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天启历27年 卯月二十七日
江南冬日的烟雨好比化骨绵掌,每一线雨就是一根绣花针,带着凉意蚀骨而入。今日江上烟雨朦胧,茶楼在雾气渺渺里也染几分缥缈仙气。
这座茶楼临水而建,隔岸再过三十里便是太清山,十大门派里的太清便在此处,这条支流因此得名太清。也因有这一大派,这一带平日迎来送往,好不热闹。大概是天气寒凉,又不是开山日,今日过江的人也少许多,茶楼里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人,听说书先生讲故事。
门帘一动,一人跨进来,并不急着进去,不疾不徐背对楼内众人,将油纸伞好好收起,才一转手腕将伞递到迎上来的小二手中。
那人身形纤柔婉约,一望即知是女子,茶楼大堂里本来坐着的几个人皆是男性,目光都不自觉被吸引,有意无意看过去。
“姑娘一个人来的吗,是雅间,还是堂座?”小二笑容满面,迎着她往里走。
“雅间。我还有朋友,马上到。”
佳人有约,大堂里的人失望地收回目光。
说书先生不紧不慢地抚着胡须,摇头晃脑,“那范阳洛氏虽不是名门大派,却也是威名远扬,旗下好汉众多,而那洛氏长子更是一表人才,投身于伊势神宫下,如今已是第六代弟子中的领头人物之一……”
女孩脚步无声走过大堂,说书先生扫过一眼,见她经过的地面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水迹,语流一顿,若无其事地继续。
“但今日老朽想给诸位讲的,不是这洛氏长子洛子凡,而是他与一位江湖女侠那一段惊心动魄荡气回肠的奇缘,话说那女侠名叫红豆生南国,是长歌门的外门弟子……”
女孩上到三楼雅座,点一壶碧螺春,静静听着。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雕花木窗开着,细雨打湿窗棂,声音朗朗入耳。来人携着水汽和隐约的花香从窗口一跃而入,折扇轻轻一打,将木窗合上。
“从歌仙那套几滴墨水回来,就开始附庸风雅吗?”女孩一笑,素手纤纤为他倒茶,“好久不见,青江。”
“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可久未谋面,再见到鸩姑娘,在下却觉得不过一日而已。”笑面青江在她对面坐下,眼睛轻轻一眨。
女孩不接茬,微微侧头,下巴一抬示意他,“听听那老人家讲的,是不是很耳熟?”
“……洛少侠与红豆生南国女侠突然遭此意外,两人俱是心下一惊,那洞口只容一人通过,可强敌在后,必然得有一人留下阻挡,那这仅剩的一线生机要给谁呢?当此关头……”
“红豆生南国?”青江说,“长歌门的外门弟子,没怎么接触过。”
“她和范阳洛氏镖局的继承人在一起了,”女孩眼神恍惚一瞬,“早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洛子凡本人虽然不算什么,但毕竟是一个大镖局的继承人,而且还背靠伊势神宫,红豆生南国资质不高,本来只是长歌门的外门弟子,如今也算登上龙门了,”笑面青江啜口茶,闲适无比,“有先例一开,狂蜂浪蝶莺莺燕燕,怕是得更多。”
门派武功难学,资源难得,自己辛辛苦苦跑商接镖做悬赏得来的东西还没有别人一场恋爱来得多,自然会心动。
“就算不是为了资源,也会有很多人的,”女孩转转手中的茶杯,看着杯壁上绘的一尾蓝色的金鱼,“扬名天下,妇孺皆知,茶楼传唱你的故事,史书上写着你的名字……这些诱惑力更大。”
“你现在已经扬名天下了,”笑面青江摇摇扇子,轻声一笑,“闻名江湖和……”
“嘘,”女孩伸出一根手指,虚虚点在他的唇上,露出一个柔软的笑来,“不要说,此处是江湖,也只是江湖。”
“好吧,”她的手指没有贴上去,笑面青江却轻轻往前探身,唇在她的指腹上一触即分,接着重新坐直问道,“那鸩姑娘您请我来,有什么我能为您效劳的吗?”
“本是想请你为我引荐一下红豆生南国,毕竟我只认识你一个长歌门的。”女孩不动声色把手收回来,语气平缓。
“这倒不难,我回去让歌仙给红豆生南国发个任务,叫她来找你,”笑面青江道,“他毕竟是门派掌门,这个权利还是有的。”
“歌仙兼定先生是你师傅,你未免太过随意了些。”
“他当初行走江湖扮落魄书生跟我称兄道弟,又以‘艺绝’之名来收我做徒弟的事情还没过呢,”笑面青江一摆折扇,眉头一动,流露三分郁郁,“这下可好,平白降了个辈分。”
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知何时停了。女孩一笑,没有回答,把目光移向窗外水波渺渺的江面。
“……经此一番磨难,两人这才发现对彼此的心意,这日花前月下,两人把酒言欢,酒过三巡,终于互诉衷肠……”
说书先生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散到江南卯月的烟波里。
“‘相思子在莺月盛开,桂月结果’”,女孩打开窗户,“‘待到它盛开的时候,我们就共结连理可好?’”
“呀,这是对在下的邀约吗。”笑面青江眨眨眼,笑容风流又肆意。
“这是红豆生南国跟洛子凡说的,被放到早报上。”女孩把手伸出窗外,像是只想看看雨是否还在继续,又像是稚子戏水,想捧一掬细雨在手心。
“我纵是对她的动机有千般万般的揣测……可一想到这句话,又总相信她是真心的。”
“鸩姑娘也会相信什么人吗。”笑面青江淡淡说。
“我相信所有人,”女孩将窗户彻底打开,双手在窗棂上一撑,没见她用力,整个人便如一抹流云般荡出去,“还有,在这里,你还是叫我长茕吧。”
说书先生的故事讲完了,有歌女在楼下弹起琵琶,琴声瑟瑟而动,琴弦呜咽,笑面青江向楼下的方向望一眼再看窗外,太清江水波脉脉,枯死的芦苇在冬日的风里如波浪般起伏,江头摆渡人的苇船里,隐隐传来与琵琶相和的笛声。
她已经不见了。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歌声袅袅传来。
笑面青江缓缓,将杯中茶饮尽。
范阳。城郊。
范阳和江南远隔千里,半日抵达,披风上就由细雨变成霜雪。
范阳城内的人群熙熙攘攘,城外官道亦是车水马龙。在城墙根上站着几个人,穿着打扮皆是平常,几十个人站在那里,时不时抬眼看看四周,瞧着似乎在等什么人,只是互相之间却谁也不搭理。
终于有人耐不住性子,跟身旁的人搭讪,“兄弟,你也是来卖命的?”
被搭讪的那个人神色一冷,“你再说一次?”
“哈哈,口误,口误,”先前的人打着哈哈,“你也是接悬赏来的?”
“是,”那人脸庞瘦削,闻言眼睫一垂,“算是好差事。”
江湖上人人皆知,有人悬赏买命,不限男女,不限年龄,赔偿一切损失,只有一个要求,来人必须从未杀人。这份悬赏每隔一周发布一次,地点和时间皆不固定,接下悬赏的人只要按时赶到标明的地点“引颈受戮”即可拿走千两黄金。
当时悬赏一出,在一贯铜钱可以买包子,两贯铜钱可以买酒,几百两银子就可以置办一个小宅邸的江湖上骤然引起轩然大波。而如今近一个月过去,那悬赏要求也愈发细致,按照卖家的年龄和身份划了三六九等,赏金也看人下菜,只是不管多少,卖家总是只赚不亏,因此倒也有不少人在没赚钱路子或者一时手头紧时来卖条命,赚点外快。
而那发布悬赏的人总是一袭黑衣来去,声音忽男忽女,目的不明,身份神秘,因此有人说这些人隶属同一个组织,专门为杀人而来;还有人说其实只有一个人,只是变换容颜和声音,只要接悬赏次数到一定数量就能从他手里接到任务。
不管怎么说,这些人被统称为——
“买命人”。
范阳正是这周悬赏上指定的地点,瞧瞧天色,时辰也快到了。向旁人搭讪的那个人大约是第一次接悬赏,表情就免不了带上几分紧张。“买命人怎么还不来?”
话音未落,一柄长剑擦过他的脖颈,削去他鬓边一缕发丝,那人只觉头皮一痛,大惊失色时回首一望,只见城墙上黑衣挟着劲风掠过,人未出剑先至,把他的一缕发丝牢牢钉在一群人身前三步远的地面上。
买命人!
众人皆是神情一肃。便听得老人沙哑的笑声从遮掩住面容的斗篷黑纱下传来,“原来这世上竟有人是迫不及待赶来送死的,老朽倒是奇了。”
那买命人桀桀笑几声,声音骤然一冷,“既然如此,便先送你一程。”
那搭讪的人还没来得及说话,脖上一凉,一束血花骤然喷射而出,倒在地上。
这买命人之手尚未出袖便了结一人,人群中不由传来几声倒吸气的声音,当他再开口时,便无人反驳。
“一个个排好。”
有先前接过悬赏没这规矩的,见此雷霆之势也不敢反抗,老老实实排好。不一会儿,这墙根底下便血流成河,宛如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只是待宰羔羊个个心甘情愿。
之前被搭讪的那脸庞瘦削之人站在最后,不知何故,先前都是直接一个个斩过去的买命人在他面前驻步,宛如闲聊般问他,“这差事不错吧?”
“不错,”那人冷冷看着他,“不过我的差事……是你。”
话未毕便期身而上,短匕迅如闪电,刃处漆黑,可见是淬过毒的。那匕首眼看就要把斗篷掀开,那人却突然觉得浑身一软,缓缓倒下去。
“算盘不错,可惜道行太浅,”买命人踢踢他的身体,又桀桀笑几声,“杀你脏老朽的手,你便在此躺上三个时辰罢。”
说完也不管地上的人惊怒交集的眼神,几个起跃消失在城墙处。
不管这地上的人心情如何,那先前第一个被抹脖子送去见阎王的人如今正在冥府徘徊,却突然见到一个名人加上半个熟人。
“鸩……姑娘?”那人费劲地辨认一会才确认她的身份,大惊失色,“你怎么这么狼狈?”
“呀,”她浑身衣衫破烂,血迹斑斑,倒是难得的形容不整的样子,听见有人叫自己,抬头一望,眉眼一弯,“好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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