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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收税官与县警差的疯狂举动,让黄龙镇大街很快清冷起来,大集无人买卖,戏台前人影稀疏,商铺关张,乡民锁户。甄千珲与靳大将军在官军前簇后拥下向这边走来。甄千珲带靳将军来到四平戏园戏台前,早已站在台上等候的秋正红施礼问道:“官大爷来有何事?”靳将军道:“看戏!”秋正红板着脸:“演不了!”甄千珲两眼一瞪:“你敢!”秋正红说:“一家人正忙活验契之事,逼得我戏班东躲西藏,哪还有心思登台!”靳将军火了:“袁大总统也得让我三分,一个九流之辈,胆敢不听本官旨令!”秋正红也学着靳大将军模样将两眼瞪得溜圆:“袁大总统是谁俺不知道也不认得,俺就知道孙县长是大好人,可让狗杂碎给挤兑走了。俺还知道人活着就得吃饭困觉,可这饭碗都让官府给夺了,哪还有心思听不听谁的屁啊令的!”靳将军一声令下:“我看这小子不识抬举,来人,给我绑了!”军警上来要抓秋正红。

  这些日子,戏班里的所有人都聚集这里,群情激奋,正待机抗争。此时,秀文带戏班几十人一齐跑来。采儿也凑了过来站到秋正红面前毫不畏惧地面对甄千珲。靳将军打量着采儿那秀逸朴实的容颜淫笑道:“性子满烈啊!”采儿忿忿地:“凭什么抓人?”甄千珲冷冷一笑:“抗上违令就得抓人。”孙成来到甄千珲跟前,突然从腰中拔出一把雪亮的尖刀,搂住甄千珲脖子,甄千珲正想张口,孙成已将尖刀顺手插进甄千珲口中:“谁敢抓人,我这命也不要了!”靳将军大惊,跟来的军警迅速端起枪,一齐对准孙成与吕戏班。孙成死死搂住甄千珲脖子不松手,靳将军看小毛孩子居然如此胆大,突然哈哈大笑,道:“又是一条硬汉。小子放手,这回不抓你,本官今儿个不是来杀人也不是来打仗,就来看神腔吕戏的。小子,你不敢杀他,你要真杀了他,整个黄龙镇也便化为灰烬了!”秋正红说道:“身为省府长官,言辞得讲分寸。黄龙镇要化为灰烬,这话本人信可不爱听。此地已经化过,让牛绍堂烧的。不过再来一回也无坊,九流之辈,早晚是个死,要死就得死得值。再者,黄龙镇人也见不得血,只要有血,定会满街的人涌上来。满街人办倒一帮不易,可想办倒一俩个,那是举手之能事。我这小徒儿要是狠狠心一刀下去,欠毁县长也就跟着牛大会长上西天去见阎王爷了。俺叫花子徒弟有的是,你今儿让他倒下,明儿又来一帮,可你欠毁大人,鲁省就一个。靳大将军听戏可以,我立马为你唱。要是玩硬的,你看看身边这帮,即便是赤手空拳,要是能让你走出这条街,那就不是临海人!”

  靳将军听得毛孔悚然,但他看重的也是个胆量,望着胆大且不动声色的秋正红转而生了几分敬畏。靳将军有些开心,也便冷静下来。秋正红将孙成手中尖刀夺下。甄千珲松一口气,干咳两声,望着孙成问道:“我来问你,你叔是谁?”孙成干脆地应道:“孙木林!”甄千珲说道:“你叔走了留下你,待你长大也想来个一县之长干干?”孙成大声道:“破县长有啥,老子想当大总统!”靳将军吃一惊:“你想谋反?”孙成毫不畏惧:“这年头,只要会坑也会骗,就能得个县长干;只要会唬也会哄,就能当上大总统。皇上轮流坐,明年到我家。今儿我胆儿大,没把县长杀。我是叫花子,不比你们差。要我当总统,照样治天下。治好我不能,治烂我顶仨。神戏班有种,天下是老大。我要是总统,师父就是总统爸。这回不是师父拦,杀猪的刀子不认他——”孙成两眼一瞪,嘴角一闭,拿出武角儿神情,剑指甄千珲。

  孙成这么一口气说来,靳将军听得又是开怀大笑不止:“憋在济南府,从未见过如此好看大戏。”见靳将军开了心,甄千珲只是瞪着眼,肚皮一鼓一鼓不再作声。采儿站过来瞪着靳将军道:“官大人,您不是想听戏吗,我来唱一段!”巧儿也走过来:“还有我!”朵儿、惠萍也过来:“还有我!”望着几位女人的脸,靳将军更是满面红光,流起口水。秋正红担心,采儿向秋正红一个眼色,秋正红心中踏实起来,便大喊一声:“伙计们,抄家伙喽——”靳将军一愣,吓得后退一步,指着秋正红问道:“你……你想干啥?”秋正红大笑:“抄起戏班的家伙弹起曲儿,吕戏班开腔了——”乐手们操起乐器,乐曲响起。

  转眼间,戏台变为审案大堂,采儿女扮男妆,头戴乌纱帽县官扮相上场,吕戏老生腔唱起:“大雪飘飘年来到,世间浑浑难预料。朝廷一天两茬换,官场如麻乱糟糟。为民作主二十载,天子一朝臣一朝。如今我这心已死,大印挂堂上,让它睡大觉!(白)我也该解甲归田了。”采儿来到案桌前收拾绸缎包着的大印。巧儿戴乌纱帽县官扮相上场,唱:“黄龙镇上真是好,来到这里转一遭。清官台上坐不住,大总统托我来把钱捞。(白)县大人,这是在干吗呢?”采儿道白:“本官要回家,去卖烤地瓜,你是何许人也?”巧儿道白:“本人乃新任知县真浑蛋。”采儿道白:“恭喜你,真浑蛋,没想到你也敢来临海凑热闹?”巧儿道白:“我花了钱又叫了爹,这是我回报!”采儿道白:“钱给了谁?”巧儿:“反正没给你,这个人——(唱)远在天边近眼前,大总统养活的大军官。这个军官可海口,一顿能吃上一座山。我那家底全掏尽,才捞到这个芝麻官。如今来到临海县,捞点油水不犯难。”采儿唱:“又是一个大贪官,百姓立马要落难。大印我这还没交,县衙我还说了算。趁机先把混蛋除,除掉祸害再回家转。(喊)来人——”几个姑娘官差扮相手持刀枪上场,站在采儿一边。巧儿道白:“你们这……这是想谋反?”采儿唱:“我还没离开临海县,这里还是百姓的天。谁要是想来这捣蛋,本官先让他完儿完。你让民反民必反,杀个县官不麻烦。临海民众不好惹,不信你就试试看。(白)把这个新上任的乌龟县官拉出去砍了——”几个姑娘拖着巧儿要下台。巧儿大喊:“亲老爷,饶命啊——”几个姑娘将巧儿拖下台。

  台下的甄千珲听着听着板起脸,靳将军看得哈哈笑。甄千珲愤愤说道:“靳将军,我怎么听着有点别扭?”靳将军笑道:“女人上台戏好看,台上揪出个真浑蛋,哈哈哈哈……”

  甄千珲向身后一看,一身鲜亮的曹税长正向这边走来。甄千珲忙起身,凑到曹税长身边耳语几句,曹税长神秘地带手下人走开……

  这些日子,秋正卿心急火燎。他知道,验契之事非同小可,如不及早谋划良策,接下来家家户户就要遭秧。于是一大早便悄悄召集镇上各村村首于家中商议。正当你一言我一语商议之时,门口外望风的枣枣匆匆跑来报信:“收税官来了。”秋正卿起身:“你们先在这儿喝茶,我去看看。”庚爷爷站起来:“你不能去,去没法儿说话,我去!”庚爷爷说着便向外走,枣枣也跟随其后。

  曹税长领十几名官差来到秋家屯径直来到婶子家门前,庚爷爷与枣枣也正巧走出。庚爷爷冷冷地打个招呼:“女人当了收税官,我看头顶要变天,老夫出来看一看,来有何事?”曹税长说道:“县府有令,黄龙镇验契之事,先从秋家屯下手。”庚爷爷一笑:“从我下手也中。”曹税长一听这话来了火气:“你这老命能值几个钱?”枣枣站了出来,瞪着眼凑上前来,抡起胳膊朝着曹税长脸上搧了过去,一个清脆的响声过后,曹税长那白净的脸面上留下一个如画上去的五指红印。曹税长一手捂住脸一手指着枣枣恼羞成怒:“你个小小年纪竟敢殴差?”枣枣两手叉腰,头一扬,毫不畏惧地:“我还想扒你裤呢。”“你等着!”曹税长狠瞪枣枣一眼,转身带人匆匆离去。枣枣拍打拍打手,哼了一声。庚爷爷在枣枣面前竖起大拇指:“好小子,够爷们儿!”枣枣听到爷爷夸口,心中如同喝蜜一般。

  秋正卿走出家门,望着远去的税官背影问道:“没啥动静就走了?”枣枣这才感到手掌麻嗖嗖的,用力甩了一甩:“让我一巴掌拍回去了!”秋正卿吃一惊:“你打人了?”枣枣说:“话难听,样难看,小的我看不惯,我说要扒她裤子,她怕脸面不好看,板起脸,走了。”庚爷爷哈哈笑着:“又是一个天不怕!”枣枣出跟着大笑:“两个天不怕,侄儿跟着叔学的!”秋正卿拉下脸,一本正经地说:“这下你闯祸了!”枣枣头一回见到爹拉脸,但又不服气:“该打就得打,不打不舒坦!”秋正卿无奈地说道:“这叫殴差,殴差是要蹲大狱的!”枣枣不以为然:“打了就打了,这是我的事。她个骚娘们儿再来,就是爹与丑儿叔的事了!”秋正卿扑哧笑了:“儿啊儿,跟你丑儿叔真是学到家了!”枣枣也开心笑起来:“爹让俺做好男儿,娘蒸馍馍俺争气!”秋正卿板着脸:“儿比老子强,胆比老子大。下一任总统,看来是你了!”枣枣把头一仰,手一背,大摇大摆走一圈:“我是大总统,这是爹封的,谁要不听话,我扒他裤衩!”在场人大笑不止。

  曹税长在秋家屯被打,甄千珲大为恼火,知道打人者是孩童又是秋正卿小儿,这事有些难办,于是先从验契下手,只要此事办妥,他秋正卿再有能耐也就由他去了。甄千珲下令,在白家庄子白龙彪家设立“催验契税公务处”,凡是黄龙镇乡民,呈验契税一律来此,并亲自到场坐阵,如此做派,一来给白会长个脸面,二来他甄千珲虽说嘴硬,可心里还是望着大街上膘悍的乡民惧怕,在白家门口还能有个安身之地。白龙彪也如春风得意,出出进进跑前跑后忙个不停。

  初来乍到,白龙彪盛情款待甄千珲,二人坐在客房饭桌前边吃边聊。雪妮那悠扬的琴声从睡房传来。甄千珲端起酒杯听着雪妮那清悠的吕戏乐曲入了迷,可听着听着,乐曲嘎然而止。“这中听的曲咋就断了?”甄千珲正要起身问个明白,雪妮突然出现在客房门口倚靠门框腰身一扭站在了那里:只见她穿着鲜丽浓妆艳抹,红红的嘴唇粉色脸蛋,挑逗的眼神诱人的媚宇,宛若亭亭玉立的下凡仙子;蓬松的秀发与脖领未系的扭扣秀出几分的诱人的放荡。甄千珲一下直了眼,雪妮又是朝甄千珲那么动情地淡淡一笑,已是醉意三分的甄千珲恨不得扑上前将她搂到怀里,手中酒杯滑落地上也浑然不觉。

  望着甄千珲贪婪的模样,白龙彪赶紧提醒:“大人,酒,酒!”甄千珲这才转过神,酒杯已落地上,酒水沥沥拉拉流一裤腿,只得傻傻一笑:“仙女一现,我这魂给勾走了。”雪妮走过来,轻轻一蹲,殷勤地拣起地上酒杯递到甄千珲面前,甄千珲一把接过雪妮递来的酒杯,顺势将雪妮递酒杯的手握住,那般细滑柔嫩,勾得甄千珲心中如生毛毛虫,奇痒难忍。此情此景,白龙彪实在看不下去,只得把眼神转向了自饮的酒杯。望着白龙彪难以言表的脸色,雪妮故意在甄千珲跟前一坐,一手搂住甄千珲那肥粗的脖颈,一手端起酒杯,笑迷迷说道:“小女有礼了!”甄千珲接过酒杯,顺势搂住雪妮那柔嫩的腰身,举杯而饮。

  见雪妮与甄千珲那亲热样子,白龙彪心中醋瓶子已开始翻来倒去,不住地咳嗽起来,而雪妮与甄千珲更是如若无人之境般肉贴肉地靠在一起,白龙彪被亮在一边。白龙彪板着脸,一杯接一杯地自斟自饮。

  与雪妮亲热够了,甄千珲看出白龙彪那厌恶姿态,笑了起来:“白会长白老兄,你是在喝酒还是在吃醋?”“酒,酒!”白龙彪出气般又是自饮一杯。甄千珲知道白龙彪心中别扭,趁着醉意,故意将雪妮一把搂到怀中,雪妮也从未有过的顺从。

  甄千珲听着白龙彪不住的咳嗽与一杯一杯饮酒时嘴上故意闹出的响声有些扫兴,于是以听曲为借口,让雪妮带他去她睡房听曲儿,雪妮竟欣然答应,起身外走,甄千珲尾追其后,到嘴边上的肥肉最终没能吃到,竟让他给尝了鲜,此时的白龙彪更是坐立不安心浮气躁,也起身欲跟随而去,又被站在门口的雪妮拦下:“会长就不必去了,我一个人伺候不过来。”白龙彪已至火冒三丈地步但又不能发,只好一屁股又回到原位坐下,两眼盯着酒杯发起了愣。等雪妮与甄千珲走出房门,白龙彪端起桌上酒杯举过头顶要向地上摔去,一想到这可是自家玩艺,摔了还得花钱买上,便张开大口,将举起的杯中酒,慢慢浇入口中,闹出“哗啦哗啦”小溪细流动静。

  雪妮进了睡房,坐在扬琴前弹奏起来,甄千珲几乎贴到雪妮身上淫淫地听着,两只色迷迷的眼睛却一直盯着雪妮那水灵的面容,他的心思并没有放在曲儿上,禁不住一点一点贴近雪妮身子,越贴越近。“门还没关呢!”雪妮站起身,走到门前,“哐啷”一声将门紧紧关上,故意闹出动静,房里光线也暗了下来,甄千珲心里更加的痒,说话也哆嗦起来:“我说闺女,我想……”雪妮一笑:“你想干啥?”甄千珲口水已流到嘴角:“……你不想吗?”雪妮笑着应道:“想啊。”这时,甄千珲丧失理智,饿虎扑食般上来就抱雪妮,雪妮一步闪开,甄千珲扑了空。听到关门声,间壁的白龙彪心惊肉跳再也坐不住了,悄悄来到雪妮睡房门口,猫着腰脸贴在门缝向里看。门缝严严实实,除听到甄千珲急促的喘息与雪妮格格笑声外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雪妮的问话:“好玩吗?”甄千珲喘息着的应声:“真是好玩,快着点,我实在等不急了!”雪妮也在喘息着:“别急,慢慢玩!”甄千珲在房中呼哧呼哧的大喘声让贴在门外的白龙彪听得眼红,恨不得一脚踢开这该死的门。

  当下正是深秋季节,天已清凉,但站在门外的白龙彪还是急出一身汗水,此时的他恨不得变成火眼金睛,一眼看穿里面此时发生的那些事情,白龙彪脸皮紧紧贴着那道门缝,悔恨当初不该修得如此严实。正当白龙彪一只眼贴着门缝从上滑到下弯腰成弓之时,门突然开了,贴门窥视的白龙彪毫无防备,一下子给闪进房中又一个趔趄重重趴在地上来了个嘴啃泥。忙活半天只落得气喘吁吁满头是汗的甄千珲大为恼火,破口大骂起来。白龙彪慌忙站起身,面对正在提裤裆系衣扣的甄千珲也没了好脸色,只是擦一把脸上汗珠又向地上重重一摔。此时的雪妮心中从来没有过的痛快,望一眼两个难堪模样,趁机跑到院中格格地狂笑起来。自打牛绍堂死后,雪妮从来没有过的开心,两个老奸巨滑的东西竟然被她耍了。

  第二天一大早,在武官文差簇拥下,甄千珲与曹税长从黄龙镇大街直奔秋家屯而来。当走进秋家屯之时,村中情景令二人很是吃惊,街上死一般宁静,不见一个人影,只有树梢的老家雀还在叫个不停,甄千珲有些毛孔竦然起来,他急忙下令挨家搜寻,当他们来到户家之时,一家一家的道门儿四敞大开,里面除了养着的鸡狗,从里到外空空荡荡。甄千珲傻了眼,这初空城计定是那位秋正卿出的主意,我饶不了他,甄千珲这么想着,秋正卿信步迎面走来,甄千珲忙问道:“这庄里的人呢?”秋正卿在自个胸前用手一指,意在我心里。甄千珲冷冷一笑:“照你这么说,全村契税你给代交了?”秋正卿应道:“我是这么想,可我家里除了书还是书。当年我在京城,曾在袁世凯部下当差,还有几本老书也是他亲送的。”秋正卿这么一说,甄千珲起了疑心:“这事我咋没听说?”秋正卿冷笑道:“你没听说过的事多着呢,不信便去京城亲自问问袁大总统,秋正卿乃何许人也,看他怎么说。”甄千珲犹豫起来:“验契之事暂且不说,你小儿殴差,该当如何处置?”秋正卿冷笑:“祖辈规矩,子债父还。如何处置,秋某悉听尊便!”秋正卿的返乡,在甄千珲看来是个迷,多年的官场听到他的言传可谓多矣,那都是些常人无法做到也根本都不敢想的,因而不敢轻易得罪于他。甄别千珲便又装得客气起来:“看在你我当年一同赶考之情份,殴差一事暂且不提,至于验契,再给黄龙镇五日期限,就五日!”秋正卿冷冷一笑:“县长放心,秋某做事一向雷厉风行,决不拖至六日!”甄千珲冷冷一笑,秋正卿跟着一个冷笑,算是礼节上的往来,但这两种冷笑也在各向对方示意:你等着!

  今年的黄须菜比往年茂盛得多,无际的荒野完全被这些丰满鲜亮的草本遮掩,近看簇簇远看片片煞是喜人。一场秋雨过后,黄须菜红润起来,整个黄龙镇也被映衬得如烧似火,天上的那朵浮云也如一束初燃的火苗正向这里飘来。

  甄千珲本想在秋家屯抓几个乡民示众,没想到只得个口头承诺,他很不死心,便又想到四平戏园。范寿先从家门里走出,见门口已围满了官差警差而吃一惊。甄千珲盯住站在门口的范福堂下令:“验契多日,四平戏园无动于衷,来人,先将这园主绑了!”警差正要动手,秋正红大步走来已站到甄千珲跟前。甄千珲打量着秋正红:“当家的,这房子这戏台该验契了!”秋正红道:“听说还有五天期限不是?”甄千珲说:“那是秋家屯,街上今儿就得验!”秋正红冷冷一笑:“验契可以,钱票没有!”甄千珲说:“没钱好办,就去给我那些当差的招呼一声!”警差手推一把秋正红:“走!”秋正红心有火气而无处可发,于是抡起手掌将这位警差脸上狠搧一巴掌。警差急了又要动手,吕戏班的人手握菜刀烧火棍一齐冲上来。甄千珲瞪着秋正红:“你敢殴差?”秋正红说:“是他动手在先,我是礼尚往来!”

  白龙彪家门前,又是扎起了十几根上刑木桩,桩上已绑了几位被打得死去活来的乡民。几十名警差持枪把守着白家大门,秋正红跟随甄千珲大步走进白家大院来到白龙彪客房,甄千珲一坐,白龙彪忙为甄千珲端茶倒水,雪妮也跟着走了进来。多日不见大小姐,突然出现在这里,秋正红很是吃惊:“大小姐,你咋在这儿……”见到秋正红,雪妮那憔瘁的脸上突然有了一些红润,淡然一笑:“天不怕,你看我多有福气,一个亲爹走了,又来了两个干爹,眼馋吧!”秋正红训斥道:“你嘲了?”白龙彪坐下来:“你杀了她爹又杀了她哥,她正等你算账呢!”雪妮拉起了脸,道:“干爹,凶手来了,你打算如何替我爹我哥报仇?”甄千珲两眼瞪着秋正红:“杀人偿命!”雪妮一笑:“那就动手吧!”秋正红疑惑不解,雪妮朝秋正红一个媚眼:“我不能看着家人让你杀了不管,我正等着你!”秋正红并不明白雪妮这话是真是假,但他看得出,这次到来,或许又是她设下的个局:“当初是你拐弯抹角把我骗来,这回不会又是你?”雪妮无力地一笑:“你没想到吧,在整个黄龙镇,到处都是干爹的人,孙县大人给挤况走了,这回看谁还帮你!”雪妮说完便大笑起来,笑的是那样的苦楚那样的不自在,秋正红知道,雪妮内心中讨厌这俩人。而在甄千珲看来,以为雪妮说的是真话,于是说道:“这回我要替干闺女报仇了!来人——”几个警差跑过来。甄千珲吩咐:“给我听好了,把这个唱戏的叫花子拉到外面没人影的地方毙了!”警差押着秋正红要走,秋正红又转过身望着雪妮:“大小姐,到干净的地儿去躲躲吧,这儿脏!”甄千珲冷冷一笑:“天下第一胆,临死之前还替别人着想,很是难得,不过这回没人救你!”秋正红转身要走,“等等!”雪妮突然大喊一声,用一种不舍的眼神紧紧盯住秋正红。甄千珲问道:“你还有话可说?”雪妮痴情地望着秋正红:“干爹,先别急嘛,再说人家天不怕也曾教过我吕戏,对我是有恩的,你不能杀他,我有话想对你说,说完你再动手也不迟。”听着这般的柔声细语,甄千珲心里又开始发痒:“那我就先与干闺女说上两句,让唱戏的叫花子多喘两口!”雪妮拉着甄千珲走出客房进她睡房,白龙彪气得两眼发直,鼻子都歪了。

  见到秋正红,白龙彪有些后怕,但此时他还是装作镇静,道:“天下一胆,能耐呢?”秋正红冷冷一笑:“别急!”这时,甄千珲系着衣扣又与头发零乱的雪妮一起进来。秋正红顿时明白雪妮与甄千珲所发生的一切,吃惊地望着有些脸红的雪妮,大骂起来:“你个浑蛋!”这时的他恨不能给上雪妮两巴掌再将甄千珲一脚踢开。甄千珲还在喘息:“吕戏班当家的,你可以回家了。这回我不杀你,五天过后,我可照章办事!”秋正红望着雪妮又气又急又恨,可又不知该如何帮她一把。白龙彪也看出雪妮与甄千珲刚才干的那事而气得傻了眼,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位县大人转眼功夫竟把天不怕给放了,白龙彪心中如添石头堵得喘不过气,浑身哆嗦起来。雪妮不知羞耻反而朝秋正红无奈一笑,秋正红大骂着:“知道你在干啥?”雪妮两眼盯着秋正红,强忍内心的冲动:“伺候干爹啊!”秋正红狠狠瞪一眼甄千珲:“伺候畜牲!”

  秋正红来了又走了。刚才还是满脸堆笑的雪妮,望着秋正红那踏实的背影,眼圈唰地红了,泪水叭嗒叭嗒落下来。委屈、伤心、无助……此时的雪妮想到,从小长到大,只有当见到这个曾经要过饭的天不怕时才会开心起来,在整个黄龙镇,也只有他天不怕能包容她,遇到不测时也能呵护她,她感激他,心中装着他,虽说他天不怕与牛家有恩怨,可他从未将这些恩怨加到自己头上而使自己活得有盼头。可这个乱世之秋,好人又能怎样,想到秋正红刚才那副生气与焦虑模样,她又想到死。她不想背离他,不想再让他操心,更不能再让这帮杂种遭蹋;但她又放不下他,天不怕这名字在她心中已装得满满,死之前她还想帮他做点什么。雪妮跑回睡房,趴到床上大哭……

  就在秋正红走出白家大门口,眼前的一幕让他惊呆了:吕戏班与几百号乡民手持大刀长矛木棒还有镢头愤怒地向这里跑来。秋正红快快来到乡亲们跟前拦住他们:“你们这是……”采儿跑过来打量着秋正红:“你没事吧!”庚爷爷倒背着手从人群中走出:“他官差要是动你一根毫毛,俺就让他死得好看。”这时,甄千珲也正从白家走出,眼前情景让他吓出一身冷汗,“哧溜”转身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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