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辄止
欣芮把电脑推到桑玠面前,别过身去,“受伤的原因。”
桑玠盯着屏幕中黑白色的影像,面不改色,“不像是谢家和吴家的手笔,就为了这段监控,值得这样大动干戈吗?”
“怎么,不替自己辩白一下?”欣芮满眼挑衅,扬起的头颅带着不羁。
桑玠按下空格键,靠着长桌垂眸失笑,“就凭我与这个黑衣男子擦肩而过,就凭我跟在你舅舅身后,就凭我妈在医院扇了你一巴掌?
我不用辩解什么,是不是我的作风,你一眼即知,犯不着这么恶心我,再想套出些什么。”
他看着背对着自己女人,实在是没想到自己推掉一切风尘仆仆赶来,面对的是这样一幅局面。
“这样啊,你觉得谢氏的主事人会傻到卖我这么大个漏洞?”欣芮嘴角泛起的冷笑,让桑玠有些捉摸不定。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颈部,带着一丝脆弱,双臂紧紧环着她的脖子。“李毅跟我说你哭了。”
她浑身紧绷,呈防御姿态,他不知道此刻的欣芮想给他一个过肩摔,但终是忍住了,“桑玠,你我心里都明白,不论是谁,这么做的目的,无非就是让咱们徒增嫌隙。
再一见如故的真心也抵不住这样的日久消磨。”
桑玠扳着她的身子,皱起眉头,“连试都没试过,怎么就知道答案是什么呢?
你这个人就是这点不好,总求个是非,不论个极限。
还好在我心里这么点遗憾也成了斐波拉契数列。”
欣芮看着窗外雾蒙蒙的灰色,失了神,突然大力拉上窗帘,一脸轻松,“求生欲极强,不过很可爱。”
他一把拂去捏脸的双手,用鼻子蹭着她的脸颊,“我只可爱给你看。”
欣芮捏紧的手指终于一点点的放松开来,“我有点担心栖梧。”
“你不在他身边才是最安全的选择。”桑玠弓起手指,一颗接一颗解开她的扣子。
“我不禁欲,但也不想纵情。”欣芮反手翦起他的双臂,压制住他的下一步动作。
桑玠受伤的手指快被折断,单腿踢向欣芮的额头,这个纵起的一字马让她惊诧,原来他从来都能制得住她。
欣芮松开双手,桑玠顺势倒在床上,“嘤嘤嘤,你就知道欺负我。”
她把散开的衣领重新系好,拿起包转身离开。
桑玠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并未伸手阻拦。
“想听你对我说一个永远的谎言。”
“我不需要你。”
欣芮跨出门去,没有回头。
桑玠脱得只剩T恤,短裤,裹入银色羽绒睡袋中,像她一样,用士兵式的睡姿,一动不动,脑子里全是李欣芮这个女人,到哪儿都随身背着这款银色睡袋,也没什么特别的呀?
门卡响动的声音让桑玠的睫毛微颤,但仍旧保持着均匀的呼吸。
耳边传来淅淅索索,换衣服的声音,桑玠眼皮抖了几下。
欣芮把温热的可可,靠在桑玠脸上,“喝吗?”
桑玠腾的一下坐起,无奈蚕蛹宝宝裹得太严实,有些笨重,还没坐起就倒下了,他用鼻音重重的哼了几声,把睡袋剥开。
“你疼不疼?你不疼,我疼,我这儿疼的要死了!”他歇斯底里的怒吼,把欣芮的手覆在自己心脏的位置,“你说走就走,我到底算什么?”
她看着这一脸委屈的小媳妇样,默不作声,不是她不想回答,而是性格使然,她不惯做出哄人的举动,连栖梧那么粉雕玉琢的小娃娃,都厌恶撒娇卖萌这一套,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
桑玠大口咬着吸管喝可可,鼓起的眼睛如小老虎般恶狠狠的盯着欣芮。
欣芮将牛角包一片一片的撕碎,小心翼翼的喂食,她试图掩饰不知所措的内心OS,沉声转换话题。
“10岁,我只身前往黔省,在牂牁江边安住,那时正好是汛期,耳边总是传来江水拍岸的声音,一艘木船搁浅在树下,船上有白色的蓬。
远处还有更多的小船,或驶来,或远走。
目之所及,是淡金色的天光和冷翡翠般的江水,融为一体的他们,就这样亲密无间的拼形成无垠的交接。
如果你身处其中,会恨不得羽化乘风,去往那片净土。”
陷入回忆的欣芮脸上带着一丝柔光。
“当时是追寻舅舅而来,本是他很久以前的一句戏言,不想却被我记在心上,阴差阳错当个诺言般那么珍重,没想到真的……。”
桑玠收起自己的任性,让她歪在自己的肩膀上。
“这是他最喜欢的一片天地,也是他魂牵梦萦,一直想要孤独终老的地方。他那个浑人,最是爱些神神秘秘的男女之事,能够亲眼见到母系社会的女性图腾也算是天随人愿。
牂牁寨路后竹林下,有一块天然石板,没有一点人工打造的痕迹。它高约四尺,宽约二尺五,中部偏下有一图腾。
经亿万年风雨剥蚀的作用,把一块古顽石雕凿成生动极为生动的形象。从上到下红粉的砂岩被经年的雨露与甘泉打磨得光亮洁净,温润如玉,宛若唇瓣,从耻丘到黑森林,蚌珠微露,曲径通幽,无一不真,无一不详,无一不令人心神缥缈,好一个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竟可让无数痴男面红耳赤,口干舌燥,脚下生根。这就是上天赐给当地人民的重礼,是当地人民原始崇拜的载体和偶像,因为在那生存条件极其恶劣,毫无医疗保障,加之战火连连的年代,老百姓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包括不能掌握自己的生育命运,只好把自己的命运,包括自己的生育命运寄托给大自然,寄托给他们心中的偶像。
于是崇拜原始图腾是他们增加人口的唯一希望。”
他不想出口打断她的姑娘,只一下下蹭着她的发尖。
她嘴角扬起的俏皮是桑玠未曾见过的,眼中并无一丝亵渎神明的萎缩姿态,端的一派坦然。
“那儿就是栖梧的家,也是舅舅数年以来的栖息之地,没想到后来……”欣芮的眉头紧锁,似是想起什么不愉快的记忆,突然话锋一转。
“寨子里的乡民都不相信我们是舅甥关系,时常问我,如果是亲戚,怎么都不见你们说话?问了之后我才发觉,是啊,确实很少说话。
有时候早晨见到了就互相对视一下,或是他很轻地拍拍我的肩膀,就走过去了。然后一天都不再讲一句话,偶尔他搜集到破损的人像彩陶壶,大约讲过全身袒露的线条,饱满的丰乳是如何用黑彩描绘的栩栩如生的,但是也很寥寥。”
桑玠明白了欣芮的意思,寡言是她的天性,也许在她心里,只有语言成为博弈之器,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寂寥而美,美则孤单。有一天在一个山坡上等落日,觉得自己挺傻气的,等,这个字,或许就不该出现在我的命里。”欣芮自嘲的一笑。
“你不喜欢苦守寒窑,只爱惊鸿一瞥。也许你心之所向的一切,确是别人挥之不去的梦靥。”桑玠将手枕在耳后,叹了口气。
“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独对江河,绝尘而去。
很洒脱,这种洒脱不是后天习得,而是与生俱来。我接受自己这种本能,并且面对你,我并不想抹杀这种本能。
我不会为任何人停留,桑玠,你也不行。”
桑玠突然间有些理解她的凉薄,原本以为她回忆过去会声泪俱下,没想到连那块最柔软的部分,她竟然也主动割舍了。
“你只要知道,即使在外界眼中,我们背道而驰,但命运却作弄我们,偏要殊途同归,我也从未隐瞒过你半分,这还不够吗?”
“足矣。”欣芮埋在桑玠怀里,睫毛在他的胸口眨动。
有些话还没说出口,他已了然,就没有再说的必要了。
10岁那年,在与舅舅道别的那个早晨,欣芮没有不舍也没有厌倦,她很平静,江水在窗外,除了视野中的那片翠绿,没有任何杂物,也不需要她做过多的抒情。
舅舅说靠在江边那棵大龙血树的时候很难过,他觉得自己终究会告别和失去这一切,也许走到生命的尽头,他会回想起若干年前树下的自己,那么美好,却又那么艰难。
离别前一天的傍晚,舅舅在木船上看日落的时候,他分明是笑得最开心的那一个,举着熏黑的煤油灯,载歌载舞,最后还一脚跳到欣芮身后,顺手一把拽掉她的帽子,那个疯啊。
“我无法参与你的过去,但可以出席你的未来,睡吧。”桑玠用手盖在欣芮双眼上,倦怠着相拥而眠。
翌日,两人退房离开,手牵着手去吃帝都响当当的私房菜。
他们在跟服务员协调所定的包间时,桑玠用手拐了欣芮一下,朝着门厅努努嘴,“你的苦守寒窑。”
欣芮白了他一眼,放眼望去,随着自动旋转门的停驻,一抹黑色衣角卷着金色的边框,跨入大堂。
“新欢旧爱,你选谁?”桑玠捏紧了她的指尖。
纪锋身着一袭黑色大衣,领尖露出一抹白色,蓄起胡须为他增添一丝性冷淡风,一张扑克脸奔着二人走来。
“去江城子。”说完就在前面为二人带路。
“你原来喜欢这种禁欲系的啊?”桑玠跟欣芮咬耳朵。
欣芮使劲踩了他一脚,在他的小白鞋上留下印记。
“哎呀,我可喜欢脏脏鞋了。”
纪锋听着男人撒娇,身形有点僵硬。
三人依次落座,心机BOY桑玠先把外套搭靠边的椅子上,欣芮扫了一眼挨着他,靠墙而坐,他又把她的衣服堆在欣芮对面的椅子上,无奈之下,纪锋坐在桑玠对面,两人相视一笑。
纪锋旁若无人的为欣芮沏茶,不带一丝尴尬。
欣芮左手边放着红豆糕,右手边放着玫瑰酥。
她毫不客气的双手同时塞入口腔,兴奋的鼻子皱起,五官凝成一团,喝了口茶水润嗓子,“好吃到爆!”
“又不是没吃过,着什么急。”看着欣芮鼓起腮帮子的样子,仿佛打开记忆的闸门,曾几何时,她也是这么旁若无人的双手吞食,兴致勃勃的告诉自己这是吃货的独家秘笈:能用双手撑起的美食,绝对不要使用其他工具!
纪锋冷着的神色骤然软化,解开袖口,规规矩矩的叠了三层褶才作罢。
桑玠一派从容,浅啜花茶,满面春风,怡然自得的端详着他俩。
纪锋从公文包里取出三份文件,双手递给欣芮。
“一份是咱们在医院视频时,外籍女孩的具体身份以及跟我之间的瓜葛,一份是抢你包的男人的后续处理,一份是你舅舅死因的调查结果。”纪锋喝了口白茶,将心里的火一点点压制下去。
他不问欣芮为什么剪短发,不问欣芮为什么跟桑玠在一起,更不问欣芮心底的顾虑。
只是把结果摊开给她看,等她自己做出抉择。
“哦?是吗?”欣芮靠向椅背,感受着背后繁复错综的纹路。
纪锋十指交叉,两个拇指不停的旋转,“你是怪我解释的太迟还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不在你身边?”
桑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当他是死的吗?
欣芮闭目吸气,突然觉得隔着旋转镜面的他才是最真实可亲的,“我要是事事都在乎别人的看法,那过的就是他人的日子,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纪锋被欣芮的一口“别人”戳的心疼,但只是食指曲起,再无其他动作。
桑玠的内心五光十色,早已嘭嘭嘭的燃起了烟花,疯狂的为欣芮小姐姐打call,恨不得纪锋再作一点,让欣芮的炮火来的更猛烈些吧。但他面色不显,眼神微亮,毕恭毕敬的给欣芮续杯。
纪锋的周身萦起一种郁结,难以名状,却百转千回,经久未舒,“你对我再冷漠,也是有血有肉的。”
欣芮将玫瑰酥架在中指和食指之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她望着对面话少面瘫表情挑,眉目犀利刻骨刀的男人,把巧果反过来倒过去的摆弄。
桑玠隐着的怒气蓄势待发。
纪锋瞥了桑玠一眼,食指和中指敲击着桌面,渐渐的打出节奏,“你跟他是要浅尝辄止,还是同生共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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