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偶遇淮胤
葫芦儿掉头要走，我开了天齐先时送我的结界石，跳到云地，把葫芦儿收了起来。
立在原地看去，淮胤帝君似乎喝醉了，举着酒坛东摇西摆晃着，左右神仙避之不及。
我站的地方离他不算远，能清清楚楚听到他说的话：“有这双眼怎么样，封了帝君又怎么样，都是假的！全他娘的都是假的！没有一个神仙在乎我，是了。我又不是谁的后裔，到头来竟连个凡人都不如！”
他把手里的酒坛摔了，抬头。
我看进他眼里的时候，他一定也看到了我。
他嘴巴微微张着，嘴角隐约可见抽了抽，只有喉咙里发出的那“呵”的一声可以让我觉出他在笑。
我心里挺内疚的，之前与他说过的话我早已忘了，却没想到对他造成如斯创伤。
我不知该作何弥补，只见他转了身去，步履有些不稳，眼见着就要倒下。
我疾步跑过去接住他，他倒在我怀里，看着我，还是微微张着嘴，嘴角轻轻抽了抽，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那双澄澈通透的眼缓缓阖上。
我当即祭出宝葫芦儿，将他带回了忘生居。
一路飞过去，有些窃窃私语不慎飘到了我耳中，听得出，周围神仙对他这个帝君颇有微词。
近些年来，天界已分散成了一个个小圈子，你在一个地方待得好不好，权看你与周围圈子处得怎么样。
帝君在三重天往下尚如此，往上便不用想了。
我回到忘生居，先时灌我忘情水忘忧酒的小神仙还住在哪儿，见我回来，都很是惊讶。
我倒没什么感觉，毕竟我不在天界，忘生居空着也是空着，有谁趁空住进来也很正常。
我与他们点头打了下招呼，毋有多言，直接把帝君带回房里。
那些小神仙里有个是天齐的徒弟，我回天界的事情天齐应会很快知晓。
但我现在管不了那么许多了，便天齐来了，我也管不了了。
先时我曾问过天齐，淮胤帝君到底是不是扶海的转世，却被天齐一通胡说八道扯开话题。
他为何不肯直接告诉我？
见今想来，无非是要保护我罢了。
天齐司六道轮回，掌凡界生死，想来当是见过许多事，晓畅许多理。
他不会不知道，神仙聚天地灵气，性情稳固，非大劫不能变。
同样地，他也不会不知道，一个神仙经历莫大劫难，再想回到从前，该有多困难。
大概在天齐心中，淮胤便是那个不能重新成为扶海的神仙。
从一开始被赶出四海，到后来好不容易夺回海域位封帝君，却还是在天界受尽冷落，这一路走来，他坎坷太过。
其实扶海当年在天界也不十分顺利，似他这种从海里到天界的，在天界神仙眼中多是异类，但扶海生的是时候，彼时六界动荡，多方鼎力，他据四海之灵，有翻江倒海之能，为各方所重，所以打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
然而时至今日，他轮回转世，再经坎坷……
我当然知道一个神仙经点坎坷在所难免，可帝君他不该啊。
他本是那样个横扫六合浪迹八荒的神，他本不应该经历这一切，他本该一世逍遥，奈何他当年神归了。
可他是为天界神归的啊。
他是为我神归的啊。
思及往昔种种，又想到扶海为我做过的种种，再看他眼下的模样，我心中绞痛，喉头更是堵着，连口气都换不上来。
想目下六界安稳，秩序井然，早已不需要哪个神重正乾坤了。
现下他便有翻天覆地之能也无处施展，再不能像当年那般为自己打出一片天地了。
我虽畅通六界，但终究位低言轻，自无法给他他曾经那片天地。
虽如此，但总还可以给他一片小天地。
届时我们自由自在的，再不用管其他神仙怎样，岂不乐哉？
默默中我已打定主意——我决心同淮胤帝君去北冥，再不管天界如何。
清虚大帝也说过了，如果当年天帝没有给我们耶棱花，那我们早已过上了这样的日子。
我现下才带帝君走，已经算很晚了。
正想着，天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云萱。”语气里一开始还带了点责备，但落下的尾音却绵延着不安。
我咽下喉头的情绪，看着面前躺着的淮胤帝君，道：“天齐，你来了。”
我早知道他会来，但真的没想到会这么快。
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同他告别，毕竟在天界的这么些年，他连同紫微清虚等对我诸多照拂，从不曾薄待于我，淮胤之事更与他们无关。
我搭在床榻上的手握成了拳，思索再三，还是没办法在天齐面前说一走了之的话。
天齐亦没有说什么。
我听着寂静凝结成冰，又听着冰一点点化开，最后才听到天齐声色融融道：“你来天界也有一会儿了，玩够了就回去吧。”
我看着自己突起的骨节泛出血红，听到自己道：“我不回去了。”
天齐没有说话。
我扶着床站起，转身与他道：“我想留下来陪陪帝君。凡界那些妖怪还拜托你帮着收了，届时若有大劫应在我身上我受着便是。”还怕天齐劝我，又无可奈何道，“委的帝君现在这样子我放心不下。”
我还是割舍不下，决定先留在这忘生居缓缓，待大家关系渐渐淡下来，再提和帝君去北冥的事不迟。
天齐往床上看了眼，皱眉问道：“怎么会这样？”
我笑了声道：“这不是一看就明白的事情嘛。其实我也知道，他一个打海里来的神仙，终究是融不进天界那些弯弯绕绕的。”
“是吗？那我怎么听说，自帝君荣升君位以来，各方神洞仙府都视他座上宾，想接他前去，为他庆功来着？”
“什么？！”我大惊，想但凡有一个神仙待帝君好点，他也不至于灰心成这样啊，便道，“那帝君为何还会落魄成这样？”
天齐凝眉思量了会儿，道：“或是四海之乱方见平息，诸方忧心帝君劳碌，故只是筹备，未有行动，所以才让帝君觉得自己被冷落了吧。”
我大睁着眼惊讶。
实在天齐所言神仙的做法太不天界了。
天齐却又道：“又或者是你想把他拘在身边，所以故意把他灌醉了，做出这么个样子来糊弄我。”
我顿时炸毛，“胡说！我哪里就是那样的神了！”
天齐倒抽了口气，我立时觉得他不过是说出了种可能性，不该挨我这一吼，便服了软道：“那依你的意思，就是天界并没有冷落帝君，一切只是误会了？”
天齐却道：“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当立刻回凡界去，否则真有什么大劫应在你身上，还不是我们的事？”
我被天齐一句话疼得笑起来，道：“那帝君就拜托你了，我有空了再回来看他。”
天齐道：“随你何时回来检查。”
我心中讶然，因我对天齐从来放心，并没有丝毫怀疑，转念一想，大概天齐只是想让我安心待在凡界，便又问道：“你到底打算让我在凡界待多久？总不能一辈子吧？”
天齐肯定道：“半百之内，定让你回天界逍遥。”
五十年不过弹指瞬间，我得了这个话，立时轻松道：“那你同帝君说声，待来日我回来，定与他一醉到天荒。”这是我曾许给扶海的诺言，只往时没做到，只能留待来日了。
待天齐应下后，我便要往凡界去，却被天齐扣住肩膀喊了声“慢着”，我待要问他什么事，便听他找我要葫芦儿。
要葫芦儿不算多大的事儿，关键是他还问我葫芦儿从哪儿来的。
我想起清虚大帝嘱咐过我的事，想到自己有负大帝所托，我急急找了些理由搪塞，趁天齐不备，挣开他的手逃了。
因为逃得太狼狈，再加上自身没法力，所以最后虽落到了凡界，但中间过程委的曲折。
这曲折的过程，一言以蔽之，栽。
嗯。
我是从天上栽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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