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时光如梭,转眼两个月过去,秋正红与秀文二兄弟同睡师父屋内窗下床,起五更睡半夜边学边练,经殷茂祥师父的耐心教诲与指点,二人已能独自登台弹唱。这些天,艺人扎堆的戏窝子依旧热闹,街上那些浓妆艳抹的花楼舞女、富道婆姨还有大家闺秀,一个个艳丽风骚的身影与故作娇情的笑声,给这大街增添不少彩头。好些日子,朱金狗的确没再在街上撒泼,各路艺摊少有的火爆,但唯独金狗唱摊一天天清冷起来。金狗唱摊的守摊艺人、弹唱大师田守义也算是戏窝子中的元老,以唱梆子腔出名,但如此场面很是让他没了脸面,站在摊中直叹息。朱金狗也焦急不安,在田守义身边不住地数落:“天天给你吃给你花还给你喝,你咋就把人给唱跑了?”田守义很无奈:“少爷,我没耍奸磨滑儿且唱的都是场面戏,这梆子腔也是当地人爱听的,迷子没了,难道说咱这风水不济?”朱金狗望着街上直奔琴书唱摊的人们,似乎发现什么:“看来我得去找回我的风水了。”跟着朱家干了这么多年,虽说田守义老实巴脚,但唱功深厚且肯卖力气街上有目共睹,在朱金狗眼里可不这么看。如果再待下去,后果怕是难以预料,田守义开始盘算起来。
朱金狗走在大街上,艺摊前的迷子们也都少得可怜,摊主们个个站在街上气乎乎发着牢骚。兰一鸣火气最大:“他琴书摊把一街人全划拉走了,凉了一家人的台,这也太窝囊了!”在场人一齐跟着大喊起来:“走,找他评理去!”几十人一齐向琴书唱摊走去。琴书摊来了两小子且唱腔别有滋味,知道自己怕是待不下去,趁独眼龙不在,田守义便背起包袱匆匆离去。
琴书唱摊这里迷子围的是里三层外三层。朱金狗已站在围场后面静静偷听。殷茂祥坐在一边敲着扬琴,秋正红坐在台上捋着坠琴唱着凤阳歌调:“说的是腊月二十三,村村都在过小年,家家都把那饺子包,张家可就闹翻了天。大蛋蛋刚把婚事完,洞房里香喷儿喷儿,红红的被窝儿实在暖。不懂事的小蛋蛋,清早起来找不见。这可急煞了一家人,门没开咋就人不见?大蛋蛋媳妇唠叨着,小蛋蛋还能钻上天?蛋蛋娘可急火火,没钻上天你说他上哪里玩?新媳妇把话讲,爱上哪玩上哪玩。气得媳妇往洞房走,进门就把门来掩。掩上门,床上爬,脱了棉袄棉裤光着身子就往被窝钻。这一钻,不要紧,新媳妇吓出了一身汗。好端端的被窝里,咋还有个大肉蛋?新媳妇跳下床,光着腚就跑到了院。有鬼有鬼有个鬼,我的被窝有肉蛋蛋。小蛋蛋跑到了天井里,我不是鬼来是小蛋蛋。媳妇一下子慌了神,转身就往洞房里窜。你说这是咋的了?原来是,媳妇光着腚,老公公站在院子里看。”秋正红一口气唱下来,围场阵阵喝彩。
兰一鸣与摊主们从人群中硬是挤来,气火火站来到殷茂祥面前。殷茂祥见兰一鸣和十几位别有用心的摊主来头不对,忙作揖施礼:“各位爷,你们这是来……”兰一鸣气势汹汹地说道:“你们也太不道义了,把迷子都拉到你这摊上,俺这些在戏窝子混了二十年的还能吃啥?”殷茂祥一听这话拉下脸:“徒儿们,收拾家伙咱不唱了!”因为几个班主就收摊儿,秋正红咽不下这口气,于是他腾地站起身,瞪着兰一鸣:“师父,咱凭啥走?”殷茂祥道:“咱不能让人败了门声!”围场的迷子们一齐拦住殷茂祥:“扬琴师父不能走,俺还没听够!”殷茂祥没听劝阻,正要领人走,朱金狗带手下走来。朱金狗仰着头望一望天空:“戏窝子真要变天了!”殷茂祥板起脸:“金狗爷,我这迷子们已够多了,你也来凑个场儿?”朱金狗冷笑道:“兰大先生们都来捧场,我怎有不来之理!来人,把灯摘了!”秋正红一步站到朱金狗面前:“休得无理!”朱金狗瞪着这位临海小子训斥道:“都把人拉到这里来还说我无理?一街之长也得一碗水端平让街上的主都能混口饭吃吧!”秋正红一拍胸脯:“有气冲我来,不能摘我师父的灯!”朱金狗冷笑道:“天下第一胆,敢朝我朱某下手不说,在甄大人跟前也敢胡诌言辞,我看这小子很不顺眼,来人,先把这小子拾掇了!”
殷茂祥将秋正红拉到身后,两眼瞪着朱金狗:“你凭啥拾掇我徒弟?”朱金狗冷笑:“不拾掇也中,既然他是新手,我看上了,让他也给我爆爆场子,如何?”秋正红听得不耐烦:“不去!”朱金狗依旧瞪着圆圆的那只独眼:“不去就得摘灯!”瘸子乖乖摘下木桩上的灯笼。秋正红想去阻拦,被殷茂祥一把拉住,朱金狗却是得意地走了。殷茂祥瞪着兰一鸣:“这下你应心了吧!”兰一鸣总算找回一点面子,没再多嘴,冷冷一笑,走了。秀文坐在一边埋怨起来:“又惹事了。”秋正红望着远处的朱金狗:“我还得让他送回来!”
第二天吃过早饭,天气格处晴朗。自从秋正红与秀文来到戏窝子,他们一天到晚地练功学艺,从未到街上好好转上一转。借这个难得的空闲,殷茂祥想让他们一起到外面看看景,秀文知道自己功夫还差得远,在家练起他的扬琴与二胡,巧儿忙活完也来到秀文身边听他专注弹奏,虽说不会弹唱但她会听音儿,时不时给指点指点。秋正红这回没有待在家里练功,而是带着采儿与师父打个招呼出了门。
大街上,艺摊都在开着场。琴书唱摊挂灯笼的钩子飘来飘去。秋正红拉着采儿直冲金狗唱摊而去。采儿忙问:“这是去哪?”秋正红道:“金狗唱摊。”采儿吃一惊站住了:“干啥?”秋正红一咬牙:“算账!”采儿吓得脸色变黄:“还是回去吧,独眼龙不是东西,会出事的。”望着采儿担心的样子,秋正红坦然一笑:“不就是一个眼嘛,大不了咱宰了他!”秋正红故意咬紧牙关。采儿脸色煞白,几乎惊叫起来:“你想杀人?”秋正红一笑:“我,加上你,就是只眼,只眼对付不了一只眼,你说咱临海人孙不孙!”秋正红这么一说,采儿扑哧笑了,脸色又变得红润起来。
金狗摊上只摆着几张桌子几条板凳,朱金狗气乎乎站在台上转来转去破口大骂:“招呼也不打,让一个临海来的正红给吓跑了!”秋正红带着采儿慢悠悠走来。朱金狗一愣,忙迎上来:“你小子真敢来了!”秋正红望着这冷清清的场子:“田老先生呢?”
“让你们琴书唱摊唱跑了!”
“大街长,俺琴书唱摊的灯笼……”
“你啥时来这台上唱,我就啥时给挂上。”
“我只是个徒儿,单挑场子,就不怕把你这个摊子给唱砸了?”
“你还没来唱呢。”
“是师父收留了给了俺这饭碗,要是撇开师父来你这摊儿上,这样太缺德不厚道,那不是临海人干的事。”
朱金狗一眼看到秋正红身后的采儿,淫笑起来:“这姑娘长得满俊啊。” 采儿有些胆怯,紧紧握住秋正红手不放。秋正红将采儿挡在身后,瞪着朱金狗:“你想干啥?”朱金狗色迷迷地:“来人,把这个姑娘给我留下,你何时来唱我就何时放人。”十几名壮汉一齐上来,秋正红紧紧搂住采儿:“休得无理!”瘸子一挥手:“上!”朱金狗手下围住了采儿,秋正红愤然说道:“我答应你!”“好!”朱金狗一个手势,一帮人又放开采儿。秋正红瞪着朱金狗:“老天爷是有眼的!”朱金狗冷笑着:“老天爷那只眼是我给的,他也得听我的,说,怎么办?”
“想让我来这破场子唱,没门!”
“你那一拳头的债我还没得空与你算,这回田守义也跑了,我也闲下来了。说,这笔账该咋个算法?”
“这么说,你送给老天爷的那只眼老天爷可能又喂狗了?”
“你骂人?”
“我骂狗。”
“给我上!”
壮汉又要上手。秋正红两拳一架,大喊一声:“谁敢上,孙长卿给我家传下的第三十七计,俺还从来没用呢,有种的不想要命的就来试试!”见秋正红那威武的架式,十几名壮汉怯生生退让一步。朱金狗冷笑着:“兵法十三篇何来三十七计?你想来糊弄我?”秋正红装作十分认真地说:“当年孙长卿小时候跟随爷爷到黄河口看海归来,就在俺黄龙镇逛荡,逛荡来逛荡去就逛荡到俺家门口,小长卿想喝水,于是便进了俺家门,等小长卿把水喝完,念俺家对他孙子有恩,长卿爷爷田书就把他手中的绝世招术教给了俺家长老,田书可是齐国大将,今儿个真想见识见识孙家三十七计,那就来吧!”朱金狗将信将疑:“此话当真?”秋正红拳头一攥:“就你这帮瞎兵瘸将迷糊蛋,再去找上百把十人也办不了事,不信就来试试。”朱金狗试探地说:“你先给我练练?”秋正红摇头:“练得有把子。”朱金狗问瘸子:“瘸巴,你们……听说过?”秋正红朝瘸子狠瞪一眼,那眼神让瘸子一愣。瘸子吱唔着摇头又点头:“……听说过,是有三十七计。”朱金狗又问瘸子:“多厉害?”秋正红接过话茬:“一掌拍下,你得变成周村大烧饼;一拳砸去,你能变成临海产的驴肉酱,要是招数全部使完,戏街也就变成一条红鲜鲜的血河了。”朱金狗想起甄千珲来时这小子那镇静自若的模样,今儿又听到他这么有鼻子有眼的说道,以为这小子真有那功夫,于是笑起来:“这回我饶你。”秋正红冷冷一笑:“你要是不让我给你露一手,我一走开,你会说我在哄小孩子耍猴玩,临海人可丢不起这个名声。”朱金狗道:“你有本事我治不了你,可我治得了琴书唱摊,你明儿就到我这场子上,你要是跑了,倒霉的可是你师父。”秋正红冷冷一笑:“这回我就给你猪……狗少爷一个大面子!”
采儿吓出一身冷汗。秋正红拉着采儿匆匆离开了金狗唱摊。采儿忙问道:“你真会兵法?”秋正红望着采儿那后怕的面容:“你信吗?”
“唬他们?”
“他们不也在唬人嘛,就唬那些胆小的!”
采儿开心地笑起来。这笑声,秋正红多少日子没能听到,采儿也从来没有这么开心地笑过,那么的甜,那么的真,一直笑到秋正红心窝里。
回到琴书堂住处,采儿将街上发生的事这么吹胡子瞪眼地一说,一家人大笑,秀文却是愁容满面地开始埋怨:“我就知道你出去准找点事儿,这又惹麻烦了。”秋正红不以为然:“就是去和他论论理表,他还能吃咱!”秀文板着脸:“我是不敢跟你出去。”秋正红故意地:“你不是从黄龙镇跟着来了吗?”见两兄弟绊起嘴,殷茂祥劝说道:“秀文说的在理,一帮野狗疯了会咬人。不过我看正红做事心中有数,气气那帮种也未尝不可。”秀文努着嘴:“师父别给他添油加醋了,你不懂他。”殷茂祥一笑:“出门在外,胆小要吃亏,这事我可懂。”采儿插嘴道:“掉个树叶就怕砸着头,那是怕死鬼儿。”巧儿也跟着说道:“胆小鬼这年头可没人心疼没法活。”一家人一齐对准了秀文,秀文不再言语,坐在那里憋气。殷茂祥笑了:“独眼龙今天把灯笼一摘走,我就料到他准是听着正红唱的中听,看上了。”巧儿这下急了:“爹,正红哥咋办?”殷茂祥说:“在金狗摊上唱也是咱琴书摊的人。说不定咱这摊子名声会更响,到时候他独眼龙反悔也来不及。”秋正红兴奋起来,自信地说道:“我会把他金狗唱摊唱烂了!”秀文一听大惊:“你想瞎唱?”秋正红笑道:“瞎唱不给师父丢脸?”巧儿好奇地问:“那咋唱?”秋正红想了想:“哎对了师父,要不咱趁天没黑再去唱上场?”秀文急了:“让师父安生些吧。”秋正红故意地:“不让师父唱,这不是要师父命吗?”秀文又说:“万一朱金狗没给咱挂灯笼呢?”秋正红道:“万一挂上了呢!”秀文拉着脸,嘟囔着:“这半天不着晌地去唱个啥劲?”秋正红笑道:“逗逗金狗还有那个兰一鸣,再让他们疯一回!”秀文板着脸:“惹不下天来你不算完!”两徒弟你一言我一语,把殷茂祥逗得哈哈大笑:“天蹋下来有地接着,走!”
琴书唱摊上早已围着一帮不知情的人正耐心等待着,秋正红也猜着了,灯笼挂上了。见师徒来了,琴书摊又呼啦一下围满了人。师徒摆好家什,往台上一坐,你一句我一句地唱起来。一个段子唱完,台下掌声起。
大街上,朱金狗似乎有所预料,便哼着小曲闻声而来,对着殷茂祥冷冷一笑:“真会见缝也插针!”朱金狗又来找茬,殷茂祥急忙站起,上前施礼:“朱大街长,在家闲来无事,出来解解闷!”朱金狗板着脸:“摘灯。”秋正红来到朱金狗跟前:“金狗少爷,咱可是有言在先,你要是摘灯,俺明儿就坐在这里等,让你八抬大轿来抬,况且俺心里不得劲儿,心不得劲儿就唱不好,唱不好那是你惹的,没准把你金狗摊唱砸了,你可别怪俺!”这时的朱金狗再没听秋正红言语,一招手,瘸子顺从地将灯笼摘下。秀文又埋怨起来:“一出门就惹麻烦,这样下去,还能唱吗?”秋正红望着朱金狗背影:“不能唱好啊。”秀文两眼斜看一边:“疯子!”秋正红笑了:“台上疯子,台下傻子,就才叫真正的好戏!”秀文无言以对,突然冒了一句:“放屁!”秋正红道:“唱戏的可不许说粗话!”秀文不知说啥是好:“都是让你气出来的。”秀文话音落下,秋正红便放声大笑起来。秀文拉着脸吼一声:“疯子笑啥?”秋正红眼泪都笑出来:“我在笑,你这放屁是我气出来的。来到戏窝子我这本事又见长了。”秀文一听,自知失口,“扑哧”一下也无奈地笑了。
师徒扫兴,只好又回琴书堂。这次回来,一家人没有郁闷,反而围饭桌开怀大笑,都能把屁给气出来,这事谁听了谁也得笑。采儿与巧儿格格地大笑不止,笑得拉了长音。秀文又气又恼,气恼的倒不是一家人笑话他,而是这个天不怕又给师父惹下大麻烦。采儿与巧儿二人大笑着,唯独秋正红再没了心思琢磨屁的事,倒是闭目凝神专心听起来。在他心中,采儿与巧儿的笑声好像笑成了一个唱腔,这腔调融入了凤阳歌但又比凤阳歌更轻松、欢快、悠扬更上口悦耳。随着二人笑声,秋正红闭着眼睛有节奏地摇头晃脑起来,手还在那里打起节拍。殷茂祥一个手势,采儿与巧儿止住笑,屏息凝视着秋正红那入神模样。秋正红合着眼,手还在打着拍子,心神似乎进入另一番天地,半天没有停。秀文想喊,被殷茂祥拉住,秀文不解地将头撇到一边。
秋正红摇头晃脑半天终于睁开眼,两眼放起了光。殷茂祥急切地问:“又想到啥了?”秋正红如获至宝,惊喜地问:“师父,你唱的是啥腔?”殷茂祥说:“凤阳歌啊。”
“凤阳歌中有几个调?”
“这调就多了,不过咱唱的是其中的平调。”
“师父,刚才俩妹子笑得真好听,一笑,让我好像听到了另一种腔,这腔从平调中来,还夹杂着一些小调比平调还中听,你说会是个啥腔调?”
秀文听了不以为然:“杂烩腔呗,没学几天就想强过师父。”望着秋正红胸有成竹的样子,殷茂祥急切地问:“徒儿又想到一个更中听的唱腔?”秋正红摇摇头:“要不试试?”殷茂祥:“咱就走起来!”秋正红捋着坠琴,从凤阳歌平调慢慢转到他刚才琢磨到的腔,随后殷茂祥也敲起扬琴,秀文拉着二胡,与秋正红坠琴和在一起。三人一拍即合,一出完整的新平调便在这间温馨的小屋子弹奏而成。曲调如行云流水,舒畅明快,悠扬婉转,甜润柔美。采儿与巧儿静静坐在一边,身心也融入到这欢畅曲调之中。秀文再没了疑虑,难得露出一回惊喜神情,第一回对秋正红点了头。
月亮高高挂在天空,如水的月光清亮地照屋里,似乎也在与师徒共同享受这天赖般乐声。鸡叫三遍,天慢慢放亮,三人还沉浸于秋正红那新腔之中,采儿与巧儿也丝毫没了睡意。殷茂祥激动地起身:“这下咱要发财了!”师徒肯定,秋正红却怀疑起来:“师父,真的中听?”殷茂祥兴奋地笑着:“真的中听。从今往后,这腔调就是咱琴书唱摊的押轴主打,我这老朽也该向徒儿领教了。”
望着师父那红光满面的笑容,秋正红心里踏实起来:“还不是师父教出来的。再说了,还没到台上唱,不知迷子喜不喜欢。”殷茂祥坐下来,喝一口茶:“吃点东西,咱又准备出场了。”殷茂祥似乎等不及了。想到一个新调可今天去给朱金狗唱,秋正红自然着急:“我咋办?”殷茂祥兴奋地:“去狗摊唱啊!”秋正红明白师父意图,道:“我就用这个腔在狗台子上试试。成了,是咱琴书场的;砸了,就砸他一个眼的摊子。不过我这真唱好了,怕是他朱家摊子也保不住。”又开始说大话,秀文很不服气:“又吹牛!”秋正红这回没有绊嘴,只是朝着秀文一笑,你等着吧。一家人匆匆吃点东西便背着琴弦上了街,殷茂祥和秀文来到琴书摊,这回的琴书唱摊上,挂灯笼的钩子还在飘摇不定地空着。秋正红带着一个念头背着坠琴直奔金狗唱摊。
朱金狗早已急不可耐地站在唱台上转来转去地等,见秋正红来得如此的早,心中暗喜,赶紧上前搭腔,秋正红看都没看金狗一眼,台上一坐,二话没说便捋起了坠琴开了腔。望着秋正红难以捉摸的样子,朱金狗好奇纳闷又不好插嘴问点什么。秋正红来金狗唱摊,是福是祸谁也无法预料,采儿和巧儿二人偷偷跑来站到一角不被人发现的地方,看秋正红今天演的是哪一出。
秋正红端坐在台上捋着坠琴奏着新平曲调:“生我养我是爹娘,黄河水养育我成长。千家万户送我饭,师父教会我这个腔。千里之外有娘亲,家乡的伙计一大帮,还有我那梦芸妹,不知今儿是何样。欢欢喜喜一家亲,让我日夜把亲人想……”台下鸦雀无声,秋正红唱着唱着已是泪流满面。站在一边静静伶听的采儿与巧儿也随着秋正红那缠绵情思而潸然泪下。秋正红含泪唱着:“还有一个好妹妹,孤身一人离家乡。天下穷苦是一家,你帮我帮他也帮。好心人该当有好报,老天爷定会给福享……”清新悠扬的腔调震撼了整个戏窝子大街,台下的人们静静地含泪倾听。时光在一点一点流逝,想到娘想到梦芸想到黄龙镇那帮可亲的好兄弟,秋正红再也唱不下去,而手中的乐声依然是那样的缠绵忧伤,揪动着每位在场人的心。金狗唱摊前,迷子越来越多,街上其它艺摊前这回又是空空如也。
兰一鸣又不干了,领一大帮艺人班主气火火地走来,这回来,他倒不是找朱金狗,而是冲着秋正红。朱金狗凑过来:“一鸣老先生,俺这角儿唱的咋样?”“这事俺不管也管不着,俺这帮今儿又没饭吃了,是来讨饭的。”兰一鸣往台上盘腿一坐,几十个人也跟着在台上盘腿坐下。敢与他朱金狗叫板,这街上只有秋正红有过,你兰一鸣算个什么东西。朱金狗火了:“摊主耍赖皮,新鲜有意思。来人,给我哄走!”瘸子领几十名壮汉手提木棍跑上台,朝着兰一鸣们拳打脚踢下了手。任凭朱家壮丁怎样动手,兰一鸣们拿出视死如归的架式坐在那里。朱金狗知道打死人是要偿命的,于是一个手势让手下停住:“兰先生兰师父兰掌柜兰当家的,你这不光赖还横上了,你想咋样?”兰一鸣说:“俺就想要口饭吃,一个丧门星,他要在这戏窝子,连你这台子也会唱烂。”朱金狗不服气:“还长毛呢,临海来的小子,再给我唱!”望着这一触即发的场面,秋正红心里一乐:“还能唱吗?”朱金狗独眼一瞪:“唱!”“好!”秋正红觉得好戏又来了,于是利索地抓起坠琴,故意装出很卖力的架势捋起来。兰一鸣们站起身也拿出破罐子破摔的架势:“他要敢唱,俺就敢砸!”朱金狗怎吃兰一鸣这套:“嬷嬷的,给我唱!”没等秋正红唱完一句,兰一鸣大喊:“他朱家不让咱活,咱不活了!”摊主们随手摸起台上家伙什便玩了命地胡乱砸起来,这里一时大乱。见此情景,秋正红抱起坠琴躲到一边,采儿与巧儿见状便开心离去。台下迷子们也似乎在跟着起哄,一齐吆喝:“别砸了,俺还没听够呢!”一听这话,兰一鸣火气更大。兰一鸣知道这回人多,不怕他朱金狗再横行霸道,于是搬起台上的桌子举过头重重摔到地上:“你听去吧!”见自家摊子给砸了,朱金狗恼羞成怒:“给我往死里打!”朱金狗手下开始与兰一鸣们撕打起来。好狗斗不过饿狼,这回兰一鸣们人多势众,朱金狗手下几个回合便招架不住。手下吃了亏,朱金狗火冒三丈大声喊:“都他娘的给我住手!”秋正红暗喜,凑过来问道:“一住手,我就开腔?”
望着混乱不堪的场面,朱金狗发疯似地大吼:“你给我滚!”秋正红把脸一拉,气火火地问道:“你没疯吧?来是你请的,唱我也是很卖力的,这回我把迷子们都给你唱过来了。他兰一鸣来瞎胡闹,不让他滚让我滚,怎么滚?你滚个样我看看?你是人吗?”朱金狗无可奈何的模样,两手一摊:“你看我这当子烂事儿。”秋正红又在火上浇油:“这当子烂事是你没本事你朱家没能耐,这戏街可是姓朱不姓兰!”朱金狗心头之火烧得他浑身难受,恨不得在台上打个滚,可在这帮饿狼面前,他只能瞪着那只独眼而束手无策。朱金狗摇着头哭丧着脸再没了脾气:“这事从来没有过啊!”秋正红小声地嘟囔一句:“我这音儿你还从来没听过呢,我让你听一回就能记住一辈子!”
兰一鸣两眼瞪着秋正红,来到朱金狗讲起了和:“朱少爷,有您照应,戏窝子风平浪静多少载,可自打这个小子来的那一天,戏窝子就不太平了。”朱金狗也早已料到这点,不过兰一鸣们居然敢来砸爷的摊儿,都是这临海的小子引来的祸。于是,朱金狗站到秋正红跟前心有余悸地问道:“小子你说,这事该咋办?”秋正红没有回答也没法回答,只好走到兰一鸣跟前:“我说兰当家的,这事做的有点过火吧?这是卖艺的地儿,台子上各有各的招儿各有各的谱儿。有谱儿那是本事,谁的本事大谁的人缘就好听的人就多。你就这本事?这是本事吗?要是这样的话,我回家随便在道儿上划拉几个来在这街上逛荡几圈,戏窝子不变成尸堆血河,那就不算黄河口的人!”兰一鸣不以为然:“你来了,我们这些人还不得饿死,摸摸你良心,能安生得了吗?”秋正红冷冷一笑:“要本事还得讲良心,讲良心就不能露本事,这是哪门子的规矩?你一天到晚不去琢磨这唱腔唱调,就知道去当那滚刀肉琢磨人,这就是你的良心?这是良心吗?你这良心怕是早让狗吃了,对吧金狗爷?”
秋正红问得朱金狗哑巴了,半天没应上来。朱金狗这回实在没了招儿:“黄河口的小子,你也太厉害了,不唱则已,一鸣惊人。看来我这庙小,容不下你这后生!你走吧!”望着秋正红那双可以扭转乾坤的眼神,朱金狗胆怯起来,可又想,这小子要是在琴书摊上开口,这个兰一鸣能放过他吗?朱金狗突然大笑:“天下第一胆,你要是不唱了,咱戏窝子就不热闹了,这回我宽宏大量,随你在琴书摊上大唱。”秋正红瞪一眼兰一鸣,兴奋地提着坠琴大步走出人群。望着秋正红的身影,兰一鸣倒吸一口凉气。朱金狗知道,好戏又来了。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146539/7459338.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