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 好久不见,风婉
再走一段，阿扬见到一个他今天最不想见到的人。
今天的易无澜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确切的说应该是威胁感。平日里的易无澜是温和的，儒雅的，淡然的，就像书中的谦谦君子。而今天的他，就像一个狩猎者一样，窥探着猎物的一举一动。
他知道易无澜绝对不能列在“君子”之列，但是为何今天连平时一贯的伪装都褪去，眼神气场，都变得咄咄逼人，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此时，易无澜正隔着荷塘，背对他们站在一片竹林中赏月，孤寂的月光照得竹影稀疏斑驳。阿扬下意识地绕开走。拐过回廊之后，终于不再见易无澜身影，才幽幽长舒一口气。
走在前面的小童见他半天没跟上来，跑回去拉他的袖口：“快啦，再磨蹭浴汤就凉了，这可是刚从后山温泉取来的……”
让人始料未及的是，“刺啦”一声布料裂开的声音，打断了小童的喋喋催促。
阿扬也没想到，这件陪着他征战四方的粗布衣，会在今夜宣告退役。
小童手上拿着那半块被扯下来的粗布，依着惯力向后退了三步。
一步踩在后脚的脚尖上，下一步赶紧把后脚从自己前脚的蹂~躏中拯救出来，第三步正好退到回廊末的石阶上，这一段阶正好没有护栏，他失了支撑，向后一倒，就这样扑通一声栽进了荷塘。
一切都来得太快。穷得叮当响的阿扬还没来得及为他的衣服哭丧，就眼睁睁看着小童在黑漆漆的河塘里扑腾了两下，最后没了影儿。
“喂，喂？”
阿扬呆了。这、这这……我水性可不太好啊。转念一想，刚刚易无澜不就在附近？他可是能称得上水里龙王。
“救命啊！救命啊！有人落水啦！大公子，快来救人啊！”阿扬一路喊，一路拐回刚刚看见易无澜的地方，可是却不见易无澜的身影。
如此火烧眉毛的时候，这个死奸商跑到哪里去了！他又嚷嚷了半天，可呼声就像是掉入荷塘的那个小童，在幽幽夜色中没了踪影。
阿扬霎时急红了耳根，再不施救那小童就凶多吉少了。
他的手下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腿，随即摇头，不行，如今这个状况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当下心一横，摸在石阶旁，身子慢慢滑进了荷塘里。
廊灯把水面照得至少不那么伸手不见五指，但水面上已经没有了小童身影。他又只有潜下水里去摸索。
刚一放开撑在石阶上的手，他就以极快的速度向塘底沉下去。以他现在的水性，怕是自救都尚且不够。
冰冷的水浸透整个身体，一股巨大的重力将他拉向塘底深处。阿扬只能强迫自己闭气，闭眼，任由那股力拉着他向下沉，试着去寻找小童的踪影。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冰冷的塘水里待了多久。水下因为没有空气的流通，每一秒都是令人窒息的折磨。
时间越久，他就越觉得难受，摸索的动作也渐渐变成了挣扎。在他一口气快到尽头的时候，耳边忽然听到嘈杂的声音，隔着水面很不真切。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忽然摸。到一个隔着布料的东西。于是立马提起那个不明物体开始往上挣扎。终于在气尽之前浮出了水面。这边头刚一出水就接连吸了好几口气，又呛进去不少水。
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阿扬只觉得自己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些，立马嚷道：“呸！咳咳！呸呸呸！这是什么水，咳咳！怎么一股苦味，你们家荷塘的水从来都不换的吗？”一想到刚刚喝进去的可能是好几年前的水，他整个人都觉得不太好。苍天啊，千万不要让他喝进去什么奇怪的东西才好。
阿扬一边抱怨一边被众人拉上岸。有人扶走昏迷的小童，有人给他递上干布。他也没有多想，接过来就一阵乱抹，誓要把这发着怪味的水从身上抹掉。
桃金娘提着灯笼过来，执尘过去扶起阿扬，问道：“这是怎么了？”
阿扬狠狠在脸上抹了半天，终于擦干了脸上的水，抬头答：“那小童掉水里了，我是去救他。”言下之意是，我可没闯祸，你别又打我。
灯笼里的烛火隔着重纱照在阿扬脸上，桃金娘惊得瞪圆了杏眼，连退了两步。执尘看清了手上扶的那人，也愣了一刹，随即撒了手，又跟着退了两步。
看着两人似洪水猛兽般看着自己，阿扬纳闷不已：“你们怎么了，难道我身后有鬼？”
你身后没有鬼，可是你身上好像遭了鬼……
这痞里痞气的男子声音，分明还是阿扬的声音。可是，眼前那人……
半响，桃金娘才开口：“你，是女的。”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因为她眼前看到的就是这样。所以，她只是在陈述自己眼前的事实。那个身材矮小，满脸麻子，老是痞着一张脸跟他们开玩笑的客栈小二，是一个女人。
阿扬原本讨好地笑着的表情立马僵住，成了一种不自然的尴尬。
这一句话，比荷塘里的水更冷，铺天盖地从头上淋下来，让他呆立在原地。
低头再看手上的干布，上面乌漆墨黑的印子，有黄有黑，深浅不一，像褪色的颜料一样，一块一块印在上面，无不在对他说着一个事实。
不知道什么时候，易无澜从人群里缓缓走出来，站在岸边的杨柳树下。
身边，一下子变得死寂。
他，冷漠，淡然，平静。
一滴水珠从发丝滴落下来，像用了好几年的时间才在石阶上拍打出滴答的响声。
两个人对视良久，终于，易无澜转身离去，结束这一场没有意义的对视。
他的身影渐行渐远。
“好久不见，风婉。”
没有震惊，没有愤怒，只有无尽的冷漠。
这六个字，随着易无澜的背影，一起湮没在夜色中。
阿扬颤抖着，咬着牙，努力不然自己的情绪泄露出来。
他转身离去，衣袂翩翩，步履稳健。独留她在风中瑟瑟发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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