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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乞力马扎罗的雪


  被白雪鸿救回来的女孩子名字叫夏欢,今年二十一岁,在琴岛一所大学读大三。夏欢老家在临沂农村,父母都是农民,家里还有一个读小学的弟弟。

  夏欢的母亲心脏不好,常年离不开药,全家仅靠父亲一个人在南方打工的收入来维持。在这样的家庭长大,小姑娘非常节俭也很勤恳,她读大二开始业余做家教,加上奖学金,基本上已经能够自给自足不给家里添麻烦。

  去年冬天的夜晚,夏欢去辅导孩子,为了节省时间,她穿越一片拆迁工地回校区,途中不巧被一块忽然倒塌的墙体砸断了腿。遭遇这样的不测,她不仅没办法去做家教,就连医药费都成了问题。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夏欢陷入了打着校园贷旗号的高利贷泥潭。她陆续借了两万多元,结果到期无法归还,只好再次拆借,最后利滚利债加债,一年时间翻到了五十多万,这对于夏欢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往上翻。还不上钱,放贷者找到夏欢,要求她提供自己的裸照做抵押,否则一定要她立即偿还。

  一步错百步错,这个涉世未深的姑娘一步踏错掉入了无底洞,放贷者把一切都设计好了,夏欢被他们逼迫到度假村和陌生男子进行**交易。他们扬言如果夏欢不服从,就会把裸照扩散出去。

  夏欢在他们安排好的房间外如临大敌,想想自己一生都要受到这么屈辱的摆布,她落荒而逃。对周边环境不熟悉,她就沿着后山人少的地方走,结果瞎打误撞到了雪隐寺。她在寺院里把前后发生的事情捋了一遍,绝望地发现自己已经无路可走,逃过初一逃不过十五,她不能回学校,更不能回老家,还害怕那些人把自己的裸照发出去。除了结束自己的生命,她不知道还有哪里可以容身。

  也是她运气好,遇到雪鸿这么细心的人,也亏了雪峰师徒和玄玄子,要不然她可能早就变成孤魂野鬼了。

  雪隐寺只有雪峰师徒两个,不方便留宿女客人,白雪鸿就把夏欢带到自己住的房子里。妙觉说他不放心,非要亲自把两个人送回来,他在屋里磨磨蹭蹭好一阵子,天已经大黑了,这才带着阿黄照着手电筒回山上去了。

  白雪鸿把二楼一间客房收拾出来,先让夏欢安顿下。她得想个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到底是直接报警好,还是先把那些人约出来谈谈,如果能够私下解决,原则上她不想把事情弄复杂。放贷的人大部分身份不干净,基本上都有**背景,这些人就像疯狗,在阴暗的角落里蛰伏,随时随地会跳出来咬人一口。白雪鸿在网络上曾经看到过这种性质的新闻报道,他们有组织有分工,善于钻法律的空子,游走在灰色地带,庞大的系统形成了食物链,血盆大口时时刻刻穷凶极恶寻找着猎物。现在夏欢成了这种恶性链条的终端,他们又怎会轻易放掉到嘴的美味,事情处理不好将会后患无穷。

  白雪鸿思前想后,她必须慎之又慎,倒不是她害怕报复,既然要帮助夏欢,就必须让她无后顾之忧。该怎样进行下一步呢?她真想找个人商量商量,可是牵涉到夏欢的**,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她坐在那里打开手机微信,翻过来翻过去地看,忽然眼前一亮,对,还有他啊,乞力马扎罗的雪!

  他加白雪鸿微信的时候,说是通过qq好友加上的。他自我介绍说是之前在一个文学聊天室遇到的笔友,很欣赏白雪鸿的文笔,希望能经常做一些文字交流。白雪鸿确实以前在一些纯文学聊天室里泡过几年,遇到的文友也比较多,大家在虚拟空间里高谈阔论,彼此虽然不熟悉,但志趣相投倒也相谈甚欢。后来微信兴起,聊天室就不去了,当初激扬文字的人慢慢流失,一部分相忘于江湖,一部分流入微信朋友圈。

  乞力马扎罗的雪朋友圈不是太活跃,他的文字基本都是寥寥几句,但写得很精致,也很唯美。

  他们成为微友以后,交流还算蛮频繁,也许是素未谋面彼此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很多时候倒是可以毫无顾忌畅所欲言。人际关系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太熟悉或者离得太近反而容易有交流障碍,而虚拟网络里那个不确定的聊天对象反而更安全,因为大家不必害怕不欢而散,关了手机,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就比如维次空间的错综,各自居住的是另外的世界,欢笑悲伤事不关己。

  和乞力马扎罗的雪谈的更多的是读书的心得,他的许多见解很精辟也很通透,经常一语中的直指人心。白雪鸿善于写作,而乞力马扎罗的雪则善于评论,两个人倒是相得益彰。差不多两年时间下来,他们越来越默契,刚开始只聊文字方面的话题,时间一长,有时候难免也聊一些日常,白雪鸿工作上遇到犹豫不决的事情,他也会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而往往这些建议又是那么妥帖稳当。

  也不知道他现在方便不方便,白雪鸿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在吗?”

  她看着手机屏幕等着他的回信。白雪鸿的朋友圈偶尔会晒自己的照片,所以也可以说乞力马扎罗的雪是认识白雪鸿的,但是他的朋友圈里除了转发一些文章,就是自己简约风格的随笔,始终看不见庐山真面目,不过他告诉过白雪鸿,他是男性,至于年龄和住地,她没问,他也没说。白雪鸿觉得既然是微友,问别人年龄和问人家婚姻状况以及经济收入一样是不妥当的,人家愿意说那是另外一回事,不能主动去刺探别人的**。

  “你找我?很难得啊,简直百年不遇,要知道平时都是我打招呼给你。”

  也是,白雪鸿记得自己好像真的从来没有主动和乞力马扎罗的雪联系过。

  “你没给过我机会啊。”

  白雪鸿以前并不是一个特别喜欢开玩笑的人,她走的是高冷路线,但是和乞力马扎罗的雪交流久了,潜移默化,说话语气也经常带着无伤大雅的调侃,这也是虚拟空间的好处,如果当面交流白雪鸿会不好意思,她认为一个女孩子是断断不可以变得油腔滑调的,有失庄重。其实她不明白,每个人的身体机构里都生长着幽默细胞,只是有些人刻意去压制,时间一久,周吴郑王变成严肃体,而有些人的幽默气质是霸气侧漏的,就像某些娱乐明星,往那里一站,不用说话,自带搞笑气场。当然谐趣也并不一定都是俗不可耐哗众取宠的,从古至今,有不少文人雅客就是超级大逗比,比如我们的乐活界偶像大文豪苏东坡,他可以写“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也可以写张先老夫娶少妻“一树梨花压海棠。”文学底蕴支撑着搞笑的类别,也界定着雅俗的分隔。

  “让我猜猜,你是不是遇到难题了?”

  “这是很显而易见的,你要是能猜到什么难题我表示五体投地。”

  “这还真不好猜,但是我想可能不是关于你自己的。”

  白雪鸿这下子是真的惊奇了。

  “你怎么知道?”

  “是不是吧?”

  “还真是。”

  白雪鸿就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叙述一遍。

  乞力马扎罗的雪考虑了一会儿,他建议白雪鸿报警。

  “我不主张私下解决,第一,这么高的利息已经超出国家私人借贷不得高于银行利息四倍的规定,而高利贷行为本身就是不合法的。第二,他们强迫受害人拍那种照片已经构成猥亵罪。第三,逼迫受害人出卖身体构成强迫卖淫罪或者强奸未遂。如果不报警,就算你给了他们五十万,他们还是可能会拿裸照来威胁那姑娘或者把照片出售给不法网站,这些人是没有道德底线的,和他们谈判没有用。”

  “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我怕报了警他们会对小姑娘更加变本加厉,再说他们不是一个人,就算抓几个小卒子,背后的始作俑者还会继续作恶。”

  “是啊,你也知道如果不一网打尽他们还会继续干这些勾当,你今天救一个,明天呢,后天呢,还会有无数个人上当受骗被逼迫,所以一定要报警,他们也一定不止这一宗案子,警察一旦展开调查,那么他们的劣迹就会越来越多地被发现,你千万不能私下和他们接触,要保护好自己。现在你那里应该是晚上了,你们今天就先休息。明天一早,你带着她去到她学校所在地的派出所报案,注意把他们威胁和强迫她的聊天记录保存好交给警察,刚才你说她明年才能毕业,那么现在最好是先休学,找个地方打工躲避一段时间,等案子尘埃落定再去完成学业。”

  “要不我让她先到我的美容院去吧,那里工作环境相对简单,出入的都是女性,比较安全一些。”

  “也可以,报警以后就让她不要用以前的手机和号码,以防那些人非法追踪。”

  “好的,我记住了。之前我一直有顾虑,总想尽快把事情了结,用钱买个太平也不失为一种有效的解决方法。但是你分析的对,我想明白了,不能姑息养奸,这种人贪得无厌不会轻易罢手的,明天我带她去报案,也许事情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可怕,毕竟我们还是法治社会。”

  “怕是没有用的,该来的总会来,但是该去的也总会去,原则性的问题不能犹豫,和那种人不能斗勇,要斗智,他们在暗处就把他们逼到明处。想想就能知道他们犯的事情一定不会少,警察一旦介入调查,他们势必忙中出乱,越要欲盖弥彰破绽就会越多,他们一乱阵脚,就不会那么组织有序地进行犯罪活动,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你们就相对安全一些,这叫以攻为守。我再强调一遍,最重要的是你们保护好自己,让那女孩子暂时也不要和家里联系,他们还不至于离谱到杀人害命的地步。你差不多在山里一个月了吧,本意是隐居,现在倒好,惹上这么大麻烦,怎么样?因为遇上这么大麻烦,是不是你的小烦恼早已抛诸脑后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风凉话。”

  白雪鸿当初来山上也是乞力马扎罗的雪出的主意,她那一阵被秦翊花样百出的穷追猛打逼急了,每天心神不宁疲于应付。她在微信里跟他诉苦,乞力马扎罗的雪建议她暂时消失一段时间,让自己有足够的空间冷静下来想一想,到底要怎样去面对那份蛮不讲理步步紧逼的感情,他开玩笑说:“或许你冷静下来会发现,原来你也是爱着他的,只是他的爱情太霸道,让你没有思想的自由,一旦产生距离,或者你会怀念那种狂热,人在陷入爱情的时候是无力自拔极不清醒的,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退后一步,你才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内心真正的需求。”

  在这段山中隐居的日子里,她不是没有想过秦翊,而且她也发现了现在她对秦翊的看法和之前有一些出入。那时候她更多的是看到他的缺点,飞扬跋扈自作主张,有时候还幼稚可笑。而离开的这段时间她反而能更加客观地评价他,秦翊其实是一个还没有长大的任性小男孩,他很敏感,悟性也很好,表面上放浪形骸,其实骨子里长满率真。白雪鸿避开他的原因一部分是她忍受不了他每天的如影随形,人总要有自己的空间吧,不能以爱情的名义剥夺对方可以支配的自由,而另一部分原因,也是感到两个人走入婚姻的不可能,她不想让他再继续浪费时间,没了她这棵挡在前面的红豆树,他可以拥有排在后面的大森林。

  虽然也经常想起他,但是白雪鸿明白,那绝对不是爱情,将近五年的恩怨交织,如今她对他怀有的感情,更像是有着血缘关系的人,秦翊是独子,母亲很早就去世了,他和继母的关系马马虎虎,没有妈妈的孩子总是容易让人觉得可怜,不管他拥有多少财富多少物质享受。白雪鸿从小就具备优厚的家庭教养,有慈爱的双亲和宠她的哥哥,她的家庭关系完美,父母潜移默化的儒家思想教育让她具备悲天悯人的情怀,所以,她是理解他的,也理解那些乖张的行为,理解他的善良和委屈。

  她不想伤害秦翊,其实秦翊也绝不是要伤害她,他只是爱错了人罢了。白雪鸿是那种感性和理性能够保持均衡的人,她很清楚自己想要选择的终身伴侣是什么样的,她是照着婚姻的规格去接受爱情的。秦翊不是她要的类型,他和她永远不会达到赌书消得泼茶香的境界。她不知道李清照和赵明诚是如何的默契如何的水乳交融,但是白雪鸿的父母是她一直以来立为榜样的,他们志趣相投学识相当,相亲相爱地养儿育女著书立传,这种完美的模式才是白雪鸿的理想婚姻。

  “我要出去办点事情,你们也早点休息吧,记着明天报完案让她换手机和手机卡,同学们也暂时先不要联系,有什么情况及时通知我,我一般都在。”

  白雪鸿打出三个字:谢谢你。

  但是她没有发出去,想了想消除了,重新写上:幸好有你。

  乞力马扎罗的雪发过来一个微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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