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访故
辗转一夜,刚刚睡着的欣芮被狂风暴雨般的捶门声惊醒,她带着一身杀气,前去开门。
“累死我了!”背着黑色皮包,穿着印花T恤的风风火火的大姐,状似带着去超市哄抢一空大减价鸡蛋的战果,亢奋的溢于言表。
欣芮对此熟视无睹,光速爬上床酝酿回笼觉。
刺啦一声,奄奄待毙的欣芮瞬间被直射而来的阳光刺痛,困意消失的无影无踪,她忿然作色,怒视着拉开窗帘的罪魁祸首,余下最后一丝理智没把对面颓丧的大姐灭口,“杨易,你最好别逼我!到底在我这儿待几天?”
“我还没想好。”精神萎靡的大姐,周身充斥着弃妇的孤寂。
“等你收拾干净,咱们再聊。”欣芮把油腻的爪子从自己的胳膊上剥离开来,拿出一套换洗衣物丢到对方脸上。
杨易抽着鼻子,闻见身上酸腐发馊的味道,火速冲入洗手间。
头发半干的杨易隐隐看见窗外太阳中心橘色的核,呆愣片刻。
欣芮蜷缩在床上,垂首翻书。
杨易盘腿坐在她的身侧,高昂的头颅瞬间找到最惬意的居所,她抵在欣芮肩窝,揪着欣芮的手腕,瘦骨嶙峋的欣芮只剩下薄薄的皮层,“减肥挺成功啊?”
欣芮拉开与她的距离,直视杨易,对她转移话题的能力敬谢不敏,“蜂腰猿臂才是我的追求。”
不知想起了什么,杨易骤然往后退了一下,环抱双膝,露出无助的眼神,“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欣芮拿出抽纸,覆在杨易的脸上,“我知道,这一瞬间,你想要的就是他能陪着你。
你还好吗?”
“大多数人看到我这副样子,都会问,你还好吗?
我的回答永远是我很好。
他们上百次的提问就是随口一说,只有你,问的那么认真,好像我的回答对你来说很重要。
你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我并不好的人。”
压抑着的呜咽,让欣芮莫名心疼,她并没有带给杨易一个具有安全感的拥抱或者是抚慰,而是屏住呼吸让时间处静止,期望杨易,能在陌生的空间放肆流泪。
待抽噎声越来越小,欣芮递给杨易一杯温的玫瑰水:“你是爱他本身的自我,还是只爱你喜欢的那一部分?”
杨易平复下心情,拿起杯子喝了两口之后,陷入沉默。
欣芮并不着急于她的回答,调高了空调的温度,又拿起书继续浏览。
“有什么区别吗?”睫毛上站着泪珠的杨易显得茫然。
欣芮抬头:“如果你只是爱,你喜欢的他,那就顺其自然;如果你爱他本身的自我,那就回去,学着理解他,给他温暖。”
杨易叹了口气:“顺其自然的后果是什么?”
“要么你被他洗脑,成为他的附属品,要么你们渐行渐远。”欣芮低头饮了口温热的玫瑰茶。
“为什么他就不能尝试站在我的角度思考问题呢?”杨易娇嗔的语气让欣芮莫名的想笑。
知心大姐李教授倾情上线,“男人和女人最大的区别就是,随着年龄的推移,女人会越来越热衷于女人的事务;而男人会越来越从男人的事务中退却。
他的生活背景决定了他的独立与阴暗是并存的,你不能只认为把你宠成小公举的是他,搞阴谋诡计的就不是他了,没有绝对的对错,更没有绝对的是非。”
杨易忽的挺直了脊背,有些咄咄逼人:“那你呢,如果跟他遭遇一样的境地,也会那么做吗?”
欣芮斜靠在床背边,懒洋洋的望着杨易,把书递给她,“当一个人喜爱梭鱼跳跃的水声时,他是个诗人;
当他知道了这不过是强者追赶弱者的声音时,他是个思想家。
可是如果他不懂得这种追逐的意义所在,这种毁灭性的结果所造成的平衡为什么有其必要时,他就会重回到孩提时代那样糊涂而又愚笨的状态。
所以越是知道得多,越是想得多,也就越是糊涂。
不要用崇拜的眼神望着我,这是契诃夫的观点。”
欣芮漫不经心至中透露出的凌厉,让杨易打了个冷颤,她把书枕在脑后,直接瘫倒在床上,及腰的长发快要拖着地面,“是啊,我就是个糊涂蛋。”
欣芮开始换外出的服装:“什么时候走?”
杨易有些懊恼,“明天,至少让他急一下。”
欣芮找了一件白色亚麻连身裙递给杨易,“出去吃早饭。”
两人身材相当,审美类似,从在学校期间就一直互换衣服,欣芮的举动,让杨易的思绪陷入过往的回忆,然而只是短暂的一瞬,就被焦灼的蝉叫声打断。
在烈日的凸显下,热气愈发狂躁,杨易挽着欣芮胳膊,即使绵密的汗水粘在彼此的肤脂上,她也不舍得放手。
欣芮点了一个豇豆包,一个芽菜包,两个茶叶蛋,两碗南瓜粥,付钱后端着餐盘在杨易对面坐下。
而杨易瞠目结舌的盯着电视屏幕:“这是吴音音的转型之作?”
欣芮剥开鸡蛋,塞入口中,耳边传来主持人抑扬顿挫的声音,“《约翰福音》是由知名导演史思文先生执导,吴音音主演的佛系电影,在暑期档上映。
该片讲述了少女为去欧洲旅行而出卖身体,却不幸意外身亡,她的好友决定继续出卖自己的身体为俩人赎罪,以换取内心圣洁的悲伤故事。
少女常恩(吴音音饰)和莲蓉(洛桑绮饰)梦想着去巴黎旅行,为了筹得费用,她们决定由莲蓉交际出卖自己的身体,而长恩为她招揽生意打理钱财。
越来越多的男人宣泄他们的欲望,两个女孩子离梦想里的欧洲越来越近。
一次警方突然到旅馆搜查,脱逃的莲蓉从窗口跳下,受了重伤。常恩背着她到医院 ,莲蓉渴求常恩带她心爱的男人来见最后一面。男子答应去见莲蓉,却提出要和常恩做苟且之事。清纯的常恩不能接受这般惊诧的想法,但为了好友,她最终献出了自己的身体。
只是谁都无法挽救莲蓉的死亡,常恩拿出以前的记录,一个一个联系男人赎罪般出卖着自己的身体,将原先的钱散还回去。
做侦探的父亲常勇(吴期饰)知道后万分愤怒和痛苦。他泄恨般报复这些恩客并击杀其中一人。之后,他带着女儿到乡下祭奠死去的母亲……”
欣芮大口咬着包子,腮帮子鼓鼓的,活像只仓鼠,“舍生取义这是佛的见地,观音万千面目有一相就是勾栏妓者的姿态(可见中国佛教典籍《五灯会元》)。
女孩,虽是托词,但就宗教意义上而言,却也正是她们以肉身凡胎唤起了那些男人对存在的认同,缓解了他们本质的自卑。”
杨易若有所思,但看欣芮面色不善,就不纠缠这个话题了。
二人快速吃完,欣芮提议去山城大学里面转转,杨易欣然同意。
“决定好了?”杨易在校门口红色校训的几个大字前驻足,发出一声低叹。
欣芮看着这所厚重感十足的大学,门外相去不远林立着不同的公交站台,校车的班次来往总是很频繁,来往的学生朝气十足。极目望去,还有许多学生坐在草坪上看书,蜿蜒交错的黄槲树环绕其中,未艾方兴。
欣芮挽着杨易七弯八拐的走到民安湖的石头旁停下,斜靠在为石头遮阴的大树旁。
“要好好活着,总得有些寄托的东西。”欣芮掷地有声。
炙热的光线透过路边的树影斜撒在她们身上,满目的回头率洋溢着他们的青春与活力。杨易回首,望着默不作声看的欣芮,及腰的长发被她用木簪慵懒的挽起来,额前几缕碎发不经意飘起,桑蚕丝的衬衣随着步伐灵动非凡,宽松的哈伦裤衬得欣芮愈发不羁,可是这样的她为什么有一丝凉薄呢?
“李欣芮!”一声厉喝打断了杨易的思绪,只见一个男人,惊慌失措的把车停放在路中央,飞速跑到欣芮面前,连车门都还在风中摇摆。
“我,我,我~~高大的男人在欣芮面前结巴的不成样子。
欣芮翻了个白眼,向杨易介绍:“这是R·S影业的少东家,史牧之……”
杨易慌忙鞠躬握手,欣芮指着杨易:“这是英城,,杨易。”
史牧之赶紧点头示意:“久仰久仰。”
堵在大门后面的汽车鸣笛声一波响过一波,门卫大叔扯着喉咙喊:“哪个宝器的人停的车,方脑壳……”
欣芮赶紧轰他走,“我会联系你的~”
史牧之同志一步三回头的跑去开车,路过欣芮旁边还喊了一句:“你要是不找我,你就是个瓜娃子!”
欣芮爱答不理的扯着杨易离开。
“怎么连他这种人也对你这么狗腿,能不能抽空帮我整个签名啊?我最喜欢他导演的话剧——《蒼擎》了。”杨易一脸八卦的欲探究竟。
“他欠我的。”虽然欣芮面色孱白,但眼神透露出的锐利是掩盖不住的。
翌日,从树叶间流落下来的阳光被筛落成斑驳的影子,成了印在地上或深或浅的圆,杨易逆着光,看见空气中扬起的无数尘屑,丝丝缕缕的飞在欣芮身上。
污浊的空气为这份离别增添一丝窒息之感,她驼着背,望向欣芮,干裂的嘴唇张张合合,最终还是没有发出一个音节。
把矿泉水递给杨易,人群熙攘,还来不及道别,杨易就被挤进了检票的排队大军中,杨易望着欣芮汗湿的白T恤,最终还是挥手转身离开。
她明白,无论是欣芮还是自己,有些路,总要自己走下去,没有谁能代替谁活着。
欣芮僵硬的挥手,暗淡的眼神透露出一丝失落,于她而言,舍不下的有太多人太多事,但是这些人终究都是独立而自主的生命,终究是过客,而不是归人。
一周以来,欣芮自生自灭的状态,维持到囤在冰箱里的食物全部清空。
为了自己的生命大计,决定出门觅食。
郁郁葱葱的树影斑驳在欣芮的视线里,耳边不知疲惫的蛐蛐儿声为这个夏日增添了节律,她踢着人字拖,慢慢悠悠步入一家凉糕店。
“你好,来份红糖凉糕,要海豚形状哒。”欣芮正在研究挂在墙壁上造型奇特的凉糕海报。
“好叻,妹儿,等下就好。”侍应生清脆的应着。
“给她换成红糖米酒汤圆,放点枸杞再加个蛋。”
欣芮还在研究下次吃什么造型的凉糕时,就硬生生被对面这个落座的男人打断了。
“你来亲戚不适合吃凉的。”对方为欣芮解惑。“别问我为什么知道,你每月只有特殊时期会穿黑裤子。”
欣芮白了他一眼,“最近的新戏不错。”
史牧之狗仔的托腮卖萌:“真的吗?是不是被我撩到了”
欣芮不理对方,目不转睛的望着料理师把热气腾腾的碗端上餐桌,望着海豚造型的汤圆,双手合十致谢。
“新作不卖座,才来把持凉糕店,贴补家用?”欣芮喝了口热汤才有空吐槽。
“因为你喜欢啊。”史牧之继续聊骚。
“每个人都生活在密室当中,等待有人能打开唯一的心锁,放我们自由。
有一天,希望成真,一个人像幽灵走来,带我走出桎梏,而当我毫不犹豫的跟随他的时候却看不清他的面目。
当灵魂日日不得安宁的时候,活着,无疑是一种煎熬。”
夜色深沉,当欣芮喑哑着嗓音念出这段独白,史牧之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欣芮衾着一丝冷笑望着对方,“难道你就一直用着这些浑话去套路一个又一个的失足少女吗?
你最近的写作风格真的是越来越矫情了。”
“欣芮,你比我清楚,最残酷的复仇是爱,随着他一起葬送的还有你的灵魂。”史牧之斜倚在墙上,整张脸淹没在卡其色的风衣里,室内的空调开的有点低。
欣芮默然不语,一口口把碗里的食物吞的干干净净。
一声叹息,仿佛是摩西的手杖劈开了红海,这唯一朝圣的出路竟换来史牧之的一句:“有空看展么?”
“带上你老婆。”欣芮觉得冷气有些大,也觉得彼此之间那些腻腻歪歪的聊天有点琐碎,准备结账走人。
“就是她办的展,你最爱的舞美设计师桑玠也在受邀之列。”史牧之抛出诱饵,转头调高温度,想延续这场谈话。
欣芮站起的身子骤然复而落座,还咬着嘴角的死皮,有些不情不愿,“你知道的,我已经转行了。”
史牧之望着欣芮渐渐恢复血色的嘴唇,“李欣芮,其实你跟我一样漠然。”
欣芮没有继续把这场谈话的基调定格在“丧”的节奏上,她把手搭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一副混不吝的模样,“正好我有求于你。”
从风衣里伸长脖子的袁牧之,有点像二哈。
欣芮望着那双熠熠生辉的桃花眼:“我有求于你的爸爸,看展的时候麻烦邀约上他老人家。”
看着呆若木鸡的男人,欣芮有些雀跃的离开。
她丝毫没有注意到那个被风圈住的少年,默默的在背后拥着她的影子,看起来好像在哭泣,他扯紧了风衣,好像要裹紧身体里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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