中惊醒。诛仙台处的困龙渊，有咆哮声不间断传来。

　　胸口突然一阵悲痛，那是她从青宁身上获得的感知。

　　她竟然逃狱，去了诛仙台。

　　*****

　　浓墨似的天幕，雷电滚滚。困龙渊的四周，火焰熊熊燃烧，夹带着死亡的气息。

　　诛仙台上，聚集了一众仙臣，炎帝半撑这个身子，坐在龙座上。自昨日后，他的身体已大损。

　　南海也有将士来，不过是来劫人的。炎帝早已料好一切，眯着眼眸，俯瞰着众人的一举一动。

　　千叶来到诛仙台的时候，那里已是浓烟滚滚，妖气漫天。

　　她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只是看见战火纷乱，电闪雷鸣间，天将与万妖打成一团，诛仙台上，炎帝分身无瑕，与完颜云霆施法对抗。

　　长箭如雨，她看见许多天将与小妖，在这场箭雨中不明不白的死去。而在这纷乱的场面中，她的视线忽而捕捉到一个娇小的身影，正直直朝困龙渊扑去。

　　是青宁。几乎是一瞬间，千叶便化作莲盘，飞旋到她的身边，散出青光，替她挡住乱箭。

　　“青宁，你回来！”她从莲盘中现身，伸手去拉她,还未来得及说下一句话，一只带着红光的长箭，突然射进莲盘，穿过她的胸膛。

　　是摄魂箭！她只觉的不能置信，喉间涌出一口鲜血，她痛的弯了弯腰，却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又伸手去抓那只直直朝青宁射去的箭。

　　可始终慢了一怕，利箭穿透青宁的胸口，将她带入了困龙渊，葬于这滚滚雷电，熊熊烈火之中。

　　她踉跄的起身，转过头去，看向摄魂箭来的方向。滚滚浓烟，层层墨云的后头，她看见殷紫芙一身紫衣，手中拉着一张金灿灿的短弓，正对准着她的方向。

　　“姐姐！”她张张口，似被雷电击中一般，猛地倒退一步，好一会在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为什么？”

　　普通的箭羽根本伤不了她，但摄魂箭非同一般，一旦被射，魂魄尽散，心神俱灭，可她却好似只受了普通的箭伤般，倔强的仰着头，问她要答案。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殷紫芙脸上的神色，却只听到她用内力传来的声音：“千叶，你原本不在我的计划之内，可你为何要来救她？她必须死，你说华宁修爱她，那她就必须死，只要她还活着，不论在哪里，始终牵动着他的心。”

　　“我原本想，待她死后，或许就有机会与华宁修在一起了。可后来一想，还有一个阻碍，就是你！无极子与炎帝那样做，归根究底，受益的人是你！可你是我妹妹，我不想杀你，一点也不想。可你非要救那蛇妖，那。。。既然这样，不如便和一起去吧！不要怪姐姐，你不要怪我！”

　　她的声音幽幽似是夹带了许多复杂的情绪，好似有悲伤、难过、不忍，可下一瞬，却拉紧了小弓，又射下一支箭来。

　　千叶根本无力再躲，可箭身却在距离她几米的地方，突然碎为粉末。

　　她仰头望去，天际的另一头，一袭雪衣飘飘的男子落在诛仙台上，双眸猩红，周身戾气弥漫，犹如一个杀神，一瞬不瞬的盯着云层后头的那个人。

　　而后，困龙渊中蓦地传来一道嘶叫声。千叶看见雪衣男子从诛仙台上流光速影般掠进困龙渊，须臾，抱着个浑身是血的青衣女子飞了出来。

　　那是青宁。

　　千叶有些支撑不住，跌倒在地上，却还是含了一口气，想要撑起半个身子来。

　　四周厮杀声，叫喊声不断，有一道悲痛欲绝的声音穿透这浓重的云层，划破天际：“宁儿！”

　　千叶撑起身子来，看见华宁修墨发披散，神色痴狂，眼睁睁看着怀中的女子，缓缓变透明，渐渐消散在空气中，眼中仅有的一丝漆黑也终于破裂，那是一种毁天灭地的绝望。

　　千叶踉跄的直起身子，看着他一声声呼喊青宁的名字，声声悲痛欲绝，眼角终于有泪珠滚落。

　　是为青宁，为华宁修，也是为了自己。。。

　　当空中缓缓升起一颗盈白发亮的莲心之时，许多相互厮杀的天将，小妖都停下手来。他们看见一个硕大的莲盘缓缓浮于半空,一颗带着华光的莲心被逼、出莲盘，而后莲盘尽碎。莲心极快的飞到一个白衣男子的身边，将他周身即将要散去的神识、魂魄收拢凝聚。

　　随后，他们看见白衣男子碎裂的眸色缓缓恢复，变得欣喜若狂，将它握在手心，旁若无人的离开了。

　　而他们所看不见的地方，一个魂魄即将散去，浑身若隐若现的女子，匍匐在地上，慢慢的朝方才男子站立的地方爬去。

　　那里，静静的躺着一枚八孔勋，那是昨日她吹完，留在他身边的。没想到，他带在了身上，但最终还是将它弄丢了。

　　她一步步的爬去，即便它已摔得不成形状，她还是如珍宝般的将它握在手中。

　　“这是你唯一留给我的东西，也是唯一见证你我相识的证据，可是，你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那在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可没有人回答她，她始终不会得到答案。

　　轻柔的声音，没有一丝生气，与她这渐渐隐去的身子，一起消散在这战火纷纷的天际中。。。。。

　　而在此之后，炎帝仙逝，华宁枫继位，再到南海苍龙舍命求无极子救其独子，拜无极子为师，终身如父亲般崇敬。但那都是后话。

　　往生道中，忽然一阵晃动，想来是有人不忍再看下去，离开了。

　　无极子叹了口气，捋着白须，转身走出往生道。

　　深夜寂静，厢房中，灯火如豆，一切如旧，让人产生错觉，仿佛方才看到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觉。

　　“师弟这就走了？”无极子走出往生道，便见着南极老翁，打开了门，正欲离开。

　　门口正抬步离开的身影顿住了，过了一会，才回头看过来：“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很了解你，师兄。”南极老翁语气沉沉，眸色复杂的望着他：“可如今，我倒有个问题想问你。千叶那丫头既是你一手带大，那在破庙见到她重生的那一日，你怎么能再忍心，指点她去绝情宫求取醉生梦死。你明知，莲心是她最后一点意识的所在，你明知，华宁修要取她身上的莲心去挽回青宁的性命，可你怎么忍心那样对他们！”

　　“其实，我们早该发现的，一个寻常女子怎能承受的住万年莲心，你将事情掩饰的太好。。。。”

　　无极子眼中有一抹痛色闪过，声音黯哑：“对于千叶，我心中的确有太多不忍。但一切事物皆有定数。炎帝临终前，千万嘱托我，要助华宁修夺回帝位，查出天界的细作。可直到后来我猜知晓，那人竟是芙儿。我愧对好友，他最后的遗愿，我必须助他完成。。。”

　　一道抽泣声徒然在房间响起，是八哥从往生道中出来了，哭的泣不成声：“本座不会像他那样质问你，本座只想知道，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什么死了，本座不信，刀山火海总有个地方，本座要见她，要去陪她。”

　　它扑腾到无极子的肩头，双翅合拢，拉着他的衣襟央求。

　　“莲心已无，莲身尽毁，她怎么还会有生还的可能。”南极老问转身走出门外，沉痛的声音飘进来，带着无尽的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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