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九 人丑就要多读书
夜已沉寂，冰轮高挂。
桃金娘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她的眼空洞地望着幽深如墨的荷塘，微风抚起几缕发丝，贴着她美艳的脸颊，四散飞舞。
执尘站在她身后，也不言语，入定一样陪她站着，仿佛一尊石佛。
“是因为我不够美吗？”桃金娘终于出声，带着幽怨而沙哑的哭腔。
执尘沉默不语。
“为什么不说话！因为我是一个出生低贱的风尘女子，所以你们都看不起我吗？”
“小桃施主不可妄自菲薄。就小僧看来，易施主看你的眼神中，从未有过轻贱之意。”
“满口胡言。你又如何得知？”
“小僧……也只是凭着自己的直觉来判断。”
“直觉？”桃金娘忽然一扭水蛇般的纤腰转过身来，翦水的眸中开尽了半山桃花，上。翘的嘴角无不流露出情意脉脉，“听说出家人不打诳语，愚妾心中有惑，不知可否请大师解惑？”
执尘心底一乱，不敢再看桃金娘，闭眼，垂头，道，定知无不言。
“你是不是喜欢我？”
“不……”没有想到她会这么问，仿佛被人抓。住把柄一般的窘迫让执尘下意识地否认，但是出家人不打诳语的信条又让他生生把后面的话吞了下去。
他低头盯着地上的青石板，合十的双手紧张得有些发抖，嘴里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桃金娘得逞般地看着他红得冒烟的耳根，嘴角轻蔑一笑。眼底又出现那个人的身影，都一样，你们都一样！
执尘不明白桃金娘为何忽然拂袖而去，脸上有清晰的怒意，大概，是他激怒了她吧。执尘轻叹一声，也往自己的厢房走去。
落雪山庄十里之外的一处篝火边上。
跳动的火苗在几人面前舞动成诡异的纹路。
贺氏六鬼如今只余四人。
“今日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贺老二若有所指地看着贺老大，“不过以你的武功，居然不能伤到那黑衫客分毫。实在奇怪。”
贺老大阴沉着脸道：“彼此彼此。博学如你，竟也看不出他的本家功法。”
“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现在死的死，疯的疯，而我们什么都没捞到。”此时贺老六恍惚地坐在一旁，脸上青肿了一大。片，嘴里还喃喃着杀伐之语，显然是不中用了。贺老五继续咆哮道：“你为什么不杀了那人！难道你杀不了他吗！”
话音未落，贺老大的脸已经出现在他眼前。“我并非杀不了他，”下一秒，他又出现在了贺老二的身侧，“他手上肯定有更有价值的情报，”再下一秒，他已站在贺老六身后，“我要的是活口。”
红缨刀上滴着滚烫的血，一时间腥味四溢。
贺老二腰间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拔了出来，握在他手上。另一只手提着的，赫然是贺老六的人头。
“无用之人，便无价值可言。无价值可言之人，便没有留着的必要。”
无知鼠辈以寸微之见，又何谈长生之道。他要的，是与天地同寿！
阿扬是在一阵半痛半凉的感觉中醒过来的。
破烂不堪的衣物已经被侍女换下，伤口上涂了药，仔仔细细地被包着。也不知是哪一家的大夫这么敬业，实在让人好生感动。
身上大大小小总归只是些皮肉伤，也没有什么大碍的样子。
可这两天她一直觉得身体里有一股奇异的暖流在游走，她没有内力，就谈不上什么内息调理，但是那一股热流又来得十分奇怪。
思考半响，难不成，这两天补气养血的东西吃太多了，上火了？
嗯，一定是这样。
于是她放下本来已经夹起来的猪肝片，将目标转移到一道素菜上。
殊不知她这一系列举动都落在窗外那位“始作俑者”的眼里。
看着她盯着猪肝若有所思然后又突然顿悟的模样，以及后来开始疯狂吃菜的举动，他大概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了。
如果本无内伤，输入真气对一般人来说无法运用，反而是有害无益。看来她只不过是学了些拳脚功夫，连气运丹田都没学会。这点真气，够她难受几天了。
看着那个埋头吃菜的人，原本微皱的眉，不自觉地松开了，眼里有无尽的笑意。
阿扬现在觉得浑身上下十分难受。
只因为某人在她进食完后，风一般出现在她面前，盘子都没来得及收。
她只穿了一件中衣，连外套都来不及穿。本来想把那人赶出去，无奈此人油盐不进，只知道挂着一副老狐狸的笑容看着她，搞得她十分不自在。
“干嘛？”
“……”笑。
“来蹭饭啊？不好意思您嘞，来晚一步，我已经吃完了。”
易无澜闻言看了一眼被她搅得乱糟糟的残羹剩饭，继而依旧挂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笑你妹啊！阿扬简直想掀桌了。
这个神经病一大早不去吃药跑到这来对她傻笑个什么劲，整天很闲吗，很闲就去找天虞山一族的后人啊！你以为自己每天游手好闲就能月入万两白银吗。
转念一想，以易家商会的实力，他确实可以。
想到这里，阿扬心里越发不平，冷冷道：“干嘛？”
“娘子如此冷漠，为夫很伤心。”嘴上虽然这么说着，可是明明就笑的一脸虚伪，半点看不出来伤心在哪里。
此刻心中虽然万马奔腾，可是她是一个有教养的人，说话一定要体现出涵养：“有屁快放，没屁滚蛋。”
“不知娘子可有听说过‘人丑就要多读书’这至理名言？”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本薄书，放在桌上，才悠悠转身离去。
阿扬怒把整桌菜都掀了，却没沾到易无澜半分衣角。这个死奸商，太损了！
他张口闭口把“娘子”二字挂在嘴边，无疑就是想提醒她。
他们之间，永远不能提及的，就是这个名字，这段往事。这是这个同盟最脆弱的连接点。
拍桌而起，而易无澜给她的，却是一个远去的背影。
他在提醒她。提醒她他们身上的血海深仇，提醒她她的愚昧无知。就算萧素素不是她杀的，那也是因她而死，况且他的手上，还有风信诺的一条人命！
凉薄如他。
同盟一旦解除，她与他，必有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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