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赤面
“你的意思是,选择你这个小狼狗呢,还是他那个小奶狗呢?”欣芮将玫瑰酥放入盘中,拿着湿巾反复擦拭自己的手指。
纪锋紧抿着的唇畔失去血色,慵懒的靠入椅背,捻起放在欣芮和桑玠中间的一块红豆糕放入嘴中,但笑不语。
桑玠右手拖着腮,拉近与欣芮的距离,视线在她的眼睛周围反复流连、
欣芮点了一杯盐渍樱花茶,“可我喜欢盐系男友,气质清淡、身形窄瘦、喉结明显、薄唇内双、侧脸完美、衣着休闲,撩人于无形之中,苏到你心底之间,偶尔带有一丝禁欲气息。”
“是我是我,就是我。”那边迫不及待的将手举高高,跟小学生抢答似的积极。
纪锋双手搁在餐桌上,身体前倾,“你不信我?”
欣芮将三份文件抚平放在包里,云淡风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会吃干抹净了。”
纪锋的脸从脖颈处到脸上,气的通红,“你犯不着在我面前这样,你明明知道……”
欣芮突然打断,“几点了?”
带着腕表的左手被他捏的青筋暴露,垂下头去,喉结气的微微抖动,终于将视线对准手表,“11点。”
“哦,单身狗,连时间都卡的刚刚好。”欣芮端起茶杯,两个男人都看不清她的神色,橘红色的口红衬得她气色尚好。
许是沉默的气氛太压抑,桑玠开始卖萌,勾起欣芮的下巴,将她的视角锁向自己,“快看传说中的初恋脸!”
欣芮轻笑了一声,拂去他的手,望着纪锋,“我不送你了,谢谢。”
一眼望不到她的心里,纪锋收起最后的骄傲,只当是老友叙旧,心贯白日,与两人握手道别。
欣芮没有起身相送,斜睨着刚才他落座的椅子发呆。
“看我,永远笔直洁净,说话时元气十足,跑起步来精精神神,对身边人亲和力max,就像热血漫画里带点奶气而又有点中二的清冽少年,你怎么就不珍惜呢?”
桑玠送走纪锋后,俯身环着失神的欣芮,喃喃低语。
侍应生鱼贯上菜。
欣芮用青花勺将蟹黄豆腐盛入桑玠的碗里,把酱肉丝,四喜丸子,各夹一筷放入青花牡丹碟内,连宫门献鱼的鱼肚白都送入桑玠的口中。
这般妥帖的照应让桑玠口中的食材失了味道,他喜欢跟她抢着吃。夺掉欣芮手中的筷子,隐隐压着那股怒气,“我知道你跟他不同于别人,你没必要做得这般薄情寡义。”
欣芮仿佛没听到桑玠的话,她拿起汤匙,喝了口鹿茸三珍,原汤原味,鲜香浓郁,味道极美,热气涌入她的胃中,暖融融的,“你俩挺配的,他攻你受。”
桑玠的一口老血堵在嗓子眼,压低了嗓音凑在她耳边,“再说一遍,谁攻谁受?”
“你是不是对强势有什么误解?粗着嗓子就是强势男?”欣芮重新拿了双筷子,夹起金针鸡丝放入口中。
桑玠脱掉外套,老老实实的夹起酱肉丝大快朵颐,连着添了三碗饭。
“我要吃的壮壮的,哼。”
少爷,您的尾音还能更销魂点吗?
“你知道我跟他谈了四年的恋爱,也知道我们相互陪伴的始末,可你知道我和纪锋第一次见面是在哪吗?”欣芮饱腹之后的眼神有点松散,似乎又要昏昏欲睡了。
虽然桑玠不想听她的过往,但忍不住想探索出她成长中自己缺失的那一块拼图。
“有次到英城六院,精神病专科医院。
在医院的走廊上,一个青春正好的男孩站在拥堵的人群里,眉宇间勃发出的少年意气,让我眼前一亮。他突然坐下问身边的人说,你孤独吗?他身边的人惊诧的打量了一眼,就慌忙摇头。他接着又大声问身旁的另一个人,你孤独吗,我很孤独。走廊上大多数是家属在等待病人,这下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似乎将嘈杂的人群视为空气,还是持续的重复着毫无回应的对话。别人问,你怎么了?他说,我生病了,医生要我多和人说话。周围的人流露出同情的目光,你一句我一句的跟他对话,他才16岁,他说自己生病没法出门,妈妈都快哭死了。他不停的说着我很孤独,你们愿意和我交朋友吗?我们能交换电话吗?”欣芮的声音有些弱了下去。
“这不是史牧之《蒼擎》里的对白吗?”桑玠梗着脖子发问。
欣芮摆了摆手,“最终,我跟他说,我很喜欢你,你穿的白衬衣真好看,他努力将语汇连贯的跟我对话,我永远忘不了在我把电话号码交给他的时候,他忍住不哭的表情。他很遗憾有些人毫无道理的厌恶鄙视你,但是所幸,还有人似乎没什么道理就喜欢你的。”
“这个套路……如果不是调查过纪锋的过往,我会认为你说的是看过《思凡》(1),《乌合之众》(2)和《盐》(3)之后编撰出来的故事。”
欣芮笑的有些没心没肺,再次用湿巾反复擦拭着手指。
“偶尔他会给我发一些信息,他自小就没什么朋友,虽然从幼儿园起就过上寄宿生活,但是他很各色,很少有那种一起玩游戏的伴儿,他要么很放松,要么很严苛,没有中间点,不自信。”
“后来你们怎么在一起的,因为史牧之?”桑玠无法将欣芮口中的那个畏缩的男孩同如今霸道总裁型的男人挂上钩。
“再见到他是在火葬场,那是我第一次烧纸。
你知道,人没有面对过死亡的时候就会对死亡有一种恐惧,而面对之后就是绝望。他当时问我活着是为了什么?我说,无论生前多么光鲜亮丽,最后都会死。那个时候最爱的人,你也只能在心里哀悼着,怀念着,没有任何人可以陪伴你,死亡的那一秒只有你自己,那种困境即便难过,也得过了。”
“怎么随随便便聊个天,就这么压抑?”桑玠牵着欣芮的手,“你每次用湿巾擦自己的手时都恨不得揭一层皮,你有没有想过,你从来没有嫌弃我的手脏?”
欣芮在这晦涩不清的注视下有些不自在,“桑玠,我先回山城把后续的事情安顿好之后,再来找你,好吗?”
“你开心就好。”桑玠带着欣芮结账离开。
他勾着欣芮的肩膀,大步前行,“你开心就好的意思是,我不喜欢这样做,但我喜欢你。”
欣芮的身形顿住,被风吹的呼呼作响的外套连带着那声,“这次,我跟你走。”,一起卷进漫天的尘土当中。
下午,两人乘机抵达山城,正准备去超市感受下烟火气,采购食材的时候,欣芮接到了一个电话。
桑玠看了眼通讯录上的名字,懊恼的直跺脚,还是厚着脸皮跟着欣芮去面见那位德高望重的史思文老先生。
R·S创意空间的三楼,欣芮被志愿者带到史思文先生的私人会所外面的环形会客厅等待。
由于里面正在接受采访,桑玠一边玩着手游,一边跟她聊天,“等会我跟你一起进去,万一再打人怎么办?”
欣芮踢了下桑玠的小腿肚,“我怕你挨打。”
桑玠看着欣芮的食指和中指焦躁的摩擦,“我给你找根烟?”
“闭嘴!”欣芮抖着右腿,带上耳机听音乐。
里边声如洪钟的史思文老先生在跟记者斗智斗勇。
记者小姐姐:“史思文先生,您怎么看待史牧之导演的新戏《凹凸》?”
史思文先生:“自己的人生和自己的作品多少有些联系。”
记者小姐姐:“您导演的影片拥有一以贯之的风格化的精神主题的特点,通过独特的影像语言展现出现代都市中人们的某种高度抽象化的生存状态:无目的、非理性、充满不能回避的宿命感的荒谬世界。
这种虚无的本质就是被高度的抽象化和符号化,以及掩藏在西化外表下,却包含在一种东方情愫的氛围中。”
史思文先生咳嗽了几下。
记者小姐姐:“那么,在您花甲之岁,却一改前缘,投身网络小说的大军中,将其改编成电影,会不会有点冲动呢?”
史思文先生:“不好意思,我不相信记者,因为不可能有人能够比我自己更冷静的分析自己。而且,并不是你来养活我们,而是等影片拥有影响力了,你再来靠流量吃饭吧,麻烦你不要搞错了。再会。”
会所的门被打开,身着卡其色大衣的小姐姐脸色紧绷,也努力跟史思文先生鞠躬感谢他给予采访的机会。
桑玠吹出口哨,“御姐范哒!小姐姐真漂酿!”
记者小姐姐满脸通红的快步离开。
欣芮撇开桑玠,径自步入会客室内。
她关门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垂首站立,盯着师父的黑布棉鞋。
“坐吧。”老先生难得,亲自给欣芮冲了一杯奶咖。
欣芮正襟危坐,望着对面身着青布长衫,脸上架着一副古董金丝眼镜,一派民国风流的师父。
她小口啜饮,师父的眉毛和头发这几年灰白的厉害,原本圆润的脸上,只剩一双桃花眼,显得精神抖擞。
“是我疏落了对他的教育,父亲应该成为孩子在人生道路上遇到的第一个阻碍。同大多数家庭一样,我把亲子教育塑造成一种和睦的假象,看起来有点假惺惺的。”
他忽然站起身来,打开书架下面的橱柜,拎出一整箱椰蓉酥,又拿出几个奶黄包递给欣芮。
“我一直试图成为一个能理解小孩的想法,疼爱孩子的好爸爸。”他拿起盖碗茶,吹去浮叶,“但是这种讨好确是害了他,至少应该成为他的绊脚石,而不是畏惧被自己的孩子憎恨,他就不会沦落到这么下作,也就不会害到你了。”
茶香袅袅,隔着晕开的白气,欣芮看着低头的师父,有些心酸,“我倒是羡慕他有您这样的父亲,至少在他三点一线的生活里,还可以穿梭在师娘和您之间。”
师父将盖碗放下,想点烟,看了眼欣芮,作罢。
“大家都是平等的,在一起就是好朋友,这种教育模式就是让孩子们躲到暗处去争斗。
强弱之分,美丑之分,优劣之分,即便是小孩子,心里也是清清楚楚的。在人人平等的世界里,不可以有强弱排名,所以在背地里强者必须靠欺负弱者,来向小伙伴们显示自己的强者地位,从而来获得伙伴的认知意识。如果在任何公共场所明令禁止,那么恃强凌弱的欺负手段就会更甚。”
师父憋了下嘴,“没有什么游戏比被大人们禁止玩的游戏来的更有劲了。”
欣芮一派坦然,把袖子往上撸了下,撕开一个奶黄包,放入嘴中,“任何团体之中,都会有强弱排名,任何一个生态位都是唯一的,只是其排列方式不同罢了。”
师父将手臂放在太师椅的把手上,一下一下抚着上面荷叶的纹路。
“我跟他说过,不管你怎么努力都实现不了的梦想,在这个世界上多了去了。他非要相信那些做作的令人作呕的励志剧里,只要坚持不懈就能成功。我并不是否认他,他的剧作能力就是垫底的,但是他的统筹能力确是拔尖的。
师父为欣芮续杯,“你以后有孩子了,一定得吸取我的教训。如果他没有任何才能,那至少你应该培养他有一颗坚韧的心,这样在他今后走上社会时哪怕被现实整得一塌糊涂、遍体鳞伤,他照样还能活下去。”
欣芮双手接过奶咖,慢条斯理的搅动着杯子里的液体。
师父将一叠纸张,推到欣芮面前。
“这是剧本大纲,你有这个能力把这出戏撑起来,我就挂个制作人的名头。”
“师父,我不……”
老先生拿出手帕,侧过身去咳了几下,“不论你在寻求什么,现实就是答案,就算抱怨,生不逢时,社会不公,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咳咳咳。”
师父咳得愈发厉害,欣芮站起身来,拍着师父有些佝偻的背。
“现实就是现实,要理解现状还要冷静分析,一定能找寻到导致现状的原因,对原因有了充分认识之后在根据现状,付诸行动就好。
连现状都不懂得判断的人,在我眼中,就是白痴。”
欣芮尴尬之色溢于脸上,面目通红,“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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