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岩石上的蒲公英
正午的阳光已经有些晒人,山林中的樱花差不多谢完了,整个崂山山脉群峰参翠,沟壑风流,千红开遍的暮春,接力的是万木峥嵘。
雪隐寺的院子静悄悄的,几只喜鹊落在古松下的青石板上,它们对上面残留的一些面包屑异常兴奋,那是白雪鸿带上山给师徒俩吃的,妙觉特意留下一些碎屑,作为鸟雀们的甜点。从小跟着师父修行,他没有更多的玩伴,所以很热衷和花花草草飞禽走兽做朋友。阿黄似乎对鸟雀们的大方进餐司空见惯,它懒懒地窝在大门旁边的阴凉处睡午觉,不爱多管闲事,这也是它心宽体胖的原因之一。
雪峰禅师习惯中午打坐一会打个盹儿,为了不打搅他,白雪鸿和妙觉就坐在书房里静静地看书。妙觉没看上几行就犯困,最后实在撑不住,干脆趴在书桌上参睡觉禅了。
睡在门口的阿黄忽然唧哝了一下,接着听到喜鹊扑棱棱一齐飞起来的声音,白雪鸿朝着院子看了一眼,只见有个长发女孩走进寺院,径直朝着佛堂走去。
白雪鸿看了看妙觉,看他睡得那么投入就没去叫醒他。她跟着女孩走进佛堂,虽然寺院小,但有人来礼佛,至少得照拂一下。
那个女孩也就二十岁左右,一头长发梳在脑后扎了个马尾,藏蓝白格衬衣,浅蓝色牛仔九分裤,白色帆布懒人鞋,眉目清清爽爽,看样子像个大学生。
女孩把双肩包放下,从香案上拿了三支香,在旁边燃着的红蜡烛上点着,插在佛前的香炉中。
白雪鸿内心隐隐有些不安,她看到女孩双手合十的时候,泪水从紧闭的眼睛中无声滑落,她一定是遇到什么解不开的结了吧。
女孩匍匐在蒲团上,连着磕了几个头,然后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又把旁边的双肩包也拉开,从里面零零碎碎又找出一些面值不等的钞票,她把这些钱一股脑儿塞进功德箱,然后站起身走了出去。
白雪鸿的不安加剧,她凭直觉感到那个女孩子要出问题,女孩站起身走出去的刹那,眼神里写满了万念俱灰,那种绝望无助让白雪鸿感到惊惧,她不自觉地跟着女孩往外走。
女孩出了寺院,并没有沿着来时路下山,而是选择反方向,向着怪石嶙峋的山顶走去。白雪鸿赶紧跟上去,她在女孩后面喊道:“小妹妹,上面没有路了,很危险的。”可是那女孩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一样,依然故我往山上爬。白雪鸿拿出电话,还好有信号,她急忙给雪峰禅师打过去,“师父,刚才有个女孩子来咱们寺院拜佛,我感觉不大对劲,她现在正一个人往山顶爬,怕是想不开,你赶紧来帮帮忙吧,我叫她她根本不听啊。”
“你别着急,我马上过去,你在哪个方向?”
“就是那个有点像老鹰的巨石下方,现在她已经开始往那里攀爬了。”
“你注意安全啊,我很快就到。”
路越来越难走,确切来说那根本不叫路,除了石头就是杂草,荆棘杂树到处乱横,那个女孩完全不顾衣服被划破,拼命往山石上爬,白雪鸿紧跟在后面,却无法拉住她。
女孩爬到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像是鹰嘴部分,她回头看着白雪鸿:“姐姐,你不要管我,我没办法了,真的没办法了,我不还钱他们是不放过我的。”
“小妹妹,你别冲动,事情总有解决办法的,你待着别动,你告诉我发生什么事情了,我来给你出出主意,你相信我,你刚才说是钱的问题,没关系的,我答应你,我会帮助你的。”
“我谁也不能连累了,不行的,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你先下来,我们聊聊,好吧,你想想你的亲人,爸爸妈妈,还有同学朋友,我相信他们一定不希望你出事,你没听过一句话吗,只要是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这样吧,我借钱给你行吗,先把问题解决掉,然后你可以到我店里来打工还账,你相信我,我和你不认识,没有任何利害关系,我不会害你,更不会骗你。”
“可是他们拍了我的裸照威胁我,如果我不听话,他们会发给我的亲戚朋友,我怎么有脸在世上活啊。”
“现在是法治社会,我们有公安机关,你下来,姐姐陪你去报案,任何人都不能强迫我们做有辱人格的事情。我们不能被坏人威胁,你现在如果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他们也不会大发慈悲,他们会继续骚然你的家人,与其这样,为什么不选择抗争呢,你连死都不怕,你还怕他们什么,就算为了保护家人,你也应该坚强起来。再说,万一你摔残废了,或者这么好看的面孔划破了,那未来的日子会多么可怕啊,你能忍受自己变成丑八怪吗?”
女孩趴在光溜溜的石头上,呜呜咽咽地哭,但是白雪鸿的话很显然起到了点作用,她不再那么激进。
“小妹妹,你看,看见你下面的石头缝里那丛黄花了吗?那个缝隙里只有那么贫瘠一点土壤,可是,却盛开着一株蒲公英,也许那颗种子是被风随意吹过来的,它无法选择更加肥沃的土地,但是,就算在石缝里,就算它扎根的土壤只是可怜的一些浮尘,它一样选择怒放,它和任何一株花草一样重视自己的使命。春天不仅仅属于那些名贵的花草,也不仅仅属于那些根深蒂固的树木,它属于每一颗充满热望的种子。春雨,春风,春阳,万物一起生长,这就是生命的意义。”
女孩抬起头,果然在身下的石缝里,看见那株迎风摇曳的蒲公英,她泪眼婆娑,金黄色的花朵在阳光下绽放着所有的热情,像是向全世界宣布,它也在这个时节快乐地开着,它一样可以开得很美,它完全有权利在大千世界占有一隙之地,它那么满足那么喜悦。
“来,下来吧,慢一点。”白雪鸿温柔的声音像个天使,或者说像是一个哄睡宝宝的妈咪,声音里满是慈爱和怜惜。
“白居士,你们小心点啊。”
妙觉和雪峰已经赶到山石的下方,看样子,他们准备在下面想办法采取措施。
“你看,你刚才是不是向佛菩萨诉说过啊,现在他们派师父来帮助你了,不要辜负大家,来吧,听姐姐的话,先把腿伸下来,别在那里呆着了,春天都快过去了,万物复苏,很多蛇虫都爬出来了,你小心别让蛇咬了。”
女孩听到蛇,一下子慌乱起来,她挪了挪身体想滑下来。上的时候一腔愚勇也不感到害怕,现在睁大眼睛看着下面,竟是悬崖峭壁,那些突兀而嶙峋的山石中间夹杂着寥寥几棵劲松,除此再无一点可以攀附的东西,她不由得一阵心慌,脚还没踏稳,一个趔趄,两只手一起滑脱,整个人就向白雪鸿砸了过来。白雪鸿措手不及,她避无可避,徒然伸出手去抓那女孩的衣服,结果两个人一同失去重心,旋即像树叶一样向悬崖下跌落。
妙觉和雪峰禅师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呆了,他俩虽然刚才已经在下面聚拢了厚厚一层枯叶,但这峭壁并非光滑垂直的,那些突出的岩石和荆棘会给她们造成什么样的伤害是无法估量的。
山风呼呼在耳边争鸣,气流撕扯着她的白色防晒披风,像是鼓着一支白色降落伞。
强大的恐惧让白雪鸿不敢睁眼,她甚至来不及去相像她将会面临的惨状,死亡或者并不可怕,可是死得很难看会是件很痛苦的事情,她感觉自己就像哈里彗星,拖着长长的羽翼在急速坠落。就是这千钧一发的时间,她还不忘唯美的桥段,她的脑海里甚至闪现出武侠片里飞檐走壁的镜头,这个时候,女主角不是应该被一个风度翩翩的男神飞身抱起吗?
或者人在极度失控的情绪下会产生幻觉吧,白雪鸿觉得这个幻觉很真实,她被一个人拦腰抱住然后平稳地落下。
她闭着眼睛舍不得睁开,她害怕一睁眼,所有的幻觉消失,或者说她已经打算接受自己昏死过去的事实,难道死亡这么平静?
“喂喂,醒醒啊。”她耳边的声音听起来好陌生,但是嗅到的一种檀香味却有些熟悉,那好像是妙觉衣服上常有的味道。
白雪鸿慢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的脸,眼睛细长,瞳孔漆亮有神,威严的伏羲鼻,头上挽着一个高高的发髻。难道是阴间来接引的差使,传说中的牛头马面能这么帅吗?
“我这是已经死了吗?你又是谁”
“我的天呢,这是吓傻了,我是人不是鬼,好了好了,你醒了就好,能站住吗,我把你放下了啊。”
白雪鸿打量了一下自己,此刻她很安全地站在草丛中,刚才抱着她的人扶了她一把让她站稳,那人穿着青灰色道袍,身材矫健皮肤略黑,一看就像是长年在野外活动的范本。
“怎么回事,我记得我是从上面摔下来的啊。”
“是啊,可是是我中途把你接下来的,也就是说,我及时阻止了一场意外。话说,你们怎么跑那上面去了,真是搞不懂,明明什么也不懂,还学人家登野山,那么好玩啊,真是不要命。”
他这么一说,白雪鸿才回过神来:“啊呀,不好了,和我一起摔下来的那个女孩呢?”
“呶,在那边,那俩人接着呢,不过估计也没什么危险,我去看看。”
不远处,妙觉和雪峰禅师在那边围着女孩正没主意呢,看到雪鸿过来,两个人向她投来求助的眼神。
那女孩也已经从刚才的惊心动魄中清醒过来,此刻的劫后余生没有让她感到多少庆幸,她依旧在那里淌眼抹泪,自己的问题没解决,反而害得帮助自己的好心人差点没命。
白雪鸿过去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别哭,我们回去再说,你看我们多幸运,这么危险的状况我们都安全度过了,其他更不是问题对吧。”
“姐姐,都是我害的,我是扫把星,连累得姐姐跟着我遭殃。”
“说什么呢,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多亏几位师父,快谢谢师父们。”
女孩跪在枯叶堆成的柔软草堆上“谢谢师父,谢谢了。”一边说一边磕头,妙觉赶紧摆手:“白居士,快把她拉起来吧,咱们赶紧回去,一会儿天就要黑了。”
那高高发髻的道士对雪峰禅师说:“和尚,看起来你们认识,人我给你救下来了,幸亏我今天在这里采药,顺带手帮你造个七级浮屠。”
雪峰禅师本是要诚心向道士道谢的,可是听到他说把人给你救下来了,分明是含沙射影揶揄他,于是摇摇头:“你呀,修修口德吧,不过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你,看来你的轻功还真不是吹的,一起回寺院吧,吃杯茶再回去。”
“又不是一个方向,我巴巴再翻山越岭去吃你一杯茶,不合算,太阳就要下山了,我功夫再好也没练出夜视眼,上次那没下完的棋局可别忘,我这几天想好招数再找你切磋。对了,这位女施主好像脸色不是太正常。”他看着白雪鸿。
“可能刚才受到惊吓了吧。”雪峰禅师也回头看了一下白雪鸿的脸色,的确,下眼睑下有淡淡一抹青晕,他略微皱了皱眉:“没关系,我知道了,我会处理的。”
“那好吧,我看她手臂稍微有点擦伤,你寺院里估计有药吧,没有的话我那里有,是妙觉来拿还是我给你送去?”
“不敢劳你大驾,我寺院里有现成的,玄玄道长就请回吧。”
那被称作玄玄的道士丢下一句“我走了,采的药还在上面呢,就此别过。”然后就见他顺着山石手脚并用,蹭蹭一会功夫便到了半山腰。
不仅白雪鸿和那女孩以为惊奇,这种功夫,也就是小说或者武侠电影里出现过,就连小妙觉也目瞪口呆,“我的佛啊,玄玄道长是真功夫啊,师父您得跟他说说教教我,我学会了也可以救人啊是吧。”
“人家玄玄道长有师承,哪能随便传授,且不说不同门不同宗,单说这功夫,哪里会是一天两天练成的,玄玄道长三岁就跟着他师父练习武功,二十多年了,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好了师父,您别唠叨了,反正我就是学不成。”妙觉沮丧地叹口气。
雪峰禅师不理妙觉的小情绪,他关切地问白雪鸿:
“你还行吧,没有伤到其他地方吧?”不知道为什么,雪峰禅师老是想到玄玄道士那句人我给你救下来了,怎么是给他救,她能是他的什么人!她是居士,就是来寺院里借过几次书简单聊过一些佛教话题而已,可是,为什么自己这么在意玄玄道长的这种调侃,他又不是第一次被玄玄开玩笑,这个道士他生性诙谐,本来就是这么没正经的,为什么要纠结他的措辞,居然还会有种脸红心跳的波动,不应该不应该,自己又没做过什么何必心虚。不过玄玄说的好像也没什么错,佛家普度众生,他传承的是佛的衣钵,她是他的信众,如果说为他救,也对,也说得通,他就这么自己给自己找个心安的说法,然后才能再次坦然面对白雪鸿。
“姑娘,你也没事吧,走路没问题吧?”雪峰禅师其实刚才已经问过那女孩,但他刻意再问一遍,仿佛这样自己就一视同仁心无二念。
“我没事的师父,多亏你们接着我,下面又垫了那么厚,我一点也没伤着,就是把小师父砸得不轻,不好意思。”女孩红着脸看看妙觉。
“我不疼的,真的,一点不疼,你也看见了,下面的草那么软乎。”妙觉的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在他十八年的时光里,从来没有和女孩子这么近距离的接触,刚才他们摔在一起,那带着女儿体香的躯体就倒在他身上,柔软的头发拂在他脸上,他的鼻孔痒痒地打了个快乐的喷嚏,青春期的荷尔蒙分泌让他暂时忘却了自己的身份,小和尚仿佛一下开了窍,这个女孩子多么可爱啊,要是能天天能有这样的机会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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