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扶海华启
话说回来。
这“怀旧”确是我专为清虚大帝酿的。
当时我刚来凡界，每天独自想扶海，日子虽过得去，但只想着却没个可以一起聊的总是闷得慌。
恰逢当时楚府的人在置办中元节相关物什，我无意中知晓，想到中元节是清虚大帝来凡界显灵释罪的日子，便从那时开始酿“怀旧”。
预备等清虚大帝来时同他一起喝酒，顺便聊聊扶海。
干这事儿我是有认真想过的。
“怀旧”虽毒，但酒劲也就那么一会儿，清虚大帝生性飘逸，素来不把事情放在心上，在我印象中他对什么事都置身事外，和所有神仙交情都淡淡的。
所以才斗胆把“怀旧”备给他。
可这些天来，我在凡界已习惯了，也决意要把过去的那些事儿先放下，等回天界和扶海把话说清了再同他细聊。
我已不那么急于一时，可眼下却不得不把“怀旧”拿给清虚大帝喝。
若是没喝出什么问题自是皆大欢喜；若是喝出什么问题……
我决定了，待会儿清虚大帝喝了这酒，他说什么我就陪他说什么，坚决不提扶海。
届时我从聊天里捞不到什么好，出了问题也有脸说话些。
敲定了主意后，我深吸了一口气，抱着两壶“怀旧”出了门，把酒放在石桌上与大帝道：“清虚大帝久等了。”
清虚大帝瞟了我眼，“呐。先把本座刚才那问题答了吧，怎的天齐那小子说你喝了忘情水你还记得本座？”
我给他斟着酒，待酒斟好也差不多想好了说辞，于是道：“大帝的飘逸六界闻名，近日凡人们都在说，我见了大帝的风姿岂有不认识的道理？”
他挥袖道：“得了！本座来找你可不为听这些虚的，喝酒！”
为了压下担忧，我殷勤地奉上酒去，“大帝请！”
大帝挑起眉梢斜我一眼，笑道：“来凡界一趟，小云萱比以往懂事多了。”
为了不负大帝评价，我立时在脸上挂起个懂事的微笑，“都是大帝教育得好。”
大帝笑着接过酒去。
我眼睁睁看他满饮了那杯酒，扶着桌子桌下，忐忑不安地等着大帝开口。
在没有谁刻意引导的情况下，“怀旧”会让饮酒者想起印象最深的旧事。
不知清虚大帝的旧事关系到哪位尊神，不知我会不会完全接不上话。
正不安着，听到清虚大帝“啧”了声，悠悠道：“小云萱，你来凡界一趟，这酒酿得是越发好了，真颇得小五真传啊。”
我如何也想不到清虚大帝会提起自己。
正楞着时，大帝看了我眼，问：“你知道小五谁吗？”
我愣愣道：“嗯。知道的。”
大帝却把袖一挥，道：“你不知道！”
我早先已决定顺着大帝说话，所以闻言立刻道：“对对，我不知道。”
大帝心满意足地眯了眼，道：“小五就那个酿酒酿得最好的，你这酒虽酿得不差，但比起她的来终究差了些味道，那个味儿呦……”
我不知大帝陶醉在哪里，便不去打扰。或者他今晚就这样陶醉着也是好的。
可他“啧”了声，放下酒杯，无限惋惜道：“可惜天界再也不会有那样的酒了。”蓦地转了嫌弃的口吻，“都是扶海那混小子害的！哎！你知道扶海那混小子谁不？”
我……
我还谨记着不要和大帝提扶海，此刻被这么一问，心中顿时泪下千行。
我能跟大帝申请换个神仙聊吗？
会不会被当做别有用心？
那待会儿若是出了什么事……
我正纠结着，大帝已道：“罢，万把年前的事了，你不知道也正常。”
我心里一口气呼出来。
大帝都笃定我不知道了，这是聊不起来了吧？
可大帝旋即又道：“当年那混小子，我可真是服了他的气！”
……
大帝这是自己讲起来了？
“怀旧”的酒劲虽短，但它起来的时候，那是十八匹烈马都拉不回来的。
我拦大帝也拦不住，索性乖巧地坐着，和这天地万物一道给大帝当个背景。
便是大帝想起什么伤了心，那也不干我的事。
在我这个背景旁边，大帝忘我地讲起来：“不过当年那混小子也真不容易。那时候天条还禁着私情，他就因为看上了小五，便与紫微他们对峙起来。”
我不禁皱眉，犹记得当年扶海和紫微他们关系颇好，清虚大帝这该不会是记错了吧。
悄悄狐疑地往大帝哪儿看了眼，便听得大帝道：“偏紫微他们和小五的关系不错，他不好教小五难做，还得装面子瞒着小五。”
我浑身一抖。
大帝瞟了我一眼，问：“冷了么？”
“没。我没事。大帝您说您的就好，不用管我。”
说罢坐回去，我觉得作为一个合格的背景，起码看上去要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所以我自内咬紧了牙关，保证自己不会再抖。
然后就听到清虚大帝道：“也得亏着小五蠢，不然本座看他怎么瞒得住。”
我觉得自己就算是个背景，那也是个有尊严的背景。
于是干笑两声，借着给大帝斟酒的机会道：“上古神能蠢到哪儿去，说不定小五她大智若愚呢？”
清虚大帝一记眼刀飙过来，我脸皮儿僵了一僵。
大帝缓了口气道：“小五也不是蠢，不过她自来天界，便得诸神宠爱，所以一门心思只在酒上，对旁的事不甚在意罢了。”
不愧看我从小长大的清虚大帝，对我着实了解。
我这样想着，觉得便是再给大帝多当些时候背景也不亏。
于是便听大帝继续道：“你当晓得，被宠惯的孩子，后来者要别出心裁宠得惹他注目些，本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可扶海那混小子也不知给小五灌了什么迷药，竟短短几日便让小五的心思系在了自己身上。”
“哎。好歹自己亲自带到天界的神仙，青玄当时那个气啊。天帝当年把小五从他手上接走都不见他那样阴阳怪气。”
清虚大帝说着笑起来，我的心却沉下去。
我生于东南蛮荒，出生的时候和一群小精怪们玩在一起，后来蛮荒动乱，是青玄把我带回天界，让我见识了六界浩大。
无论是后来到天帝座下还是去哪儿，我一直对他心存感激。
酿的新酒一定是他第一个尝。
便是在千里之外只要他想喝酒了我一定立刻给他送去。
他不开心了我一定想方设法逗他开心。
诸神在一起闹趣开玩笑，到我说话时我一定向着他。
……
我知道这些小事报不了他的涌泉恩，但我毕竟修为低微，这些小事已是我能做的全部。
我本待用一生之力报他恩德，可后来他却屡屡赶我走。
什么日月回归了天界不需要我啦，什么把送我的法器一一收回啊，什么他要修炼不要烦他否则他要走火入魔了啦……
他说话做事都有理有据，但我并不曾因他指出事实就觉得自己卑微了。
因我那时已经升了神位，身负天帝的密旨。
青玄说我没价值了，我却不能苟同，还想着万一他哪天对哪个神仙萌生了私情天帝要查他时，我也可以替他瞒上一瞒。
纵他百般冷眼待我，我也只当他禀性如此，并没有想过他是因为扶海恼我。
毕竟我同扶海认识后，待他和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说他为了扶海恼我，实在没有道理。
虽说旁观者清，但我觉得清虚大帝这遭一定是观错了。
他定然是把青玄惯来的脾气小题大做了。
如是一想，我便释然了。
于是继续听大帝讲过去，他正好说道：“那时候小五想酿忘忧酒，天帝便联合诸神诓扶海横渡忘情湖去采忘忧草。”
“那时忘情湖边的耶棱花开了，本来渡个忘情湖回来吃个花就都会记起来，可天帝却令诸神先行采了那花，又在扶海去采忘忧草的时候给小五灌了忘情水，致令他们忘了彼此。”
大帝继续道：“可是那忘情水效果来得霸道，他们不止忘了彼此，还忘了天界诸神。”
“扶海自然简单，他本就从海里来，再回海里便是了；小五也不麻烦，只像以前一样酿酒，然后随遇而安地和遇到各路神仙喝酒。本来一切都挺好的，可扶海回去前见到了小五，于是他们又一见如故。”
“天界禁私情。扶海说带小五去北冥，小五喝了忘情水，于天界没有羁绊，遂直接应了他。”
“天帝闻之，气得把凌霄殿砸了个稀烂。不得已，只能把耶棱花给他们吃了。”
我不禁抬头望向清虚大帝。
他虽说着我的名字，但这故事于我却十分陌生，好像从来与我无关似的。
我确实记得自己上古时曾有一次好像忘记过什么，但那段记忆太不真实，我便只当自己做了个梦。
如今大帝说起来，我才晓得原是这么回事。
原来天帝并不是没有发现我的问题，而是已经用自己的方法办过我了。
我细细思来，不觉头皮发麻……
正当此时，清虚大帝缅怀似的道：“现在想来，若是当时没有给他们耶棱花就好，那样扶海和小五该早去北冥海里了，扶海或许就不会……小五她也就不会……”
清虚大帝缅怀着缅怀着沉默了，仿佛一块大石沉入海底，无声无息，却在海面漾出大片悲伤。
我跟着沉浸在那片悲伤里，眼角才有些泛酸，却听得大帝道：“诶！不对！我怎的突然想起这些事儿了？！”
忽的知道什么似的，与我发难道：“小云萱，你这给我喝的什么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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