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那年秋正红 > 三


  之前的丑儿从此改叫秋正红。秋正红自东向西,越过冰封的黄河,背着大叔送给的坠琴天夜不停歇,终于来到一条花花绿绿的古韵大街。此时已是日头过晌,连累带饿,他再也迈不动腿,只好在街头一边就地而坐喘息一口。这里人来人往如集市般热闹,宽阔的街两侧摆着一个挨一个的摊位,摊位没啥买卖,都是清一色艺人:说书的、杂耍的、卖唱的……丑儿一见这景,两腿似乎有了力气,随着来往人群走进热闹的大街。街上最多的是唱摊儿,唱摊儿上传出的南腔北调五花八门,听过的没听过的应有尽有。腔调虽有别,但有一相同之处,每一摊儿前竖着一根木桩,木桩顶端一左一右钉有两根横杆,左面挂一条幡,是摊位名号;右边则挂一大红灯笼,这景儿是有点意思。秋正红向过来的人一打听,这里就是戏窝子。秋正红兴奋地跳起来,浑身来了力气,两腿不觉得软了,肚皮不觉得饿了,抬头看看天,太阳西斜已是下半晌,他总算到了戏窝子,这就是他要找的地儿,那位背扬琴的大叔也一定在这大街上。秋正红风尘仆仆往前走,边走边不住地向两边打量。一阵冷风吹过,秋正红心中踏实了,脚下轻快了许多,他似乎有了到家的感觉,可让他万万没想到,一场急风骤雨正等待着他的到来。

  秋正红背着坠琴这边瞅瞅那边看看,眼前一唱摊围满了人,这个唱摊的幡旗上面端正地写着“琴书”二字,幡旗另一端挂一红灯笼,这就是琴书唱摊。秋正红急火火从外面挤身进场盘地坐下。台上敲着扬琴正演唱的是位中年人,他就是在黄龙镇碰见过的那位大叔,秋正红兴奋地抬起身子想一步上前认师父,可他扫一眼两边全神贯注的戏迷子,虽说心嘭嘭快要跳出,但还是长叹一气悄悄坐下来,待大叔唱完再说。场内有位十四五岁娇小甜美的姑娘,穿着补丁花袄,伸着的手上端一大瓷盘,接收着迷子们的赏钱。秋正红悄悄向身边人打听得知,中年人叫殷茂祥,弹唱的是凤阳歌,姑娘是他爱女巧儿。正当秋正红跟着迷子们一起为殷茂祥的弹唱拍手叫好之时,巧儿走过来,淡淡地微笑着将瓷盘故意伸到秋正红面前。望着巧儿眉清目秀的面孔,秋正红不好意思地将手伸进衣兜摸索半天拿出几个铜板放入碗中。这时,一独眼男子带一帮手持木棍的人气势汹汹走来,紧跟身后的伺从一瘸一拐来到木桩前将挂着的灯笼摘下,二话没说提起便走,殷茂祥拦住独眼龙,独眼龙一副霸道嘴脸,一开口便露出两颗尖门牙:“钱都让你琴书摊给赚走了,一街的摊主得喝西北风了,还是明儿个再唱吧!”知道说什么都没用,殷茂祥只好眼巴巴望着独眼龙将灯笼摘走。

  秋正红望着离去的独眼龙觉得很是蹊跷,想来想去最终没能想通,摇摇头自语道:“一只眼也有人怕,胆儿也太小了。”当他再回过头时,台上已空了场子,大叔也不见了踪影。秋正红急得跺了脚。

  天慢慢黑下来,戏窝子大街恢复了平静,偶尔还能看到几个哼着小曲的身影,店铺门前已是大红灯笼高高挂起。秋正红四处转了半天,还是没能见到这位在黄龙镇就见过的大叔,此时的他终于觉到两腿沉重起来,心想,先找个落腿地儿好好睡上一宿再说,没准明儿个就能见到大叔。

  戏街尽头再拐个弯,就到了客栈聚集的巷子,这里客栈一个挨一个,站在门口的揽客女被大红灯笼映照得妖艳无比。秋正红眼前是闺香楼,站门的女子也就十八九岁年纪,见走到跟前的秋正红便主动上前搭讪,近看还算顺眼,但那娇滴滴的话音让秋正红起一身的鸡皮疙瘩,满身的胭脂气又让他感觉恶心,他没敢搭腔便迈开两条沉重的腿匆匆离开。走上几步再回头一看,那位女子还是站在那里朝这边望着。秋正红正要转身走去,只见远处一位走路蹒珊的姑娘也正巧走到闺香楼门前。秋正红站在那里盯着姑娘走路姿势有些眼熟,看着想着,突然想到在黄须坡上见过的采儿身影。

  说来也巧,独眼龙正从闺香楼走出,见到门前来了位陌生姑娘,独眼龙醉醺醺迎面上前淫笑起来:“小娘们儿,进来玩玩吧!”独眼龙一笑便露出那两颗狰狞的门牙,姑娘拔腿就向秋正红这边跑。已是疲惫不堪的姑娘没跑出几步便被独眼龙一把揪住头发硬往闺香楼里拖,姑娘挣扎着大喊起来。秋正红听着这个似曾熟悉的声音,于是打起精神步并作两步跑到独眼龙眼前,二话没说便朝独眼龙睁着的那只眼重重一拳,没等独眼龙看清眼前这位出拳的人是谁,秋正红已拉起姑娘跑远了。

  姑娘实在跑不动了,一下子摊在地上,秋正红回过头又要拉起姑娘跑,一下子认出眼前姑娘就是采儿,采儿也一眼认出秋正红。千里之外,乡亲相见,两人又惊又喜。秋正红扶起采儿:“你咋在这儿?”采儿望着秋正红激动了:“那天跑出后我就到处转悠,也不知怎的,跑着跑着就到了这儿。”这时只见身后一帮人向这儿跑来。秋正红来不及多说便拉着采儿又是拼命向前跑去,一气之下跑到一座高大门楼前,门框上面横牌写着“琴书堂”,殷茂祥也正巧从门里走出,当时天黑,看不清殷茂祥的脸面,秋正红拉着采儿来到殷茂祥跟前喘息着乞求:“大……大叔,俺是从临海来的……”这时已看清一帮人向这边奔跑的影子。殷茂祥见二人贫寒出身,知道二人遇到了麻烦,将秋正红与采儿一把推进琴书堂掩上门,又若无其事站在门口哼起小曲儿。独眼龙跑来:“见一男一女跑来?”殷茂祥一笑:“见了!”独眼龙急忙问:“在哪?”殷茂祥向前边一指:“那!”“追!”独眼龙气喘吁吁领人又向前跑去。

  从门缝听得一帮人的脚步声渐远,便与采儿开门走出琴书堂,秋正红感激道:“谢大叔了!”殷茂祥没有应声,仔细地打量起了秋正红,秋正红这下也认出了殷茂祥,惊喜地高叫起来:“大叔……真的是你?”殷茂祥一拍秋正红肩膀哈哈一笑:“那天见到你,我就知道你准来。”终于见到大叔,秋正红泪水唰地流下来:“大叔咋知道?”殷茂祥道:“你眼神告诉我!”采儿有些迷惑:“你们认得?”殷茂祥端详一眼采儿又看着秋正红:“你媳妇?”秋正红不好意思地看一眼采儿:“都是黄龙镇的叫采儿,为躲婚跑出来的,刚碰面。”采儿低下了头。殷茂祥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哪?”采儿有些无奈,秋正红也被问得渺茫起来。殷茂祥叹息:“黑灯瞎火的,到处跑怎么行,就先在我这住一宿吧!”采儿一听,心里一阵热,扑哧跪下,秋正红也跟着跪了下来:“多谢大叔!”就这样,秋正红与采儿跟随殷茂祥进了门。殷茂祥站在院中喊道:“巧儿,看谁来了!”房门吱啦开了,站在门口的是巧儿。秋正红与采儿跟着进了屋。屋内有里外间,外间十分宽敞,算是客房,客房两边各一间房屋,左间住的是巧儿,殷茂祥住右间。客房一角朝阳靠窗户有张大床,上面整齐地叠放着被褥,像是接待客人用的。油灯发着通红的光,四人围饭桌而坐。采儿端详着巧儿感觉很是亲近。秋正红偷偷望一眼巧儿,想到白天她站到自己脸前时的情景。巧儿也认出秋正红,二人不好意思地相对以笑。他们边吃边聊天,一顿饭也便聊成一家人。巧儿打小就想有个伴儿,这下总算如愿以偿,殷茂祥这顿饭也特意多喝两杯。

  吃完饭,巧儿兴奋地给采儿端了洗脸水,又拿出自已的兰花袄让采儿穿上。一番打扮,采儿转眼换了一个人:消瘦的脸蛋上显现着秀雅甜美,一双有神的大眼睛透露着沉稳纯真,红头绳扎起的两只长辫子上系着纯朴善良,一件蓝底白花的偏襟袄与青色棉裤,身段显得更加匀称动人,采儿红了脸害羞起来。

  秋正红望着采儿似乎陌生起来,如花似玉的巧儿也望着秋正红而心跳得厉害,她从来没与小伙子面对面说过话更没有如此亲近地看上一眼。殷茂祥望着个孩子的神色十分得意。见采儿害羞了,巧儿拉她便跑进自己睡房。

  秋正红陪大叔喝着茶,交谈中殷茂祥知道秋正红来的用意,于是先让他随便唱上几句,那清亮的嗓门与黄河口上的小调让殷茂祥甚为惊讶,当即收他为徒。兴奋不已的秋正红当场跪地拜师,成了殷茂祥第一位徒弟。

  在家门口见过的大叔如今成了师父,秋正红想都不敢想,可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白天里看到的那些事。殷茂祥叹息起来:“独眼龙叫朱金狗,他老子常年在外经商,街上也有朱家唱台,他们因为财大气粗官府里又有人,于是便打着衙门旗号吆喝街上场子收取看护费,一街灯笼他们管着,只要看谁不顺眼,便将灯笼一摘,这摊儿就不能再摆,唱的也不能开口了,不然,他独眼龙将你赶出大街说是清理门户。”秋正红气不过:“不就一个眼吗,合伙治他才是。”殷茂祥一乐:“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一些街上守摊儿多年的角儿已让他赶走了,当年那个龙甲京戏班没来几天就是被他撵走的,说他们唱得太好了,况且你走了,正合他意!”秋正红不服气:“这太欺负人!”殷茂祥无奈一笑:“他撵你你敢不走?”秋正红瞪起眼嗓门抬高起来:“我就不信!”殷茂祥摇头笑了:“好啊,到时看你的!”

  说着说着已是半夜时分,月光模糊地从窗棱钻进照在了那张大床上。

  两姑娘在房间里也拉了半天铺好床铺,脱掉上衣,露出细嫩身段,朦胧月光在两人身上晃来晃去,胸前的红兜肚映衬着两张清纯的脸蛋,一样白嫩的腿,一样出怀的胸脯,一样透亮的眼睛,只是采儿比巧儿年长一岁个头高出那么一点,二人光着膀子站在床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一齐格格笑起来。正笑着,巧儿两眼盯住采儿那比自己大一圈的两个可爱的尤物好奇,采儿有些不好意思:“瞎看啥?”巧儿摸一把自己胸前:“你的咋那么的好看?”巧儿说话声音有些大。采儿低头看一眼自己胸前,又指一指外面,两人捂着嘴憋住声笑得前仰后合。采儿悄悄说道:“再过一两年,你就与姐的一样了。”二人上了床,贴得紧紧,不多时,巧儿搂住采儿细的脖颈香甜睡去。而对于采儿,虽说这些日子东奔西跑身心乏力,可这个温暖的家让她想前思后无论如何也没了睡意。

  秋正红暖暖地躺在窗下那张床上,被褥是新的,听着两姑娘唧唧咕咕的唠叨与开心爽朗的笑声,月光淡淡地撒在脸上,两只黑亮的眼珠盯着屋顶眨巴着,兴奋之余想到临行前娘那双苍桑而牵挂的眼神,想到娘站在门口久久没有离去的身影,想到着有家不能回的梦芸,想着范家食铺里的范大叔,也挂念着那帮一起长大的好伙计们,从来没出过远门也没离开过娘的他心中一阵酸楚,思念的泪水静静流出,顺着面颊落到枕上。

  殷茂祥躺在床上,听到俩闺女的笑,也隐约听到秋正红的抽咽,小声嘱咐道:“徒儿,盖好了别着凉,有事招呼一声。”“哎!”秋正红将泪水一抹,用力地合上眼。

  太阳从东方升起,一家人早早起了床。秋正红站在院中望着树梢上那个火球般太阳出神。在黄龙镇,每当清晨起来看东海里跳出的这个大火球,他总是觉得他是离得太阳最近的人,黄龙镇人都是离太阳最近的人。可今儿他已远离了太阳远离了家门远离了亲人,心中着实酸楚,在师父面前在巧儿与采儿面前他还是装出一副笑脸,毕竟这是他拜师学艺头一天。

  吃过早饭,殷茂祥吩咐采儿和巧儿先跟着去摊上收赏钱,晌午时就一起回家做饭。秋正红背着家什要跟随师父出门,而采儿站在那里没有动,似有心事要对殷茂祥大叔说。殷茂祥看出采儿心思,亲切而略带生气地说道:“闺女,要是瞧着咱是一家人你就住下,我与巧儿都喜欢你;要是看不惯这里或不喜欢我与你巧儿妹妹你就走。”听爹这么一说,巧儿这才意识到采儿是要离开她,于是生气起来:“独眼龙就在门口等着你,你走吧。”殷茂祥与巧儿的真诚留住了采儿,巧儿有了伴儿,跳起脚从背后搂住采儿脖颈爬到采儿背上将采儿压个趔趄。

  殷茂祥带孩子大步来到唱摊,场上灯笼已高高挂起。秋正红与师父急匆匆摆好场子,街上迷子又开始往这儿跑。殷茂祥先是唱上一段让秋正红边听边学。几个段子过后,殷茂祥便让秋正红跟着一起放开嗓门唱,秋正红壮壮胆儿和着凤阳歌调一声一节地唱起来。

  几天过去,秋正红学会了凤阳歌调,且音调更加地清亮,街上角旮旯都能听得真切,琴书摊来了新手,且唱得中听,这下引来更多迷子,唱摊围得里层外层。听唱的多了,送赏钱的也就多,巧儿与采儿端着盘子也忙个不停。

  师徒二人正唱着,外面突然吵嚷起来。秋正红赶紧起身挤出人群来到了场外,眼前的一幕让他大吃一惊:街上躺着一个人,这人手抱一把二胡,几个小伙子正朝他拳打脚踢。秋正红挤进,一眼认出他就是秀文兄弟。“住手!”秋正红赶忙大喊。一小伙子朝秋正红瞪眼:“在这街上耍流球,没打死算便宜他。”情急之下见到秋正红,秀文哭丧着脸激动地从地上爬起来:“丑儿哥,我可找到你了!”

  原来,打记事起秀文就有一个念头,说丑儿干啥他就跟着干啥。秋正红走了,多年来一直在一起的伙计不见了,秀文一下子变成无头苍蝇心中空空落落,于是与爷娘打个招呼,用仅有的粮食换了把二胡,一路打听来到戏窝子。秀文老远便听出这里面唱的像是丑儿哥的声音,便拼上命地跑来,用力往里挤,没想到二胡戳到一中年妇女大腿,中年妇女误以为秀文这小子在人群里耍流氓,于是一声吆喝,秀文也便挨了一顿莫须有的拳脚。秋正红替秀文陪了不是,领秀文来到师父身边。殷茂祥端详着本分老实且透露着一股灵性的秀文很是高兴,当场认徒,秀文激动不已,跪地拜师。来到戏窝子,秀文找到了秋正红又认了师父,还在千里之外见到了同乡采儿,心中欢喜不已。殷茂祥打量着憨厚沉稳的秀文,吩咐两徒弟一起唱个段子。正当二人刚要开口,独眼龙朱金狗带手下又从人群中摇摇晃晃走来:“先给我打住!”殷茂祥起身:“朱大少爷,你也来给我捧场了?”朱金狗哼哼一笑:“我是来传官府旨令。待会儿府上要在我金狗唱摊查办案子,街上所有班主掌柜的都得过去。据说殷家教堂的东洋教士让人给宰了,那可是你殷班主老家,前两天你也正巧回去过。”秋正红听得糊涂,殷茂祥却冷冷一笑。

  “金狗唱摊”就是朱家唱摊,位于街上最显眼地盘,几十号摊主艺人生怕节外生枝便早早站到这里。殷茂祥大步走来,摊主们纷纷上前恭恭敬敬打招呼。街面上还有个唱摊叫一鸣唱摊,一鸣唱摊摊主兰一鸣最爱凑热闹也爱出风头。见殷茂祥走来,兰一鸣忙迎上前装作恭敬:“我还以为你不来呢。”知道他话里有话,殷茂祥不屑一顾的口吻:“谁要是不来,或许官大人以为你是默认,把你关进大狱那是有可能的,卖唱的犯不着。”兰一鸣兴灾乐祸起来:“听说杀死那两个洋人的就有咱戏窝子的人?”殷茂祥两眼一瞪:“要是他得什么瘟病死的呢?”兰一鸣故意抬高嗓门:“不可能,你就等着看好戏吧!”殷茂祥冷笑着:“好戏一直在演,毛子不是把东北给占了吗,清廷倒也仗义,七万多平方公里的国土一刀下去就割让给人家还倒贴白银五百万两。英倭也来了,日倭从来没有闲着。甲午海战可没过几年,那阵子,在高丽的朝廷官军让小日本赶得是屁颠儿屁颠儿到处乱窜,官军那个快啊,一夕狂奔百里。北洋舰队管带邓汝昌带定远号战舰于威海卫至死不降。只可惜,这年头邓大人这样的爱国将士太少太少。没过几年,义和团一闹又把八国洋兵给招了来,洋人望着朝廷是个软柿子,望着我华夏江山红眼。你说,洋人是在你这地儿上死的,就算是病死,他也会找个茬子说是你这里的人给宰的。人死了,这事就说不清了。”说起洋人,兰一鸣感觉还算是个中国人:“娘的洋人是坏,说是来传教,可他除收敛黄金白银圈占地盘祸祸女人,人事没干多少。要说人事也有点,就是开诊所办学堂,可也是为捞钱而打起的一把遮护伞。”听到这里,殷茂祥两眼一瞪:“死得该!”

  这时,文武官差百号人从外面跑来将摊主们团团围住,朱金狗领一清廷县太爷妆扮的中年人走来,又带领县太爷走上唱台,大声地说道:“这位就是县府大人甄千珲。”殷茂祥自语:“真欠毁?真是欠毁!”

  甄千珲站在唱台上,头一抬,手一背,抬高嗓门讲起来:“今儿招集大家伙聚在一起,有一要事上面急查。你们也都知道,两东洋教士在本县殷家教堂让人给宰了,这些人可是我们的贵客。他们漂洋过海来到此地,官府都要礼让分,可不识实务之人竟将人家给宰了,这可惹下天大机荒。你们当中,就有人掺和了此事,府上有人为证,要是自首,府上可饶你一命;要是等卑职追查下来,那只有死路一条且株连九族。本官给个面子,老实交待谁干的快快站出来。”台下窃窃私语。

  殷茂祥从来不信邪,大胆地来到甄千珲身边:“甄大人,既然有人证,干脆让证人出来指认便可,老百姓还得开腔赚钱吃饭,这功夫搭不起啊!”甄千珲打着官腔:“你怎么说话?”殷茂祥冷笑一声:“老毛子还有东洋人一天到晚在这地盘上胡作非为,官府应该琢磨如何去对付他们。死个洋人就这么大惊小怪,咱老百姓被人祸害了你们官府咋不出这大的劲?他洋人是人,我中国人就不是人?老百姓虽说穷一些,可那腚瓜子比洋人干净多了,要舔你也得舔中国人的,舔完后嘴巴干净!”台下一阵哄笑。甄千珲恼火起来:“瞎说!就因洋人腚瓜子不干净,咱才给人家舔!”殷茂祥冷笑道:“不是咱是您,您官大人。大伙说,对吧?”台下又是一阵大笑。

  朱金狗凑到殷茂祥跟前训斥道:“你不想在这街上混了不是?”此时的兰一鸣装起好人,小声地劝说道:“茂祥爷,少说句吧,不然他就说是你干的把你给拿了!”殷茂祥两眼一瞪,声如雷响:“他敢!”在官府面前敢瞪眼,甄千珲哪吃这一套,于是指着殷茂祥大怒:“来人,我看这主儿有来头,先给我绑了!”官差一齐上来要抓殷茂祥。殷茂祥膀子一晃,官差给闪到一边。甄千珲众人面前失了面子,气得打起哆嗦:“我本不想抓你,你说话太多了,非把你带走不可!”

  “住手!”街上一声吆喝,让在场人大吃一惊。吆喝的不是别人,正是秋正红。秋正红挤过人群站到甄千珲跟前,理直气壮地:“官大老爷,你们凭啥抓人?”

  十五六岁的小子敢叫板县太爷,胆子也太大了,殷茂祥有些吃惊。甄千珲仔细打量着秋正红:“好小子,师父胆儿大,徒儿这胆儿更大!”秋正红两眼一瞪:“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他是我师父,我是天不怕,你们官府要抓要杀冲俺来!”朱金狗凑过来,瞪起那一只眼:“看来这事与你小子有关?”甄千珲说:“我看也像!”秋正红哼哼一笑:“不是像,就是!”凶手送上门,甄千珲有些得意:“说,洋人是咋着死的?”秋正红反问道:“你说呢?”甄千珲冷笑道:“让人砸死的!”秋正红冷笑一声:“那还问我干吗?”在场人有的偷笑起来,也有的为秋正红捏着一把冷汗。甄千珲命令的口吻:“这事不是与你有关吗,给我从实招来!”秋正红坦然一笑:“与我有关的是我师父!洋人?洋人在哪?洋人啥模样?像狗像驴还是像猪?洋人死了吗?在哪死的?咋着死的?老少爷们儿说说,洋人像什么玩艺儿谁见过?”又是一阵大笑。甄千珲气得脸色发青:“你……”秋正红接过话茬:“你个啥?你也给俺说说嘛,你官大人一天到晚和洋人那么热乎,咋死的谁砸死的你大人该知道。在官府眼里,杀个中国人那就如同灭只苍蝇蚊子,可要杀个洋人,就像杀你亲娘亲爹亲爷爷。大人,你看着这里面像是谁干的就干脆一点,抓起来,砍了,这事不就得了,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你再看看,站到这里来的都是些闯荡江湖之人,敢在江湖混,有几个是怕死的?一个眼……爷,你说呢?”秋正红望着朱金狗冷冷一笑,朱金狗气得咬牙切齿,凑到甄千珲跟前:“大人,你看这小子……骂我不要紧,他也在骂你,他说杀了洋人,就如同杀了你亲娘亲爹亲爷爷!”甄千珲指着朱金狗破口大骂:“放你娘的狗臭屁,杀的是你亲娘亲爹亲爷爷!”这一骂不要紧,吓得朱金狗一哆嗦,怯生生指着秋正红:“是他说的!”甄千珲又指着秋正红大喝一声:“我看这小子不太顺眼,给我拿了!”几名官差一齐围上来欲对秋正红下手。在场人都惊恐地注视着这位看似瘦弱的小伙儿。秋正红拳头一攥牙一咬靠近官差跟前一步:“老子打出生那天起就叫没怕过谁也没怕过事,当年我的老祖宗孙武子儿时跟他爷爷玩就去过俺家,还给俺家留了一招,当年乾隆皇帝微服私访路过周村时也特意先到临海县转了一遭儿也亲登过俺的家门里,乾隆皇帝在周村留下墨宝“天下第一村”,在俺家里也给俺留下了一墨宝“天下第一胆”。可当年俺老老老老老爷爷胆小怕事,都说乾隆皇帝是瞎写,没想到我这辈就是那个‘第一胆’,见到孬种就想杀。前两年俺也去过景阳岗,又是碰见一只虎,还没等爷爷俺动手,只是瞪了瞪眼珠子,老虎吓得翻了个子蹬了腿,乌乎哀哉了。当地人都跑来,把俺抬到大街上,也说俺是天下第一胆。不过这回俺不想与官府作对,你官府杀了俺,临海县那边十年后又出一条汉子。不过真要到那边,俺天天会在阎王爷面前咒你,咒得你死又死不了活又活不成,千刀万剐也没那么的难受!”

  秋正红这么一说,甄千珲倒给震住了,语气软了下来:“你……你是谁?”秋正红头一仰:“本人乃临海县黄龙镇秋家屯叫花子小名叫丑儿大名秋正红,人送外号天不怕、天下一胆,年岁十六多一点,十七够不着,要杀要刮你请便,一个叫花子值不了几个钱儿。把俺抓走,你官大人也好去朝廷交差。天不怕其实什么都怕,唯一不怕的就是死,有种就在这儿下手,狠着点,让这里的老少爷们儿过过眼瘾,看你官府是怎么杀人的,再看看你官府能不能杀死天下第一胆!”听秋正红这么一番言语,甄千珲不知了深浅,在一个小子面前没了脾气,于是试探问道:“临海县想当年连朝廷命官也不干偏偏跑回老家去的那位大名鼎鼎的四品大人你认得?”秋正红道:“那就是俺们邻村的刘大人,曾在湘军做过钱粮总监,为官十载,看到官场太黑人太狠,就卷着被窝回了家。他说过,是临海人就不能坏了临海人的名声,出门在外更不能少了临海人的骨气!大人,你能吗?你敢吗?我今儿个就给你个胆儿,你在这儿杀了我!”秋正红这么一显摆,甄千珲居然礼让起来:“临海人有种,看来这事与你无关,看你年小饶你一回,往后可休得对本官无理。各位乡亲,要是谁干的,还是趁早到府上认个罪,保你性命,不然那可是死罪!”见这帮人真的不好惹,闯荡江湖之人啥事也干得出来,这话一点不假,甄大人叹息着摇头便走,朱金狗急忙凑过来:“甄大人,这小子连您也不放在眼里,这……就算完了?”甄千珲望一眼秋正红,瞪一眼朱金狗:“我他娘的还没活够呢,今儿我查了没查着,况且这人连洋人也敢宰就不敢宰了你?他们要是赌气,杀你就像杀只小鸡子!”甄千珲教训的口吻,说完便拍拍朱金狗肩膀:“算了吧小狗子,这案子不是说办就能办得了的!”

  天虽干冷,甄千珲额头上还是冒着热汗走出金狗唱摊。在场的艺摊摊主不屑地望着离去的甄大人,又调回眼神望一眼秋正红,那可是一双双敬慕的眼神,只有朱金狗那眼神在冒着火。

  朱金狗傻愣愣站在那,等甄千珲走远,才重重骂上一句:“崴个痒痒算完事儿,真他娘的个草包!”秋正红凑到朱金狗脸前,小声说道:“金……狗街长,真欠毁让俺给说跑了,俺也该走了?”朱金狗仔细望一眼秋正红,浑身一个冷颤:“你……你多咱来的,我咋不认得你?”秋正红冷冷一笑:“俺多咱来还得先和你吱一声不成?你是谁?叫啥?俺就是吱声也不知道和谁吱啊,况且这年头兵荒马乱,某些人手里有个子儿就敢跑到大街上晃荡肩膀。那个欠毁大人比你官大吧,俺这不是想来吱声吗,可人家不搭理俺,你说这算啥事嘛!”朱金狗仔细打量着秋正红,突然想起那晚挨的一拳:“那天摸黑儿在街上捶我的小子是你吧?”秋正红一点头:“没错,天那么黑的天你还看清俺,真是好眼力。那事俺本不想干,是老祖宗让俺干的,不干不行。”朱金狗冷笑道:“我可找到你了,来人,给我绑了!”瘸子带人气汹汹地跑上来。秋正红两眼瞪成铃铛,身子猛一晃,朱金狗的人又惊荒地闪开。朱金狗大吼:“小子们,给我上!”秋正红一个马步蹲裆式:“有种就上,老子也在戏窝子亮亮我这铁肚皮的真功夫。”望着秋正红那带着行家味道的架势,朱金狗真的不知了来头:“临海人果真厉害?”秋正红说:“不做愧心事不怕鬼叫门,洋人死了,官府来晃荡一圈就完了。你这卖命的,那个甄大老爷不说了嘛,这些人就连洋人也敢杀,杀你个朱金狗就如杀条狗杀只小鸡子还算是个多大事儿吗!即便杀了你,官府也只能来崴个痒痒,算是查办了。那时,死的也就死了。再过两年,春花秋月,夏雨冬雪,日出日落,又一轮回,你却到阴朝地府给阎王老爷当差去了。”

  朱金狗一怔,听得胆怯起来:“你唠叨些啥?”秋正红收起架势长吸一口装作收功模样:“俺叨唠了吗?俺是在叨唠吗?洋人死了是实话吧?甄大人来呼啦一圈走人了是实话吧?你这回胆子哆嗦开了是实话吧?你在这左一个大人右一个大人就差点叫亲爹,可那个甄大人叫你个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你个小狗子,(撇腔)小狗子我走了。小狗子是个什么东西,吃屎的,看门的。府上拿你就是条狗,这也是实话吧!”朱金狗心里七上八下很没面子,又气又恼又烦躁:“他娘的官府人事不干,咱也管不了那么多。”本想让一帮人来协助办案查办某人,没想到让一街艺人看了回大热闹,这个热闹正是临海县新来的自封是“天下一胆”的秋正红。望着这位陌生而胆大的小子,人们肃然起敬,大街上顿然开了锅:“天下第一胆来了——”

  殷茂祥望着毫无惊悚的秋正红,紧绷着的心终于放松下来。秋正红,天下第一胆,人们在街上一群五一伙津津有味地议论起来,此时的朱金狗似乎没人认得他也没人怕他了。朱金狗站在那里再没了脾气,那只能看事儿的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嘴唇咬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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