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9章 我爱你很多年 一十六
华宁修在几日后的一个清晨醒来,清桐来报的时候,无极子与南极老翁正在宁陌殿处理折子。
几人匆匆赶来之时,他却已不再无尘阁了。
最终,在绝情宫后山的漪鸳湖旁找到他。漪鸳湖常年无人打理,水草丛生,残枝乱叶浮于水面。华宁修坐在湖岸的一个大青石上,苍白病容,凤眸静幽,毫无一丝生气。分明是个荒败的湖,他却盯着杂乱的湖面仿佛非要看出些什么来。
“千叶的事,他知道了?”到底都是心思澄明之人,一看便料到是怎么回事。
“只要是自己经历过的,在往生道中,他曾经知道的,曾经不知道的,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无极子点点头,望着华宁修萧瑟的身影,没再说什么,转身叹道:“给他一些时日吧。”
“这不像他。”南极老翁似不放心,在身后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快步跟上来:“以他的性子,若是知晓事情的始末,还不翻了天的找她,绝不可能是现在的样子。”
朝阳东升,日头渐渐放开,透过树叶落下一地斑驳的光影。“那应该是怎么样的?”无极子站在树下,停下脚步等他:“千叶已经死了。”
南极老翁迈出的脚步微微顿了顿,抬起头来,望着古树枝叶众横交错,遮天蔽日,忽而一拂袖,几支分枝轰然落地,日光霎时照耀进来,洒下一地金黄:“你说那丫头死了,老头子不信。”他走近无极子的跟前,静静的看着他:“纵使命运作弄,我也不信老天无眼!”
无极子也看着他,这次倒没说什么,只是迈步走到了前头。南极老翁怒气冲冲,从后头跟上。
只是,他们都没料到,华宁修会每日去漪鸳湖,日未出已到,月上中天还不走,风雨无阻,雷打不动,整整一月。
南极老翁称他是个不省心的人,也曾在滂沱大雨的时候去找过他。
漪鸳湖已不像初时那样荒败,周边遍植桃树,湖水清透,水草悠悠。清桐执了把大伞站在他的身后,为他挡雨。
南极老翁来得急,没撑伞,站在雨幕中气势却依旧很足,叉着腰对着他一顿大骂。
华宁修容色颓败,神色荒芜,对他充耳不闻,半响才抬起眼梢看他,眼中一丝波澜也无:“你如今来见我,是来看我笑话?你的师兄将我骗的团团转,整整五百年,我都蒙在鼓里,他竟然做的这样好!”
“这五百年,我不停的找她,一直等她,却又不停的与她错过,直到她走了,死了,我都一无所知。”唇角微微一动,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笑:“真是讽刺!”
这一日,南极老翁气败而归,好几日闭门不出,没去宁陌殿批折子,直到潇一飞从玉琼山回来,他才去厢房看他:“你师父虽说你回了玉琼山,但我们其实都知道,你是去寻那丫头了,怎么样,有什么消息?”
潇一飞一路风尘仆仆,正准备换衣,闻言手势顿了顿,眼中一抹闪烁:“没有。”他摇摇头,神色也不太好。
这都是意料之中,虽然大家都不相信,然而,一直找,一直寻,一直没有线索,时间一长,便不得不承认,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南极老翁安慰他几句,心中却有些五味陈杂,他不知道,华宁修如此平静的现状是好事坏,但他知道,愈是平静,往后便愈是疯狂,到那时,将会是怎样一个失控的局面?
无极子是在三日后的一个午后去找他的,秋风暖阳,红枫如火,华宁修一身雪衣坐在石板上,执了把刻刀,手中一个八孔勋已初步成形,他垂了眸,正在完成最后一道工序。
“你还要这样多久呢?”无极子在他身旁坐下,看他细细的刻上一条条深深浅浅的纹路,开口道:“我与炎帝曾三番四次想要将你们撮合在一起,只可惜,天意弄人,你们最终都没在一起。但你无须自责,你没有错,千叶也没有错,只是命运无情罢了。”
身旁的人依旧面无表情,细细的刻着纹路,无极子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忽而道:“你知道千叶临走前,曾说过什么吗?”
雕刻的手势猛的一顿,须臾,雪衣男子终于抬起头来,容色发白,凤眸中血丝布满。“她说,她不后悔。”无极子看着他,一字一句,慢慢道:“不论怎么样,她说,她都不怪你。”
“她是,这样说的?”唇边最后一丝血丝也消失殆尽,刻刀处有鲜红的血液流下,华宁修看着他,声音黯哑的不行,一个月来强撑的情绪终于崩塌。
而此后的一个月,华宁修都是在疯狂的寻找中度过的。
“你这样着实不人、道。”有一日南极老翁与无极子这样说:“你既肯点醒他,却为何不肯告诉他千叶的行踪,你知不知道,再这样下去,他就要疯了。
不料,无极子却捋一捋白须道:“前段时间,他将自己逼得太死,但凡事总要发泄一下。。。”顿了顿又道:“我不是说千叶已死,你为何又来与我说这个?”
南极老翁不以为意,哧笑一声:“休想骗我,你的本事我可清楚的很。当日沐御天受天雷之刑,神形具毁,你都有本事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千叶的事,我不信你就没了法子。”
“你倒看得透彻”无极子道:“千叶走之前,我曾答应她,万不能泄露她的行踪,这是她最后的请求。。。。。”
然而,就在这一日的夜晚,这个满世界乱找的人终于回了绝情宫,却径自去了一个人的厢房。
“是你?”当潇一飞从睡梦中惊醒,坐在床沿上,看着面容风霜,身形精瘦的白衣男子时,并无多少讶异:“听说你去找她了,有消息么?”
午夜的月光十分透亮,投进窗纸,照在白衣男子的脸上,愈发有种沧桑的味道,往日的意气风华已然殆尽,有的只是无尽的落寞。他低垂着眼睑,不知所思,许久才抬起头来,嗓音似浸染了墨汁:“她在哪里?”
潇一飞披起外衣,走到他的对面坐下,神色不明:“我以为在你醒来之时,就会来找我,现在才来,不嫌晚了么?”
白衣男子猛地抬起头来,一把抓住他的衣襟,一瞬间便将他抵在墙上,双眸猩红的仿若要滴出血来,一字一句:“她在哪里。”
唇角有一丝嘲讽的笑蔓上,潇一飞看着他,脸上一丝惧意也无:“她说,她不想见你,不能见你,那我就不会带你去见她。”
凤眸中似有血丝崩断,握着他衣襟的手徒然松落,华宁修神色颓然,双唇一动再动,最后吐出几个字:“她,还好吗?”
脸上有一抹痛色的划过,潇一飞背过身去,望着这雪白如霜的月色好一会儿,才移步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的蜡烛被点燃,昏暗的烛光下,他伸出牵有一线牵的右手,食指微微一动,再微微一动,如此反复,过了许久也未有反应,当他正欲收回手时,食指却突然被牵动了下。
他抬起眸来,看了对面的白衣男子一眼,而后伸了手指蘸了蘸桌上杯盏中的茶水,在桌面上写上:“还没睡?”
食指顿在上方好一会,才微微被牵动,横竖几划后,桌面上显示了一个:“恩。”
潇一飞又抬眸,看了看对面的男子,只见他苍白的薄唇微微颤抖着,眸中有水光波动,一瞬不瞬额看着桌面。
“还好么?”潇一飞顿了顿,又在桌面上写上。
“我,很好。”又过了许久,食指被牵动,笔画间,对方在桌面上留下三个字。
凤眸中有晶莹的水珠滑落,华宁修微颤着伸出手去,缓缓抚上那几个字,许久:“我要见她。”
*****
千雪峰,常年飘雪,高不可攀,人迹罕至。
据说这里没有飞禽走兽,也没有花草树木,只有常年不败的冬青与冷梅,遍满整个山顶。
山顶一处较为平缓的地方,搭建了一座小屋,小屋的后头一株硕大的红梅开的正好,半边繁茂的枝叶遮住了小屋的屋顶,在积雪中露出星星点点的红。
比起刚来的那几天,八哥明显较能适应这里的环境,只不过,一开门,风雪一吹,还是想忍不住打个喷嚏,而这个时候,眼前忽然被一个身影罩住,它稽溜的小眼睛往上一看,生生忍住了这个喷嚏。
这里的天色一直是灰蒙蒙的,雪似乎怎么也下不完。细雪如春雨一样,缓缓飘下来的时候,女子正挥着个锄头,动作笨拙的在梅树下挖着一个什么东西。
她披着个藕色的斗篷,风帽上落了一些花瓣,冷风一吹,几缕白发飘出风帽外,与满天的雪融为一色。
锄子挥在雪地上,发出“啃啃”的响声,不一会儿,雪地里露出一截紫色的根植物体,她欣喜,扔下锄子用手将它从雪地里拔了出来。是个很大的紫薯,今日似乎运气不错。
身后有轻缓的脚步声,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咯的声响。
“你今日来的巧,我挖到个好东西。”女子直起身来,没有回头,将紫薯周围的雪泥剥下:“可以烤了,给你加餐。”
身后的人一直没有作声,只不过步履愈来愈沉重,墨色的狐裘划过积雪较深的地方,留下深深的拖痕。
女子的背影忽而僵直起来,一步之遥的的地方,来人停下,沙哑的嗓音在空中颤抖了好一会,才发出一个声音:“青儿。。。。”
女子的背影猛地一顿,有滚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滴在紫薯上。
墨色的狐裘映入眼帘,带着冷梅的清香。来人伸出手来,将她的手并着紫薯,一道握进手心:“我来晚了,你是不是,等了我很久?”
******
半年后,天界,琼华宫后院。
南极老翁来到的时候,华宁修正弯了腰,在碧湖旁的一个小荷塘忙碌。
荷塘宽两米,长三米,水是从碧湖里引进的,中央一支翠绿硕大的莲蓬,已经结了青青的莲子。
“你说,他会不会是骗我的?”华宁修从竹桶中舀了一勺灵水洒在莲蓬的根部,动作轻柔细腻。
那一日,无极子说,千叶莲心已失,莲身尽毁,本在将莲心渡给华宁修之时,就该烟消云散的。但或许是情之深,也是一种执着,身虽死,神识与魂魄却固执的凝在一起,形成了魅。
但如此形成的魅,生命并不会长,且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迅速老去。从头发,到全身,一寸寸,直至枯败而死。
而此死,将永不复生。
唯一的方法,便是趁她还有神识之时,将魂魄收集起来,重新植入在一株有灵性的莲花中。待到她的魂魄凝结成莲子,落地后,再引天池的水,悉心照料,等莲子生根,发芽,长成莲花。。。如此下去,她或许有机会获得重生。
因而,两个月前,华宁修以雷霆手段,夺回了天界,只为她的重生博得一丝希翼。
“当然是真的。”南极老翁也在荷塘旁蹲下,指着其中一枚较大的莲子道:“你看,她的魂魄凝聚的这样好,就说明,一切都是有希望的。。。”
而这是一个漫长的等待。
天界初初安定,自是有许多事务处理,华宁修将书房搬到了琼华宫的琴室中,以便时时能看到她,照料她。
春日捕虫,夏日遮荫,秋日施肥,冬日抚琴,长此以往,年复一年。
时光流逝,几十年后,一株晶莹碧透的莲花花骨终于长成,华宁修将她移入碧湖中,依旧晨起施肥,暮落抚琴,日日相陪。
终于有一日花骨开始渐渐盛开,而华宁修却在此时开始忙碌起来,最终将书案搬回了紫薇殿。
半个月后的一个清晨,一个通体乌黑的八哥畅通无阻飞入琼华宫,落在青莲碧透的莲盘上,看着莲盘中那个卖力拔莲子的身影道:“又偷吃莲子,你的食量似乎大了不少,本座记得,你从前没这么能吃呀。”
莲盘中,那个捧了莲子的碧绿身影抖了抖,而后极不自然的笑了笑,跃到八哥身旁坐下,迫不及待的啃了一口,才道:“那是因为你不认识从前的我,从前我。。。”顿了顿,忽而想起什么,转过头来,神秘兮兮的盯着它道:“昨夜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八哥被她的神色吓到,结巴道:“办,办了。”
“怎么样?他发现你了么?”她忽而握住它一面的翅膀,神色转为郑重。
“恩,”八哥点点头,乌黑的眼睛飞快的转动,似乎再想说辞。
果然,她问:“那他问起我了吗?”
八哥憋出一丝假笑:“这个。。。他。。他很忙,所以。。。”
“所以?”
“所以。。。忘了问。”八哥老实道。
身边的女子,立刻暴走,朝手中的莲子狠狠的啃了几口:“算了算了算了!既然他不问,那以后也不要问了!”
八哥被她吓到,默默的转过身去。
千叶的身形已有巴掌那般大了,再有个把月,便可成形,而这几天内,也有许多人来看过她。
沐御天是第一个来的,据说他在外头找了自己很久,直到华宁修将自己的魂魄带回,他才得知消息回来。之后,他助华宁修打败完颜云霆,收回天界,做回南海之主后,就再没来看自己。
直到自己重生后的第二日傍晚,他踏着晚霞而来,静静的陪了自己许久,走之前,塞给她一个精巧的千纸鹤。
那是她还是嫣夜来的时候,住在沐王府,亲手教他叠的,睿智如他,对这些东西自然是一窍不通,怎么叠怎么错,而如今,他已能叠出这样精巧的纸鹤来了。他一定是很用心的,但这些事,在她看来已是很遥远了。
骄矜如他,直到走也没说一句话,只是看她的眼神,浓的如同一团化不开的墨。
北冥帝也来过,笑声朗朗,相处起来,气氛明显要比与沐御天在一起时,轻松的多,但他走的时候,背影似乎也很沉重。
而,那个人,从她重生之后,一直也没来过,她气,好气,非常气。
二十天之后,风和日丽,天高云舒。据说今日天界有大喜事,周围一切能行走,移动的小精灵,都去紫薇殿那里凑热闹去了。连向来形影不离的八哥,也趁她瞌睡的时候,偷偷溜出去玩了。
千叶有些苦闷,飞身坐落到湖岸边,手中握了几颗莲子,上下抛着玩。
她已化为从前的模样,虽然法力不如从前,但也恢复了七七八八了。只不过,一个正常人,成日闷在这样一方小小的天地,心中多少是有怨言的。
当她正朝碧湖中扔下一颗大大的鹅卵石,湖面溅起晶莹的水花时,身后有一阵细微的响动。
她转过身去,华宁修一身雪衣站在那里,长身玉立,容色无双,眉目含笑的看着她。
身后,一群宫娥分列两排,手中端着颜色艳丽的喜服,首饰,钗寰,静静的候着。
他走近她的身侧,朝她伸手,唇角含笑:“青儿,嫁给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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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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