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家里的大小事情办利索,秋正红便带着来祥、家旺马不停蹄直奔济南府。南岗子就在济南府西南不远,走进南岗子大街,这里人们来来往往十分热闹,一个个醒目招牌闪过秋正红眼帘,就在大街中段显眼住置他们找到了怡赖戏园。他们先是找附近客栈住下,然后秋正红吩咐家旺、来祥二人等太阳落山时进去踩点。 天慢慢暗下来,怡赖戏园门口已亮起了灯笼。来祥、家旺走过来,买了门票走了进去。戏园内,戏台下摆放着张张茶桌。家旺二人在最角上一张桌旁坐下,一亮丽姑娘飘飘然登台艳舞。
家旺二人前面有一茶桌,茶桌两边分别坐着一瘦子和一胖子。望着台上艳丽舞女,胖子故意大声说:“这娘们我看上了,今夜得与我过宿。”瘦子瞪眼吼:“我也看上了,今夜得与我睡。”就这样,两人为了台上舞女争吵起来,争吵不过二人又撕打成团。见自己主子被打,瘦子与胖子带来的手下也一齐动起手,戏园内顿时茶壶茶杯满天飞,桌椅板凳到处抡,跑的跑,躲的躲,伤的伤,来祥趁机偷偷溜进后院。怡赖园后院到处黑乎乎,在一角的棚子里,几头毛驴正静静地吃着草。来祥过来一看,那头灰色毛驴抬起了头睁大了眼似乎认出了他,这是吕戏班的那头,板车就放在棚子一边,来祥跑过来用手一翻,吕戏班的行头乐器都在上面。驴找到了板车找到了行头也找到了,来祥激动不已。
怡赖戏园内,一阵拳脚,胖子和瘦子最终躺在地上死了。此时院中乱作一团,拥挤着纷纷向外跑去。正当家旺心急如焚之时,来祥悄悄跑来。怡赖娘坐在地上吓傻了。家旺见势不妙,拉着来祥正要向外跑,被十几名持枪巡警拦住去路。园中再无他人,巡警认定他俩就是凶手。夜半三更,来祥二人还没回来,秋正红着急了,急匆匆来到怡赖戏园门口,大红灯笼依然亮着,大门外锁,还多了官府封条,秋正红心中“咯噔”一下,知道这回出事了。
一直等到天亮,秋正红便又来到南岗子官府门前打听,怡赖娘低头从里面走来,门岗指着怡赖娘:“她就是怡赖戏园老板娘。”秋正红急忙上前问明缘由,怡赖娘丧魂落魄地说道:“法官大人说了,这事是在戏园里出与园主有关要杀园主。可大人又说,只要找个替罪羊,俺就没事了。判官大人让俺出来,就是找个抵罪的!”来祥与家旺大步从官府门里走出。一见到来祥二人,秋正红那颗揪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没事了?”家旺兴奋地说:“没事了!”刚才怡赖娘与秋正红的说话声,让来祥听见了,秋正红那句要把吕戏唱到济南府唱到京城去的话至今记在来祥心里,如今就在济南府,正如怡赖娘所说,真要在这南岗子有了戏园子,吕戏名声不就更响了,师父心愿也就能兑现了。来祥跑到怡赖娘身边问道:“老板娘,刚才你说啥来?”怡赖娘乞求的目光望着来祥,又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来祥一口答应道:“我来!”一听这话,秋正红急了,一把拉住来祥:“拿命去换这个破园子,你是疯了?”来祥说:“咱那驴和行头都在后院,吕戏班不会轻易丢命的!”意外得到了替罪羊,怡赖娘如释负重,长舒一口:“要是这样那俺就多谢了,园子是您的了,子东送来的那一车家伙什儿还在后院放着,他说等吕戏班来用的,可戏班也没请来,俺就送您了!”“好来,师父等着我!”来祥说完跑进官府。“你个傻瓜!”秋正红要跟着追去,被两门岗拦住。来祥站在里面回过头大声喊道:“老天会保佑咱吕戏班的——”趁门岗不备,家旺猛冲进去,秋正红急坏了。
不多时,家旺手拿一张纸走出,伤心地哭了。怡赖娘也跟着走出,伤心地说道:“从今儿起,怡赖戏园就是您的了。一条命换取一个大戏园,这年头也值了!”秋正红大发雷霆:“你十个戏园子也抵不上俺戏班半条人命!”秋正红痛心疾首,站在那里哭了。
怡赖戏园内随处一片狼籍。秋正红无精打采地站在院中,家旺将后院驴棚中戏班的那头毛驴牵到戏园台前,秋正红心疼地摸着消瘦下来的毛驴后悔莫及:“来祥啊来祥,你好糊涂啊……”正当秋正红与家旺悲痛欲绝之时,来祥兴奋地一步闯进,大声喊道:“俺又回来了!”一见到来祥,秋正红惊又喜:“你没事了?”来祥气喘吁吁,手中拿一张纸递给秋正红:“师父你看,这戏园子成咱的了!”秋正红接过那张纸急切地问道:“你……你这是咋搞的?”来祥眉舒目展:“看看纸上就知道了。”秋正红打开纸,又递给家旺,家旺激动地说:“还是师父念吧!”秋正红一笑:“混蛋,师父只认人不认字!”家旺笑了,接过纸念道:“本案凶手在逃,正在全力抓捕,与来祥无关。”秋正红喜出望外:“老天有眼,来祥大命,咱吕戏班在济南府有场了!”来祥急忙来到毛驴跟前:“我得先去把驴喂饱。咱是靠驴戏出了名,在官府里面,那些判官问我是干什么的,我说是黄龙镇吕戏班的,他们好一个惊喜,知道四平戏班里没孬种,判官二话没说,大笔一挥,判书就到手了。”
怡赖戏园清理完毕,已是黄昏时分。心头之患尚未铲除,三人毫无睡意,便坐在院内树下闲聊起来。说着聊着便是深更半夜。突然,外面响起急促的敲门声。秋正红三人摒住呼息,摘耳细听。家旺小声说道:“这么晚了谁会来?”秋正红站起身:“定是牛家犊子。”三人不约而同行动起来,来祥忙从屋角找到三条口袋,一人一条轻轻来到门口站在门角。家旺用旦角道白娇声娇气地问:“谁呀?”牛子东慌慌张张地小声应道:“我,子东,快开门。”家旺又娇声娇气地问:“一个人吗?”牛子东急不可奈:“我,马老七,还有扁扁嘴,三个,快点!”秋正红示意家旺开门。家旺轻轻抽开门闩,门开一缝。牛子东松口气,毫无防备地走进。门后的秋正红把早已张开的麻袋一下子套在牛子东头上。扁扁嘴与马老七看事不妙,拔腿跑出,来祥与家旺追了出去,扁扁嘴与马老七狗急跳墙,最终跑得无影无踪。
秋正红将麻袋拖到院中,不知情的牛子东在麻袋中愤怒而拼命挣扎着:“浑蛋,我是子东,快放开我!”秋正红走了过来,一声大笑:“你这个杂种,猜猜爷爷我是谁?”麻袋中的牛子东哆嗦起来:“天不怕……”秋正红大喝一声:“来祥,家旺,报仇的时候到了!”来祥与家旺找来木棍,咬着牙狠命地朝麻袋抡了起来,麻袋中的牛子东嗷嗷直叫……
县衙书房内,孙大人正坐书案前,将写好的一封书信装入信封,不舍地再仔细打量一番。孙木林把邵月明叫到身边,吩咐道:“将这封信替我送给吕戏班,快去快回!”邵月明奉命而去。孙木林又看看房中,来到书柜前,把书装一箱中,叹息一声:“这儿没我事了。”孙大人又来到县大堂,往案前一坐,摘下官帽放于案桌,最后一次回味过去开堂审案之时的快意。孙大人又从案前拿过用绸缎包着的县府大印,抬起头看看房顶,接着从案上拿起笔,铺下纸,奋笔疾书……
孙大人又来到衙门院中,又抬起头看看天。天上乌云遮挡住了太阳,一群大雁飞过,发出声声哀号。孙大人一脸的愁绪。邵月明火速跑进:“老爷,信已送到。”孙木林慨然一叹:“天要变了。大雁也飞去了,咱也该走了。在临海县这几年,我唯一有愧的就是对不住黄龙镇的父老对不住吕戏班,牛子东这个畜牲还没逮着。不过这事不用我忙活,吕戏班定会收拾他。”
邵月明与县府内的警差大毛、二毛悄悄嘱托,然后牵一装有孙大人书箱铺盖的马车从院中走出。孙大人刚刚远去,一列队骑兵从远处走来。领头的正是费厅长,跟后的就是曾在戏窝子追查杀死教士的甄千珲。费厅长下马,望着县衙大门,冷笑:“孙木林啊孙木林,你的日子到头了!”
看守大院的大毛、二毛与县府官差见有人进院一起拦了下来。甄千珲两眼一瞪:“闪开,济南府费厅长驾到。”费厅长下令:“招集县府官员,进堂传旨。”
甄千珲兴奋地来到县府大堂,得意地四周探视着,正要向审案桌前走,空中吊着一带楞的实心物件正巧重重碰向他额头。甄千珲“哎呀”一声捂住额头,血已从指缝流出。费厅长吃一惊:“怎的了?”甄千珲捂住额头怒视着空中吊的物件:“孙木林啊孙木林,你给我来了当头一棒,这回我饶不了你!”
案桌上,规矩地还摆放着一物,那是孙大人的官衣官帽。费厅长惊讶:“孙木林跑了?”甄千珲好奇地解开绸缎,里面露出的是县府大印。费厅长拿起官印一瞧:“心计不小!”又来到案桌前拿起孙木林的官衣官帽看,官衣官帽下面压着一张书纸。费厅长好奇地拿起:“临走之前还留言。”
文书纸上孙大人亲笔写着:“庶民养吾三十载,朝廷一代又一代。孙文让我明了眼,又换漏勺袁世凯。外借内征国库尽,筹措军饷刮民财。临海民悍我心静,无心再与官府玩儿。如你不顺民之愿,官印送你断头台!”
费厅长阅后破口大骂:“离前还留一衷告,乡民治不了,验契验不成,无能之官,自觉清高,官印太重,他动不了,该走就得走,省得我心操!”甄千珲问:“大人,这漏勺……”费厅长气火火地说道:“漏勺,罩篱,筛子,不会过日子,败家之子……孙木林目中无人,连大总统也不放在眼里。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此处又换代了。过来坐坐,意下如何!”甄千珲来案桌旁官椅一坐,开心自在地说道:“临海县的大宝座,真是一个舒服。”费厅长嘱托:“新官上任三把火,在验契征捐中你可要拿出政绩。玩转跳板,也好晋升提拔!”
县府大院内站满了县府官员和警差。大堂内传出了费厅长粗陋的声音:“此有临海县县长孙木林,在位无为,有令不行,革职查办,另派甄千珲调往临海县任县长一职……”
黄龙镇上所立的临海县官税局公务室内,费厅长和甄千珲坐在公务室茶桌前,涂脂抹粉的曹税长走到费厅长身后,柔情的躯体故意贴近费大人背上,为费厅长揉起肩膀。费厅长感受到曹税长那肉肉的躯体传递给他的那份热度让他心里一阵阵的酥麻,情不自禁伸手摸起放在肩膀上的那只纤嫩柔滑的手,甄千珲心领神会地说道:“大美人在此好生伺候费厅长。新官上任火三把,我先烧火去!”
秋正红回来了,牛子东五花大绑跪在四平戏园与牛家戏棚中间大街上。牛绍堂给宰了,牛子东也给抓来了,乡亲们纷纷跑来朝着牛子东拳打脚踢,以报仇怨。满腔怒火一齐在黄龙镇燃烧,终将牛子东送上西天。该死的死了,街上又热闹起来了。
见秋正红回来了,秀文匆匆拉着他悄悄来到练功房,迫不及待地说道:“孙大人走了。”一听说孙大人走了,秋正红眼圈唰地红了,秀文把孙大人送来的信递给秋正红。秋正红接过信,打开,又递给了秀文。秀文接过信念了起来:“吕戏班的秋正红先生,四平戏园的伙计们,孙某我走了,走前我有一事放心不下……”
这下让秋正红大吃一惊,每回孙成见到孙大人时总是两眼挂起泪花,原来孙成就是孙大人亲侄子。秋正红伤心起来,秀文也吃了一惊,他孙成从来没说过,孙大人也从来没提及过。孙成开心地跑进来想说什么,见秋正红伤心的样子问道:“师父怎么了?”秋正红眼含泪花望着孙成大骂:“孙大人是谁你为什么不早说?”孙成低下头:“说这些干啥,起小我爹娘都没了,一直跟叔过。叔告诉我,吃尽人间悲苦,方能成就一番大业,他还说,我要是在外混不出个人样,他就不认我。”秀文眼圈红了,把另一封书信递给孙成。
孙成忙接过信看,似乎听到孙木林那语重心长的声音:“侄儿,叔走了。这些年,叔让你吃苦了。不过你跟随吕戏班走过来,你长高了,叔为你骄傲,孙家为你骄傲。正红大师父是咱黄龙镇的硬汉子,也是我临海县上一大骄子,好好跟他学。我备了一些积畜给你存着,你要是用得着时就来找我,叔很想你……”孙成放声大哭。秋正红拍着孙成肩膀:“徒儿别哭了,到时候咱一起去看孙大人!”
黄龙镇乡民正开心欢笑,而临海县县府会堂内,各乡地保数十人坐在里面,作为黄龙镇一地保,秋正卿带着一脸的怒气躲一角落而坐。
甄千珲坐在案桌前打着十足的官腔:“各位地保,本官奉省行政长官之命前来临海主政。都知道,临海历史久远人杰地灵,这里也曾是孙武故里,实乃藏龙卧虎之宝地。本官执政,须各位得力扶捧。大清已过,这些年因外患内乱,国库已尽,袁大总统明令,凡民间买卖、土地房屋,除民元年之后成立之契约,未纳契上税者,统统遵照新章,不论已税未税,一律重新验契。本规定已于八月行施,限六月之内验毕,可两个月已将过去,本县县民仍无动于衷。望各地保回去即召各村村首商议,有令不从者一律从严查办,大刑伺候。”白龙彪站起,说道:“在黄龙镇,商会业主好说,本会长担保便可。商会之外之农户,我就无能为力了。”说完,故意看一眼心不在焉的秋正卿。甄千珲望着一角不语的秋正卿:“秋大人,当年你我二人一同进京赶考,当初你可比我强多了,你留京城,本官却沦落乡野,可今儿大不一样了。”
秋正卿坐着说道:“你想你的官,我种我的田,终其结果如何今儿难说!”甄千珲冷笑起来:“旧时四品之朝廷命官,如今轮落一乡之地保,尚为前任之县首所封,真乃大材小用也。”秋正卿嘲讽道:“欠毁大人过奖,在下为一落水之凤凰,为乡民做点举手之能事罢了。”一听到“欠毁”二字,甄千珲板起脸:“昔日之秋大人,对本官掌管临海之事有何高见?”秋正卿拉着眼皮爱理不理的口气:“否也!”甄千珲嘲笑起来:“此次验契,其责重要,你依旧地保,望有所作为。”秋正卿听得不耐烦,便起身外走。甄千珲喊道:“别走,本官有话未完!”秋正卿边走边说道:“你且慢说,老子还要去蟹子湾垂钓大青鱼!”
秋正卿走出县府会堂径直来到四平戏园。四平戏园与牛家戏棚中间大街上已是人山人海,当地人,外地人,看戏的,请唱的,来来往往,说说笑笑。秋正卿大步走上吕戏台,望着乡亲们那一双双期盼的眼睛激情陈词:“乡亲们,大清王朝灭亡,一个崭新时代到来。这些年,临海县的乡民得孙县长之恩泽,平安度过一年又一年。如今我们尊敬的父母官带着对临海百姓的一份眷恋悄然离去。孙大人走了,又来一混世恶魔真欠毁,他是为敛取莫须有的契税钱财而来,为搜刮民旨民膏而来,咱能答应吗?”台下一齐呐喊:“不能——不能——”
一列队警差气势汹汹走来,走在前面的便是甄千珲。甄千珲来到人头攒动的四平戏园,秋正卿坦然走下台,大步来到甄千珲跟前:“知晓欠毁大人来此,老少爷们正在等候迎接!”甄千珲扫视一眼满街的乡民,打量着大街上的两个戏台:“这里就是……神戏班?”秋正红走过来:“正是,欠毁大人!”
一见到身材健壮的秋正红,当年戏窝子那个出生牛犊不怕虎的毛头小子当着那么多人面直面官场情景又一次的再现甄千珲眼前,令这位新任县长大吃一惊之余心有余悸:“天下第一胆,时隔几年,再次相遇了!”秋正红说道:“欠毁大人到此欲听神戏不成?”甄千珲冷漠地打量着已是楞角分明的秋正红:“当年的天下第一胆今儿的大戏神,我就是想看看这戏神在哪。”秋正红指着吕戏台:“欠毁大人是想借我这神戏台子高谈阔论一番,那就请便吧!”甄千珲毫不客气地走上台,趾高气扬地提着嗓门喊:“黄龙镇的父老乡亲们,我叫甄千珲,是大总统亲派我到临海主政的。多少年来,出于好奇更是偏爱,本官自荐到此地,与乡亲共享荣耀。可眼下新政府刚刚成立,国库已让清廷挥霍一空,验契之事大家早有耳闻,本官深知乡村父老疾苦,只要官民同心,共识国之大局共度国之难关,在场各定得袁大总统之褒赏!”台下哄然大喊:“真欠毁,先将你身上油水刮干净吧!”甄千珲大怒:“来人,抗令者,严刑伺候!”警差跑来将大喊的人群围住,开始抓人。秋正卿大步走上台来,愤然道:“欠毁大人,你这初来乍到,不晓得我黄龙镇民众之直言性情,他们乃通理之民仗义之民也乃亡命之民,如将乡民激怒,不光欠毁你行令不通,就连你这条狗命也不好言辞,那可是一刀下去的事。欠毁大人,你信吗?”秋正卿这么一说,甄千珲心里一番盘算:“本官日后再来!”有气不能发的甄千珲灰溜溜离去,乡民一阵哄笑。
今天又是黄龙镇大集,乡民们都挑着粮担着瓜果蔬菜来到街上,找一个空当叫卖起来。一帮又一帮的收税官张狂地在摊位前叫喊着:“缴税缴税……”一农家妇女守着满满的菜筐正等待买客,收税官上前吼叫:“缴税!”农家妇女乞求道:“俺这刚来还没卖呢,身上没钱!”“不想缴?给我打!”几个收税官朝农家妇女拳打脚踢起来。农家妇女被打倒在地,菜筐里的蔬菜散落一地。来祥、家旺与孙成从远处跑来,来祥扶起农家妇女,咬着牙憋足力气朝收税官狠狠一拳,收税官被打翻在地。来祥三人转身跑开,一齐挤入往来的人群,转眼无影无踪。
来祥、家旺与孙成三人又招集街上更多叫花子,一人挑一担柴草大摇大摆向官税局走去。家旺挑着柴草边走边喊:“产销税人头捐,鸡狗鹅鸭都要钱。跟我走跟我颠,叫花子也来闹税官,小子们,敢不敢?”跟来的叫花子一齐喊:“敢!”他们来到官税局,来祥三人与叫花子一齐将挑来的柴草赌放在官税局公务室门口,门口转眼被柴草赌得满满当当严严实实难以出入。几名正想出门的收税官站在公务室内破口大骂。一收税官气火火问道:“你们来干啥?”家旺大声道:“俺来缴税的!”收税官大为恼火:“这算啥税?”孙成上前说道:“俺叫花子只能卖个柴,拣筐粪,俺连税带物一块给缴上。缴不缴是俺的事,要不要是你税官的事,俺可缴了!”收税官气得大吼:“哪里的野孩子,竟敢取闹于税局?”孙成伸出指头挑逗道:“有本事出来啊!”几名收税官气火火地要向外爬,叫花子一齐抱起柴草将税官埋于柴草中,接着拿起扁担狠狠向柴草堆一阵乱砸。曹税长领人从外面走来。“快跑——”家旺一声吆喝,叫花子们拿着扁担转眼跑得无影无踪。望着公务室门口堆放的柴草,曹税长又气又火,几个收税官从柴草中爬出,鼻青脸肿地站在曹税长跟前,在场税官哭笑不得。
这些天,收税官在黄龙镇开始疯狂敛税,乡亲们叫苦不叠。来祥、家旺、孙成与戏班几个小伙子又施一招,叫来街上叫花子,这回是挑着粪桶又颠又跳再次来到官税局公务室门前。见叫花子又来了,收税官忙问道:“你们又来干啥?”来祥说:“你们不是说有钱缴钱没钱缴物没物缴人嘛,俺叫花子没钱,只得以物抵税了。挑来的都是俺自个拉的,还热着呢,您收下吧!”收税官捂住鼻子火冒三丈:“哄走他!”见收税官生气了,孙成笑道:“这是您让干的,叫花子的捐税您不收,别怪俺叫花子不讲理!伙计们,既然送来了,咱得留下!”叫花子搬起粪桶,一齐泼向收税官,收税官身上沾着粪水,慌忙跑进公务室。公务室内臭不可闻,一帮人捂着鼻子又从里面跑出来。
叫花子扔下粪桶与扁担大笑着开心跑去,曹税长回来了,费厅长与甄千珲也跟随其后,一看眼前这景,费厅长鼻子气歪了:“给我来狠的!”
家旺、来祥、孙成与叫花子开心地在街上跑着跳着。家旺边跑边唱着:“叫花子,装了疯,将那税官来戏弄。挑担柴禾去上贡,税官说它乱腾腾。挑担大粪去上贡,税官说它臭哄哄。乱腾腾,臭哄哄,税官掉进大粪坑。”叫花子们一齐开心地高唱:“ 乱蓬蓬,臭哄哄,税官是些大熊种,一起掉进大粪坑……”叫花子戏耍税官之事,大街小巷一传十、十传百传了开来,引出一街笑声。
遭遇叫花子戏弄,恼羞成怒的甄千珲欲杀鸡给猴看用起狠毒招数。就在临海县县府门前,竖了十几根立柱算是上刑桩。上刑桩一旁摆一案桌,桌上放着一厚厚的新文契,量地师与写契先生坐在桌前。上刑桩用铁索绑着十几位拒不验契的乡民,他们已是遍体鳞伤,惨不忍睹。几位乡民手拿文契与钱票,颤惊惊走到桌前。甄千珲站在验契桌前:“一手交钱一手验契,地产房产验后归你,何乐而不为!”这时一武差跑来,呈报一乡民被打死一事,甄千珲恶狠狠地说道:“告知其家人,交钱领尸!”一乡民怯生生走来:“官老爷,我家地亩是块碱场不长粮食,这契约上只是写了荒地一块,没写几垧,这……”甄千珲不耐烦应道:“让地师重新丈量,再换文契,按地亩依法交纳量地款、工费、田亩税,你家之地便可受国法之保护了。”乡民又说道:“我那块地几年了颗粒未收,这契税……”甄千珲恼羞成怒:“不收粮食是你没种好,我只管量地收钱!”
城关此举,各乡镇纷纷效仿,曹税长也兴奋地到县府报功。甄千珲带曹税长来到他的私人客房,问道:“契税收缴如何?”曹税长熟知这位县太爷嗜好,忙过来为其揉肩搓背:“甄县长执政有方,文契投验已达六成,其增收报解之款,已达三万有余!”甄千珲问:“六分验毕,那四分尚属何因?”曹税长道:“城南乡民大都呈验,只是黄龙镇呈验了了,多数乡民拒不呈验。”甄千珲盘算着:“看来非本官亲自督催不可了!”此时,公差在外一声吆喝:“省府军务处靳大将军驾到——”甄千珲神情兴奋而紧张,赶忙拂袖起身:“贵客请到了,就看曹大官人的拿手绝活!”
甄千珲正想向外走,身着军政官服、一脸威严的省府军务处靳大将军已走进客房。甄千珲急忙迎上前恭手施礼:“靳大将军驾到,有失远迎,失敬失敬。”“新官上任干的好!”靳大将军茶桌前一坐,曹税长先是送个眉眼,又是腰枝一扭:“无大将军相助,县长做事怎能如此有色!”曹税长娇媚姿色让靳大将军看直了眼:“临海居然有花容月貌之美人,靳某我艳福不浅,甚是有幸!”甄千珲看出靳将军心思:“大将军,待会儿让我临海大美人好生伺候?”靳将军顿然大笑,命令道:“来人,总统嘉奖呈上——”军差拿一文书进,念道:“袁大总统亲令,念鲁省临海县长甄千珲验契有功,特授五等金质单鹤奖章一枚,另按验契所得百分之五准支其劳积金,以昭激劝!”军差又将一枚图案为单鹤金质奖章呈于甄千珲面前。甄千珲两袖一拂,恭恭敬敬接过:“谢大总统恩典!”靳将军笑道:“一县之长得袁大总统如此犒赏,举国上下,仅此一桩,望再接再励!”甄千珲感激万分:“如靳大将军不予鼎力推介,此等殊荣本官恐可望而不及也!”靳将军道:“当年袁大总统在天津卫筹建陆军,本人应募入伍为炮兵被提任哨长,后袁大总统编练北洋常备军,靳某我又被提升为常备军军政司参谋处提调,我之言辞在袁大总统跟前还是算数的!”甄千珲接过话茬,故意说给曹税长听:“今为鲁省之都督,深得袁大总统赏识。本官也托大将军之福,受大将军之恩惠。为日后提升,大美人须倾其所能也!”曹税长一笑,露出一口清亮牙齿,两弯细眉挑逗着靳大将军那颗淫淫之心发痒,靳将军口水已流到嘴角,淫笑起来:“我已上书,拟于验契之后,将甄县长提升道长,曹税长进省府税厅。”甄千珲向外面打个招呼,手下随即呈上一精致礼盒,靳将军打开一看,两眼发了直:里面装的是满满金条。靳大将军收了金条,又匆匆进入曹税长精心布置的睡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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