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不完美的邂逅
风婉第一次与易无澜说上话是在一家豆腐摊门口。那是一场不管多少年后看来，都算不上完美的邂逅。
疯累了的风婉和暮雨瘫在豆腐摊对面的街边流口水。今天战绩颇丰，她以脸上大片淤青和一颗门牙的轻微损失，以一敌三完胜对手。不过今天出门的时候没带银子，现在天色还早，这个样子回去肯定又会被禁足，还是等天黑了再溜回去好了。
“小姐……”
“跟你说了在外面要叫我公子。”小风婉侧过头警告暮雨，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暮雨嘤嘤嘤直哭。为什么小姐跟她意识中的小姐们的形象一点都不一样呢，太可怕了，原来有钱人家的闺女都是这个样子的。
“咕噜。”
“小、公子，暮雨饿了。”
“很好，我也饿。果然是本公子的人，深知我心。”
“我们回去吃饭好不好。”小小的暮雨揉揉肚子，可怜兮兮地看着风婉。
风婉沉吟半天，显然是将饿肚子和被禁足权衡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拒绝了暮雨的提议。
被拒绝的暮雨显然很沮丧，可是饿肚子的感觉真的很难受。风婉被那双泪汪汪的眼睛盯得心生愧疚，连哄带骗地对暮雨道：“暮雨乖，你去捡一个小破碗来，我就带你去吃香喷喷的豆腐脑好不好？”
想着好吃的豆腐脑，暮雨吞着口水惊喜地问：“真的？”
“当然是真的，要又脏又破的，快去。”
须臾之后，暮雨果然不负所望找来了一个小破碗。风婉拿着破碗，左右翻看了一番。嗯，果然又破又脏，很好！罢往面前一摆，立马开始吆喝：各位大叔大婶行行好，赏口饭吃吧！神色无比熟练自然。简直比吃专业饭的叫花子更生动形象，声声含泪，字字泣血，令不少乡亲驻足观看。
初来乍到的暮雨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这，这怎么可以！这可是风家的小姐啊。
“小、不，公子，暮雨不饿了，不要吃豆腐脑了，我们回去好不好。”她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那么多人围在一起对她们指指点点，有些话更是难以入耳。暮雨拉了拉风婉的衣角，小声哀求着，眼泪在眼睛里骨碌碌打转。这实在太难为情了，她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好。又没让你来吆喝，你安静在一旁待着就好。你要是愿意，躺地上装死也可以。”风婉白她一眼，不是她喊饿的嘛，怎么这下又不饿了，实在太难照顾了，下次还是不要带她出来了。
“可是……”呜呜，这是哪里什么千金小姐啊，这根本就是一个野丫头。
就在风婉和暮雨正在为要不要回家这件事情低头争论的时候，两碗热乎乎的豆腐脑轻轻地递到她们面前。
她抬头，看见少年温柔地笑着，光滑的指节像温润的白玉，两只手上各端着一碗豆腐脑，正冒着热腾腾的香气。
那时哪懂得什么芳心暗许，一见钟情。风婉只觉得他真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一颗心就这么陷进去。看她们接下豆腐脑，少年转身要走。看着他要走，风婉急了：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她忽然跳起来拦住他说：“等一等，我不能白吃你的豆腐！”
“我的、豆腐……”少年像被噎到一样，“小兄弟，你不用这么，呃，这么客气。”看着那个满脸是伤的小乞丐，没想到几个月没回镇上，现在的小乞丐也变得颇有“骨气”。
风婉先是“呼哧哧”地喝了一口豆腐汤，想了想，自己偷溜出来连银子也没带，身上自然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于是从身上翻了一阵，最终找到一张鹅黄色的绢帕，说：“这是我，呃，我心上人送给我的手帕，先抵押给你，我改天来赎。”
少年看着那只脏兮兮的小手上的绢帕，沉默许久。风婉心里紧张：想着他要是不要怎么办。小小的手心里渗出汗水，和着手上的泥粘到绢帕上。
少年见状，汗颜道：“君子不夺人所好，小兄弟你还是自己留着吧，万一你，呃，你心上人追问起来，让你为难。”这男人送男人手帕是个什么情况，他可没有奇怪的癖好。
眼看少年推辞，风婉一下子急了，不由分说将绢帕塞进他手心，一手端着豆腐脑一手拉起暮雨就跑了。
身后传来豆腐摊贩的哀嚎：“小祖宗！我的碗诶！”
少年用食指和中指拎起那张绢帕，一脸悲戚。看了看手中满是泥巴的绢帕，又抬头看了看天，长叹一声，默默走向豆腐摊。
在那之后风婉钻狗洞的次数日益频繁，直到有一天她的身形再也不能与狗同比，便又学会了爬树。虽然她经常往外面跑，但却很少见他回镇上几次。若是有，也只是远远望着。
她本来想把这份思念深埋进心里，可是三月前，易家来提亲了。她思慕多年的那个人，将要成为她的夫君。人人都见她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其实她忍笑忍到嘴角都快抽筋了。
湖中亭上，风婉正在往湖里大把大把地撒着鱼食，四面八方的鱼全部聚集过来抢食，湖面翻腾起一波又一波的水花。
可见风婉颇喜欢这个花园，用完早膳便又拉着暮雨跑到湖中的亭子里吹风。暮雨看风婉一脸欢喜的模样，心里也高兴，不禁调笑着说：“小姐，从刚刚开始你就一直在笑，再笑你的嘴角就要翘到眉梢上去了。”
“胡说。我哪里笑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笑了？再说，嘴角翘到眉梢上得多丑啊，你拐着弯骂我是不？”
“暮雨哪里敢啊，姑爷心里有小姐，小姐高兴，暮雨自然也高兴啊。”
“就你话多，我也没有很高兴……”心虚的人，说着说着就红了脸。
“嘻嘻，小姐的心思暮雨还能不知道？”暮雨笑嘻嘻地替风婉理了理鬓边的发丝。银色的步摇随着她头上的晃动流露出璀璨的光泽，有些晃眼。
“你知道！你知道！你都知道！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风婉放下手里装鱼食的盒子，伸手挠起了暮雨的痒痒。
忽然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婉儿戴着这支步摇可真漂亮。”
风婉闻声转头，只见一位服饰素雅的妇人含笑看着她。她是易无澜的娘，易千山的妻子，萧素素。
风婉起身福礼。“娘。”
萧素素看见风婉头上摇曳的银色步摇，点点头，眼中笑意更胜。萧素素身边的侍女也叹道：“夫人的这支步摇给少夫人戴着，也是格外好看呢！”
风婉本来笑着的脸和身子一起僵了僵，问：“这步摇，本是娘的？”
萧素素摇摇头，并不答是否。只说：“昨日，我见你衣着素净，也没怎么戴首饰，就让无澜挑了个步摇带给你。你戴着真的很漂亮。”
如此，便是默认了。很少有女人听到别人夸她漂亮不高兴的，可是风婉只是礼貌地勾了勾嘴角。原来，这不是他送的。她真是自作多情。原来他只不过是借花献佛，完成母亲给他的“任务”罢了。
萧素素看着风婉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大概想到她心里在想些什么。这段婚姻里有多少利益，她心里大概是知道的。如果可以她并不想牺牲两个人的幸福，可是她别无选择。轻叹一声，她走到风婉身边，拉着她的手坐下，问：“婉儿，你喜欢这个花园吗？”
风婉如实点头：“这里百花争艳，湖面开阔，磅礴大气又不失细腻秀美，很是漂亮，我很喜欢。”
“千山靠着河运起家，常年奔波在外。后来家业大了，有了这宅子。我舍不得曾经住在河边的小房子，千山想着我们与那河也有许多渊源，就让人引了外面的河水，做了这么个小湖。”萧素素回忆着曾经的岁月，脸上也不禁露出幸福的笑意。
引活水入湖，果然大手笔。易千山可以为了萧素素做这么大一个后花园，足见她在他心中的地位。风婉心中动容，满是羡慕地感叹：“爹娘真是伉俪情深。”
萧素素听了笑笑说：“娘也希望你与澜儿能够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听她这么一说，风婉眼中又闪过些黯然：“他是我的夫君，夫妻结发，自然是夫唱妇随，不离不弃。”
风婉忽然觉得有些明白易无澜态度转变的原因了，他一定很敬爱他的爹娘吧。爹娘只说一句希望儿孙满堂，他便待她这么好。只是到底不是真心的。想到这里，心里不觉发酸起来。她又何尝不希望嫁得好夫婿，相夫教子，和乐美满。
“婉儿。”萧素素忽然握紧了风婉的手，那手劲大得像是要握断她的手骨。风婉疼的不行，惶恐地看着萧素素。萧素素原本端庄沉静的眼睛里流露出动容的神色，看得她不明所以。
“娘？”
“婉儿，娘求你，不论如何，不要忘了今天说的这话，好吗？答应我，婉儿。”
风婉不明白萧素素为何突然这么激动，但是自己也不想忤了她的意，点头答应。
很多年后，风婉总会偶尔感叹一下，如果自己当年应取名“风顺”，说不定她这一生就没这么坎坷了。只是，她没有注意到，即使自己叫“风婉”，她也完全没有达成父母起这个名字时对她的期望。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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