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 风婉已死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白白糟蹋了我这一池子的荷花。”紫衣人暴跳如雷，眼看着马上就要到开花的季节了，这一闹腾全没了！一池子的荷花啊，夫人要是知道了又免不了一顿胖揍。

　　花，可以再种，人，却再也回不来。易无澜转动着手中的空瓶，沉思不语。

　　“那人究竟是谁？我听你叫她‘风婉’，倒是跟你那三年前葬身火海的妻子是同一个名字。”这天下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如果这两人本是同一个人，那么当年从那片废墟中找出来的那具焦尸，是谁呢？

　　等了半天，易无澜还是独自发着呆，完全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罢了，罢了。你的心思，谁也猜不透。洛某一世英名，怎么就收了你这个孽徒。”

　　夜半三更。一股杀意让阿扬从浅眠中惊醒。

　　眼前，一把剑，冰冷的剑；一双眼，波澜不惊的眼。

　　该来的，还是会来。

　　阿扬竖起指尖戳开剑身，起身理了理寝衣。此时她已经卸下了伪装，恢复了原来的容貌，脸上光洁，比满脸麻子倒是好看了不少。锁骨隐现，长发披散，十指纤纤。

　　对于易无澜的到来，或许并不太让她感到惊讶。她也明白了那塘水里是掺了什么，因为只有那种药水才能洗下她脸上的妆。

　　“这半夜三更的，大公子还有擅闯女子闺房的爱好？”

　　“呵，原来你还当自己是个女子。”像是嗤笑，又似是讽刺。

　　易无澜挽出一个剑花，将剑收在了身后，继续道，“吾妻在此，为夫当然是与夫人同榻而眠。”

　　“呸，谁是你妻！”个不要脸的，还想占小爷的便宜？

　　易无澜面上冷漠淡然，目光一寸一寸的打量着她，最后停留在她的脖子上，那块伤疤还是那么触目惊心。握着剑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我从未写过休书。所以，风婉仍是我的妻子。”他肆无忌惮地宣示着自己的主权，在阿扬听来，这就是天底下最无情的讽刺。

　　风婉仍是他的妻子，那个背负着萧素素性命的人，而他，则是她的杀父仇人。他们此生，注定是不可化解的死敌。

　　“大公子这话说的，一个杀人犯怎么配做您的妻子呢。”

　　这话倒让他轻笑出来，那声音如春风扶栏：“说到这，你还真是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摆脱不掉‘杀人犯’这个罪名。走到哪都是个颠沛流离的命。”

　　这件事是阿扬的心结，被易无澜这样不痛不痒的指出来，心里更不是滋味。她也不想反驳什么，干脆闭口不言。

　　看她缄口不语，他向前一步，抬起她的脸，带着茧的手指轻轻摩擦着她脖子上的伤疤，脸上是从来没见过的心疼。

　　这突如其来的一个动作让她整个人晃了神儿，好像有鼓点一下一下锤着她的心。他在……心疼？

　　他手指经过的地方像有蚂蚁爬过一般的酥麻，他们的脸仅仅相隔咫尺，她甚至能看到他眼眸里映出的自己。

　　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表情，难道，三年前的那场火，还有其他的隐情？

　　一时间，思绪纷乱，过了会儿，阿扬才冷静下来。易无澜这个人诡计多端，老奸巨猾，不能被他晃了神智。

　　随即敛下心神，漫不经心拿下在自己脖子上非礼的那只咸猪手，道：“大公子深夜到访，就是为了调戏一番小的这市井小民？只是不知手感如何，能否入得了你的眼？”

　　易无澜退一步，若有所思地看着阿扬。她刚刚分明心绪纷乱，不过一刻之间就能恢复心神，看来这三年来，她着实成长的不少。

　　当下把剑一甩，“铮”的一声插入雕花木床前面的木栏上，仿佛划出了一条楚河汉界。

　　此时的他，笑意冰冷，剑光森森，跟刚刚简直判若两人。这下阿扬心中确定，刚刚他确实是在试探自己，心中一片冷然：好你个易无澜，你以为小爷还是当年那个被你的美色迷得神魂颠倒的二愣子吗？

　　“那就开门见山吧，我们来谈一笔生意。”

　　这一刻，阿扬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什么，问道：“什么？你说什么？”你一个老狐狸，死奸商，我一个平民小百姓，跟我谈生意什么？

　　“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只是那件事远比你想的复杂。你既然一路跟我到此，不就是想要一个真相吗，不如我们交换情报，相互合作，揪出真凶。只有这真相大白于天下了，此事才算得上是一个了结。”他说得云淡风轻。

　　原来，他知道她是被冤枉的。仅此而已。

　　原来，他对她，比路人还要陌生疏远。她早就该知道了，她是生是死，何怨何屈，又与他有什么干系呢？

　　她早该知道。可是为什么，心里那莫名的痛还是揪得她喘不过气来。一口郁结的闷气好像盘踞在她胸口，似炙热，似冰冷。

　　可是她很快压下这莫名而来的感觉，敛去一脸漫不经心的神色。正色道：“呵，凭什么？”

　　易无澜笑着，眼中如有星河闪耀，说出的话却叫人发寒，他的手搭上剑柄：“你若答应，这生意便成了，皆大欢喜，你若不答应……”

　　一刹那，杀气骤起，冷月悲泣，寒风恶嚎。

　　话音未落，阿扬身影如鬼魅一般，嗖地冲刺而来。易无澜始料未及，神色惊变，连剑都来不及拔起，只能偏头躲开。

　　几缕发丝悠悠落地，阿扬的手从他耳边擦过，只有咫尺。指缝间隐隐有铁光闪现，却看不清是什么武器。

　　这突如其来的攻势让易无澜愣了刹那，但随即便凌冽了神色，怒道：“风婉，你！”

　　阿扬一甩手，手上武器不知道何时隐去了踪迹，一双眼睛冷冷看着他。

　　原来你除了一脸假笑之外，还会有其他表情。易无澜，是不是只有和你站在同等的高度，才能看懂真正的你。

　　“既然要谈生意，就拿出你的诚意。易无澜，你杀不了我。那个任人摆布的风婉已经死了。这世间，只有我风清扬，再无风婉。”

　　第一次，易无澜脸上再没有了淡然的文雅微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晴变换。

　　今夜，太长。对许多人来说，此夜都将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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