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变迁
世上所有的搁浅都是为离别做着淋漓尽致的铺垫。
她从小不善于回首,不善于陨泣,更不善于留恋。
惜别之时,欣芮照旧给老太太嘴里塞了块糖,她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拎着竹篮,满载而归,与回家时的两手空空截然不同。
“拿的动吗?”老太太扶着门框,满腹挂念。
“有望潮呢,安心,回屋吧。”
老太太颔首转身,继续打开电视画面。
欣芮只身踏入归程,她情愿与望潮之间纵横着隔阂,也不愿牵扯过深。
回到住处,窗明几净,纤尘不染,来不及缅怀,欣芮仅用半天,就把所有行李打包完成。
一小时,是她允许自己停留在这座城市最后的时限。
几件贵重物品需要她确保万无一失的托运,还得去一趟到物流公司。100米的距离只花了3分钟的时间,欣芮推门而入。
“李欣芮?”
穿着深蓝色工作制服,浑身大汗淋漓,垂首搬运计件的男人突然目光躲闪,踟蹰的靠近欣芮。
她满腹狐,开启大脑的搜索引擎,同学,同事,同桌?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男人赶紧在衣服上擦了一下自己的手,“我是米乐。”
欣芮上下打量着,面部白皙,鹅蛋脸上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原本应是玉身长立,但被重物压弯的脊梁微微驼起,到底是谁?
“我之前在夜场工作,后来跟吴音音好了。”慌忙把手伸向欣芮,她恍然回握。
“哦?现在的工作还习惯吗?”尴尬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她客套的应酬。
“还行,你这是要寄东西还是干什么?”他讪讪的问着。
李欣芮犹豫了一下,“我要寄些贵重物品到山城,是来确认下收费标准和保价协议。”
“山城那边有人帮你接件吗?”
“有。”
“那走吧,我们先把托运的物品送到这边来称重。”不给欣芮矫情的机会,他快速跟店里的人打了个招呼就出门了。
不紧不慢的开着物流公司的车跟着欣芮,灰白相间的掉皮墙面,杂乱无章的车辆林立,欣芮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为他照明,陡峭的阶梯崎岖不平,米乐一人肩抗所有重物,做好安保措施,分三次搬到楼下。
瘦削的身形露出疲态,但还是咬定牙关,一口气运回物流公司。
随即,她拔通了蜜友色的电话。
那边共赴云雨的气喘声让欣芮一脸窘态。
“李欣芮!!”暴跳如雷的怒吼让欣芮的心肝颤了几颤。
“你们先忙,你们先忙。”
“欣芮,什么事?”娇喘微微的色撑着精神问欣芮。
“地址。”
扰了他们的白日宣欲,欣芮很是内疚。
挂断之后,收到色的回复。
料理妥当,签好协议,米乐的同事叽叽喳喳,一脸玩味,“该不是要追人家吧,这么费心?”米乐尴尬的摇头。
欣芮把米乐叫到一边,“快12点了,我等你一起吃饭。”。
不需片刻,米乐跟在欣芮后面,闷不吭声,垂首帖耳。
欣芮在人潮拥挤的熟食铺里买了一只烧鸡,一斤油酥花生米,就近到一家小炒饭馆里叫了个水煮肉片,番茄炒蛋,丝瓜汤。
欣芮先给米乐倒上茶水,直接去柜台拿了一桶米饭,盛给米乐,让他先就着烧鸡果腹。
米乐狼吞虎咽,喝了口茶水顺气,“李欣芮,吴音音后来把我甩了。”
“哦,今天多谢你帮忙,得亏遇到的人是你。”欣芮被唐僧附体,不想提及吴音音。
“我一直以为是我的错,我没钱,没势,家里环境也不好,她说分手的隔天我还把气球绑在脖子上,试图祈求她原谅我,没想到她居然报警了,家里还有另外一个男人。”
“菜上来了,先吃菜!”欣芮把他的碗里堆砌成一座小山。
米乐哽咽的声音愈发一发不可收拾:“李欣芮,她是跟我谈恋爱的时候同时还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吗?”
“米乐,我今天下午要去山城了,要是你再陵城混的不爽直接来找我,我会尽地主之谊的。”欣芮束起头发,埋头苦吃。
米乐周身的怨气无处发泄,只得风卷残云。
五分钟,炒菜被横扫一空,米放下筷子,前去结账,没想到欣芮早已支付完毕。
拖着沉重的步伐,欣芮递给他一堆小吃,“你是男孩子,得多吃点。”
米乐并未拒绝,隔着遮眼的刘海,咬牙切齿,“你不恨吗?”
无边的恨意,深不见底,声嘶力竭,犹如万丈深渊。
擦身而过的陌生者撞歪了欣芮,就着扰人的蝉鸣,她的神经突然放松,并没有作答,而是把他送回店里,返身退租。
一切井然有序,欣芮拖着一个拉杆箱,孤身上路。
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欣芮,什么时候到?”那边的色终于气如虹中了。
“明天下午,我有安排。”欣芮并不想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
“好。”
不等欣芮拒绝,那厢就挂了电话。
陵城,欣芮对这座城市的记忆和念想终止于此。
火车,是她最爱的交通工具。
26个小时足够她甩开阴郁不散的阴霾。
连日的奔波加之车上的低温让欣芮嗓子发干,仿佛不停的饮水才能唤醒体内的热血因子。
沿途,过客匆匆,遇到山川米聚的风景也从未迷乱她的双眼,无论身处何地,她的心中毫无旁骛。
安然抵达山城,为了掩盖阴鸷之气,欣芮架起墨镜,拉着行李箱,随人群一起步入出站口。
“欣芮!”措手不及的被人拥在怀里,猝然而至的温暖让欣芮恍如隔世。
“怎么瘦了这么多,脸上都没肉了。”顺带还捏了一把欣芮的脸。
“这儿还有个喘气儿的呢!别那么腻腻歪歪!”操着一口流利官话的外籍男子粗鲁的扯开腻腻歪歪的两人,一把塞进自己怀里,“欢迎来到山城,Cactus,我很想你。”
欣芮挣开他的怀抱,昏昏欲睡,耍宝二人组护送她穿过人群。
直接打开车厢后座,“你俩在前边,我在后座补会儿觉。”说罢便躺下休息。
色赶紧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条毛毯搭在欣芮身上,副驾座上的外籍男子纹丝未动。
“暄轾?”
“恩?”
“没事儿,我就是想喊喊你的名字。”
“神经。”开车的男子扬起弯弯的嘴角,唇线翘起,随后他空出右手牵住了旁边的人。
缠绵的雨丝为了配合这份宁静,从车窗上流泻出一丝丝柔软。
车子缓慢的进入停车场,外籍男子提着颇为重的那个竹篮子,色拉着欣芮的行李箱,几人依次进电梯。
“路德维希·范·基辛格,你能不能下次别穿着大背心大裤衩大拖鞋的来接我,也不知道你是哪儿来的大爷,这络腮胡也得刮刮了吧,看起来像色他亲爹!”
色笑的东倒西歪,顺势倚在基辛格的肩上。
“哥本身就是潮流,去接你都是给你面子,哪儿来那么多事儿!”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考虑是不是得刮了,但是小眼神儿丝毫不示弱。
其实180的个子,不驼背,一身肌肉穿着背心裤衩也是有小贝的范儿,无奈欣芮对于帅哥免疫。
出了电梯,欣芮火力全开,指着色的领子:“还有你,不知道哪儿来的小白脸,穿的这么粉嫩,是不是嫌咱爸的心脏不够硬?”
“她是嫉妒你比她白。”见不得别人怼自己的爱人一句,强势辩白。
色面色不改,基辛格换好拖鞋火速奔入洗手间,欣芮把他换好的鞋摆正,换上人字拖。
“怎么又磨出泡了?”色蹲下来抚摸着欣芮的右脚无名指和小指,满目的疮痍让他颇为心疼,两个断过脚趾有些参差不齐,凹陷的骨头在枯枝纹身的映衬下愈发突兀。
“你再蹲,紧身裤就叉了!”说罢不以为意的把篮子掀开,坐在地毯上开始分礼物。
色面色不愉,讪讪的回卧室换居家服。
欣芮低垂着眼帘,看了下时间,大声喊了一句:“中午我不在这儿吃饭了,晚上回来再跟你们聚。”
“去哪?”二人狼狈的齐声应着。
“见咱爸!”
二人同时缩回头,不再追问。
欣芮换上白色的宽松T配上竖条的哈伦背带裤,在高冷和少女风格中无缝切换。
“她的魅力就在于她的人总是盖过服装,衣服穿在她身上绝不会引人注目。所有外在的装饰不过是一个框架而已,令人瞩目的是她本人——单纯,自然,优美,同时又冷漠。”脸上糊满白色泡沫的基辛格与色窃窃私语。
欣芮从玄关处,拿出那双崭新的板鞋穿上。
色斜睨了她一眼,“不磨脚吗?”
“这双不磨。”欣芮对着穿衣镜整理了下仪容,戴上八角帽出门。“色,爸会站在你们这边的。”
色揉着突突跃起的太阳穴,“有你在,我没什么可怕的。”
欣芮在雨幕中叫了辆出租车,“师傅,麻烦到浣花溪。”依旧是习惯坐后排的位置,师傅热心的给她递了几张抽纸。
“妹儿来~出门啷个不打伞哪?”师傅一脸关心,带着湿气的欣芮。。
欣芮随意的擦了下脸,“没仔细看天气预报,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师傅见小姑娘有聊天的欲望,就侃侃而谈:“这个月一直是雷雨天气,你来耍太吃亏了!只能去逛逛商场,吃点美食啦~”
“师傅,浣花溪附近有菜市场吗?”
“有哇!堇林菜市场就在浣花溪山庄附近,很方便的,怎么你这来旅游还来做饭哪?”大叔疑惑的打量着欣芮。
“我是来看我爸的,很久没见他了。”欣芮擦了擦车窗,紧紧抓住车上的把手,不愧是山城,3D感的陡峭立体,终于明白为什么爱骑单车的色到这边戒掉这个嗜好。
司机大叔听着欣芮的话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便不再追问。
一路顺畅抵达目的地,欣芮谢过大叔送给她伞的好心,付好车资直奔菜市场。此刻欣芮挑拣蔬菜的挑剔程度堪比姥姥,不一会儿便满载而归。
在门卫保安处做了登记才被许可入内,仔细的观察了山庄的分布规律,不消片刻就找到了目的地。
穿着绛紫色金线花边绣花连身裙的女子,年约40岁,一脸防范的盯着欣芮,转动门锁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没有跟人主动攀谈的习惯,长驱直入到屋内。
“爸,我回来了。”打开鞋柜换上早已准备妥当的人字拖,一边小跑到室内。
年迈的中年男人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带着老花镜,拿着报纸的他呆立在原地,使劲掐了下自己的胳膊才敢走上前去。
“老张,这是你?”
他捋着服帖的头发,泾渭分明,老张同志扶了扶老花镜:“小齐,这是我闺女,麻烦你专门跑一趟,真不好意思,今天我就不留你吃饭了!”
小齐同志咬白了嘴唇,一脸怨气的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甩门而去。
“爸,你这行情可以啊,这女的足足比你小了20岁吧?”欣芮找到厨房,直奔过去。
“你先别扯犊子!咋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去接你。”布满褶皱的皱的脸上瞬间春意盎然。
“我要是提前通知你,能看见小齐同志的倩影?一个张暄轾就能顶一个连!”欣芮先把大米和玉米渣淘好蒸起来。
多难得啊,欣芮大神终于叫了色的大名!如果色本尊在的话,一定会感激涕零的,要不是小时候,张暄轾常年混迹于女澡堂,也不至于被欣芮起了这么个外号。
老张同志的倔脾气又上来了,随手摔掉了报纸,“那小犊子我还不知道他!只要有我在,方圆百里能见着他的影子才怪!”
欣芮把报纸捡起来,把剩下一半的上海青裹起来后扔进冰箱。
“他比我更想见到你!”
“哼,你有多没良心就不用交代了。”老张同志瞬间发现自己的报纸已经被欣芮合理利用起来,着急的跳脚。
“要不我晚上叫上暄轾和他,咱们一块吃饭?”
欣芮把花菜,青椒和上海青洗过三遍之后,用水加小苏打泡在洗菜筐里。接着把五花肉用温水洗干净,放在锅里,加上姜、花椒、八角。
“你可得了吧,我心脏不好!”老张同志一边捂着胃一边说着。
欣芮把鸡蛋打散,加上刚才剩下的第三遍淘米水、盐、鸡精,搅拌在一起,放香油上锅蒸蛋。
接着又清洗白萝卜,削皮切块。
低头忙活的她趁歇气的功夫来了一句,“真正心脏不好的人是我好不好!”
“他又不会做饭,来了还不是你忙活?”振振有词的老张同志说这话不自觉的翻了个白眼。
“那敢情现在是鬼在忙活呢。”
欣芮把茄子去皮,用盐腌上,然后掀开煮着五花肉的锅盖,用筷子戳了下看熟了没有。
老张同志瘪瘪嘴,“你就知道向着他,那么向着他咋不做我儿媳妇啊?”
“我当你闺女不比做你儿媳妇强啊?做你儿媳妇你好意思看着我忙活还跟我臭贫吗?”
欣芮拿筷子把五花肉夹起晾干,切成薄片,开始往肉汤里添加切好的白萝卜。然后把肥肉放再锅里炼油,肥肉开始卷皮的时候把油倒出,放青椒,蒜片、花椒、瘦肉加盐。煸炒一会,再把洗好的花菜一起炒,加入甜面酱之后盖上锅盖焖煮。
老张同志悻悻的搬了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翘着二郎腿,“纪锋呢?打我第一眼见他就知道他是个不靠谱的人,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来这儿也不送送你。”
“爸,你啥时候把我当姑娘看了?”
欣芮一边撇着嘴,一边把茄子沥干开始放豆瓣酱,蒜和姜热油煸炒。把萝卜汤、蒸鸡蛋停火。
老张同志适时的咳了下,嫌弃油烟太呛,“那不是那不是那什么吗?”
茄子开始装盘,“爸,咱明天还一块儿吃饭吧?”
“你在密谋什么?”翘着二郎腿闲晃的老张同志吞了口口水,瞬间警惕起来。
“我不是让暄轾和那个谁帮我搬家吗?看在我给您老做饭的份上,您不也得帮帮我么?这分开请客显然不是我的作风,一起得了!”欣芮开始刷锅,爆炒上海青。
“你不就心疼自个儿那俩钱吗?真抠儿!”老张同志开始帮忙端菜上桌。
欣芮开始把杂粮米饭盛好,“这次请客,你挑地儿,但求最贵,不求最好!”
不一会儿,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已经布满餐桌。
欣芮突然想起来回来刚放冰箱里的荔枝酒,赶紧拿出来给老张同志用粗陶海碗满上。
老张同志瞬间端起凑在鼻子上陶醉的闻了闻,“这才是人生啊!”
欣芮把萝卜汤盛在小碗里,挪到他跟前儿,老张同志放下酒碗开始喝汤暖胃。
她拿起公筷给老张同志夹回锅肉,鱼香茄子,花菜,上海青,放在碟子里。
“你别总管着我,自己吃!”老张同志涌起了一丝心疼。
欣芮啜饮着萝卜汤,“道长送的,不伤身,但是你也别贪杯!”
老张同志了然的点了点头,“老太太怎么样?”
“干架不输阵势,好的不能再好了!”欣芮就着上海青细嚼慢咽。
老张同志哈哈大笑,“也就是你个泼猴儿敢这么说她!别光吃青菜,都瘦成什么样了!”说罢给欣芮夹了两块肉。
欣芮继续小口咀嚼。
“你明天什么时候搬家?住哪个区?”老张同志吃饱喝足,满面红光。
欣芮喝了口汤,抬头打趣:“估计物流公司下午就能寄过来,你睡完午觉再过来吧,地址我等会儿发你手机上。”
老张同志点了点头。
饭后,老张同志自告奋勇开始刷碗大战,欣芮把地址发给老张后,打开电视,华丽丽的家庭影院立体声让欣芮瞬间放松。
“警报警报!”信息铃声响起,老张同志大吼欣芮:“你能不能换个铃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发生火灾了!”
欣芮打开讯息,是色,【老头儿没难为你吧?早点回来,带你买几件衣服。】
【虎毒不食子!没空逛街,老实跟家候着,明天跟咱爹一起吃饭,你懂得~~】
色那一边收到这条短信差点炸毛儿,他能想象欣芮猥琐的笑容。
老张同志一脸贤淑的坐在长沙发上,保养得宜的老脸颇有陈道明的风范,怪不得那么招女人呢,“等下给你理发,头发都长了,还有你这是多久没染的节奏?现在流行的是大叔,不是叔大爷!”
老张同志故作深沉状,颇具风骚的撩了下头发:“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白头发才有亲和力,有一种魅力叫做年龄越老地位越高,说的话没人会反驳。”
“老不休!”欣芮转脸哼过去。
老张同志带上时尚的木框花镜看欣芮发的信息,“你这是体验生活还是忆苦思甜呢?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
欣芮瞬间狗腿的靠近了问,“你那儿是不是有什么小道消息了?”
“狗鼻子啊?“老张同志扶了扶眼镜,正色回答。“城市规划,为了维护市容市貌,违章建筑确实得被拆除。”
欣芮颓丧着脸,欲言又止。
“行了,这点时效性,够你玩玩忆苦思甜了。”老张同志晃荡着二郎腿悠哉悠哉。
“淑敏不是给你留了套房子吗,就非得住那儿?”
欣芮挑了挑眉,转头看电视。
“回了,顶烦您儿子的夺命连环call。”欣芮开始收拾包包。
老张同志倍感失落,想到闺女有可能常驻山城,便不再介怀了。
欣芮离开的时候抚摸了下老张同志的头,此刻老头儿可不知道这会儿欣芮的心里想的是那只叫旺财的看门狗。
雨势昭然小了起来,色早早的就在楼下等着,顺手接过欣芮的包提着。
欣芮与色对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从来都不是距离,也许这淡淡的君子之交要比你侬我侬的情谊要更长久。
带着黑框大眼镜的基辛格,一丝不苟的在衣柜里翻来覆去的寻找着适合自己的衣物,“咱们要不重新买一套吧?”他一脸期待的问色。
色傲娇的窝在飘窗台上,翻了个白眼:“你都多大了?”
唉声叹气一向不是基辛格的作风,“算了,等Cactus决定,她向来眼光好。”
色的脸紧紧贴在基辛格的胸膛,双手扣着他的腰线,基辛格用下巴蹭蹭色的头顶:“怪不得Cactus让我刮胡子呢!”
“我刚跟你在一起的时候,还不敢告诉她,特别害怕她接受不了。后来忍不住泄了底,你知道她当时是怎么说的么?”
“怎么说的?”拖拉机一脸好奇望着色的眼睛。
色学着欣芮的神态,“她说,‘我有恋父情节,你介意吗?’我当时摇了摇头,然后她直接搭着我的肩膀说:“选择过跟别人不一样的生活,这本身并没有错……”
欣芮望着窗外,夜风掀起的江水状若披帛,水天极目处,沿着透明的薄暮影影绰绰。
敛去心神,打开电脑,密密麻麻的邮件扑面而来。
不是琼瑶阿姨的想你想你体,而是:
“哞哞,我本来不相信我还能再爱,是你重新赐予我这份本能。”
“哞哞,世界上没有恨,只有爱的假象。”
“哞哞,我以为是我救赎了我自己,实际上是你救赎了我。”
“哞哞,灵魂也有视觉,她所见过的东西是永恒铭记的。”
浏览完毕,欣芮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以及,
【他最近又有新动作,附件/追踪人信息。
尽快想好应对之策,勿念。】
“欣芮,Cactus?”两位大爷在外面敲门。
“进。”
基辛格发挥耍赖本色,“帮我挑挑明天见咱爸的衣服。”
欣芮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灰色中袖对襟亚麻布衬衫,搭配深蓝色亚麻裤子,丢给他。
基辛格盯着镜子坐看右看,“像不像火锅城的服务员?”
欣芮噗嗤一声笑了,“要是哪个火锅店里有你这样的服务员,我保证包养一个。”
基辛格是典型的倒三角身材,穿着一身中式的亚麻布衣服敛去了他本身的威武之气,倒是增添了一丝风骨。
色凉凉的来了一句,“你明天是搬家又不是开堂会,低调点好。”
基辛格瞬间感觉良好,“欣芮,晚上一起看球赛啊?”
“不想熬夜。”火速跑回自己的卧室。
是夜,欣芮依旧失眠。
翌日,一行人带着厚重的黑眼圈抵达欣芮的新租处,物流如约而至,两位大爷瞬间人品爆发,来回2趟才把欣芮的重要物资运送到位。
欣芮慌忙从巨无霸包里拿出两个大爷茶杯给两位大爷喝,自己拆包,归拢。
新租处楼道口的玻璃还是破损的,凹凸不平的台阶让两位大爷穿越到吃水不忘挖井人的年代,满满的爬山虎透着整栋楼有股阴森之气。
室内的格局是一大间卧室:放了两张一米八的床,两个新式衣柜,一个老式三开门衣柜,两组电视柜,一个写字台。
一间卫生间,用的是天然气,洗澡方便,但就是冲厕所没有水箱,得从管子接到水桶里冲。
一间厨房,有一个大橱柜,洗衣机、电冰箱都有,还容纳了一张单人床,上面堆放杂物。
原来的房子应该是三个人合租。
色大神被尘埃呛得难受,“你一个人住行吗?”
基辛格赶紧用手肘拐了他一下。
欣芮默不作声,收拾了一个小时,终于完事儿,她扯着色走进厨房的门后面,油漆早已斑驳的木质门后面贴着一张泛黄的课程表,是土木工程专业的。
色疑惑:“这是?”
基辛格真心喜欢色的慢半拍,“纪锋不是学的这个专业吗?指不定这是他租过这的房子呢!”
色恍然大悟,“但是你怎么知道这个房子就一定是空着的?”
“我只是碰碰运气,直到你把地址发给我。”欣芮回到卧室,把自己的画像挂了起来。
“我去冲个澡啊!”基辛格忍不了一身汗气,他佩服自己有先见之名,没直接穿亚麻布那一套在身上,赶紧换好装备收拾整齐对着哪个三开门的老式衣柜的穿衣镜摆弄自己。
“老头儿什么时候来?”色忍不住发问。
“说的是三点,还有半个小时呢!”欣芮看了下手机。
基辛格突然凑到欣芮身边,开始拉着欣芮衣角,“你给我们弹琴听好不好?”
“打火机。”欣芮冲基辛格伸手。
基辛格畏畏缩缩的拿出来,色使劲横了一眼,不是说好戒烟的吗。
欣芮从箱子里拿出包装好的香炉,打开檀香,用火机燃着。不一会儿室内变得香薰缭绕,她从琴箱里请出古琴,垫上防滑垫,调好音之后,闭上双眼开始弹奏。
“是陋室铭!”基辛格一脸激动的拽着色。
琴音悠长,色闭上眼睛聆听,觉得似乎这是一个男子的心声,不缠绵,居然透露出隐士的道气!
乐音渐止,基辛格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欣芮去开门。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老张同志站在门前诧异。
“听了你这么多年的脚步声,再认不出来那只能说明我的耳朵有问题!”欣芮打趣。
色紧张的喊了声:“爸。”
老张同志轻哼了一声。
欣芮搀着老张同志坐在凳子上,处变不惊,“这是路德维希·范·基辛格,戏剧构作师,德国人,色的男朋友,叫他基辛格就好。”
基辛格恭敬的抱拳问好:“爸,您好,您身体真硬朗!”
老张同志不屑的哼了一声,欣芮催促,“爸已经认下你了。”
基辛格健步如飞,跑去车里拿准备好的礼物。
欣芮走去墙边擦拭自己的画像,背对着老张同志念叨:“注意血压!”
老张看了眼站在一边不争气的儿子,叹了口气,色把头埋的低低的。
老头儿终是忍不住开口:“公司都挺好的?”
“还行。”色点头。
欣芮到底忍不住了,“你那个小齐怎么样了?”
老张同志禁不起这样的揶揄,老脸涨的通红,“胡说什么,我的审美什么时候降低到那种程度了?”
色看着满脸通红的老张,紧张道:“爸,你没事吧。”真心天然呆啊。
这句关心让老张很受用,两人正准备上演琼瑶模式版的:
“爸,我知道我错了,求求你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
“不,都是我一手造成的,是我的错啊!”
欣芮不长眼的开始揶揄:“什么呀,那是他给你找的后妈!”
眼看又要上演伦理剧了,基辛格呼哧呼哧爬上来了,“爸,初次见面,也不知合不合您的心意。”
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一副他亲笔书写的字。
老张慢慢打开观赏,“你挑东西倒是比你挑人有水平,你的字也比你本人好看!”
基辛格不知道怎么接话。
欣芮直接关窗:“爸,咱们晚上吃什么啊?”
“你想吃什么?私房菜还是火锅?”老张同志收起礼物装进袋子里,询问基辛格。
他受宠若惊:“都行,我没忌口儿的!”
“带刺儿的整只鱼也能吃吗?”老张难得贴心一把。
基辛格心想,您儿子也不必带刺儿的鱼好多少,我不也吃了吗?但一脸谦逊,“能吃,跟欣芮学的!”
来张同志难得的敞开了笑脸,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的离开欣芮的租处。
老张同志开口:“去陶然居。”
欣芮说:“多长时间能到?”
老张同志闭目养神:“最快也得2个小时,你这儿太偏!”
欣芮撅起嘴看风景。
终是老张同志承受不了死一般的宁静,“你什么时候学的琴?在我面前还留了一手啊!”
基辛格讨好老丈人:“爸,她师从于史思文先生。。”
欣芮脸色苍白,食指和中指忍不住颤抖,握紧了安全带。
色看气氛不对,“爸,那个小齐对你好吗?”
“专心开你的车,没人能替代你妈。”老张同志无比平静的陈述。
一行人,晃晃悠悠行至陶然居,荔枝的香气扑面而来,青花布帘隔开每客之间的不适。
老张同志跟老板打了个招呼,就随意找了个桌子坐了下来。
欣芮拿着纸巾扇风,基辛格坐在靠近走廊的外侧,先是认真的把杯碗筷子都用开水烫过,又把纸巾放在每个人的右手侧。
老张同志低头谢过,冲欣芮说:“闺女,这家厨子做的可好吃了,我平时几乎都在这儿解决就餐问题!”
色大人面色不忍:“爸,要不我搬回去住吧?”
老张同志一脸嫌弃,“你是会做饭还是会刷碗哪?”
基辛格考虑再三开口:“爸,只要我在山城,就给您做饭去!”
欣芮点头:“我不在这儿呢吗,能饿着你们?”
三位大爷如沐春风,这句话很受用。
老张同志欣然开口:“苍梧怎么样?望潮那小子有媳妇儿没?”
欣芮拢了下头发:“还没,要是哪一天要倒了,肯定会通知您的!”
她知道老张同志只是想化解一些误会,可是在欣芮的心里,耿耿于怀的不是误会,而是谎言。
老头儿摸了下鼻子,叹气:“你这么小的人,咋这么大的气性!”
须臾,饭菜依次而上,酸辣鱼,肉末豇豆,番茄炒蛋,素炒空心菜,常温的绿豆粥,配上栗子面馒头。三位大爷狼吞虎咽,欣芮有些食欲不振。
饭后,先送老张同志回家,老张依依不舍的跟欣芮交代:“闺女,别太累!”
基辛格忍不住问:“Cactus,你才是亲生的把?”
欣芮斜睨了他一眼,不语。
色牵着基辛格的手,“所有的长辈都对她好,所以她没朋友。”
欣芮哼了一下,“毒舌。”
回到租处,基辛格突然对着欣芮大喊:“你一个人晚上别出来,注意安全。”
欣芮火速上楼,想离这个神经病远远的。
色双眼灵动,“注意安全的是别人。”
而彼时安睡在床上的欣芮,骤然接起一个未知号码。
“对不起,但是我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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