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27章,家国
且说自林逸尘离开江离院后,转瞬间次年的正月便遥遥可望。
君落生依旧被拘在江离院一方小天地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日子过得清闲又无趣,好在顾灵儿时不时要来陪他说些有的没的,才叫他不至于那般烦闷。
是日,天朗气清。
上京城阴云连绵的天空难得的朗阔起来,太阳刺破云层,洒下懒洋洋的暖意,到处都是金灿灿的黄。
然而世家大族的墙垣越高,墙根下的阴影却越深,困得人难受。
君落生托腮靠在半开的梅花格子窗前,面容沉浸在淡淡的暗影中,细细琢磨自己目前的处境——静安侯府高墙周遭的树林无风自扬,四下伏了功夫了得的暗卫,杀千户不便在林家动手,但自己却不可能永远在这四方格子的小天井里束手束脚。
他清楚,以朝凤歌的性子,杀自己一次不成,必然还会再杀自己一次。
当初主人最得意的利剑,如今将矛头指向自己的主人,那么作为利剑的主人应该如何对待这柄利剑?
君落生用指尖点了点面前的梨花木红漆方桌,却又想到朝凤歌并不知晓他的身份。
朝凤歌根本不知道他是君落生。
举棋不定间,耳边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他偏过头来,看到顾灵儿打了帘子进门。
有些诧异,顾灵儿每天往江离院来一回,今儿早晨才来过,这会儿怎的又来了?
平素张扬活波的小辣椒此刻红着脸庞,嘟着小嘴,似乎不太开心。
君落生的心情原本便不甚开朗,此番越发阴沉,不由放低声音,问她:“是谁欺负你了?”
顾灵儿气哼哼的道:“还不是韩非烟那个小人?”
君落生敛容:“韩非烟来府上了?”
顾灵儿道:“我去姑母那处玩耍,刚到翠竹居便听到韩夫人的声音,说是带着韩非烟来给你道歉,也不知道诚不诚心。”
君落生有些惊讶:“她来道什么歉?”
顾灵儿瞅着他:“这事儿亏你还不知道,我见你身子没能痊愈,便也不曾告知于你,其实那日你与表哥刚刚出门,朝凤歌便见了你的字,其实看了也就看了……”
君落生蓦地打断她:“你说朝凤歌看到我的字了?他可知晓字是我的?”
顾灵儿点头:“不正是那韩非烟管不住自己嘴巴子么?那时谁没见着朝凤歌看了字后脸色极为难看?偏生那韩非烟就要将你供出来。”
君落生脑子里惊雷四起,轰隆隆的响。
朝凤歌竟然知道了?
朝凤歌知道他是君落生了?
他一瞬不瞬的盯着顾灵儿,一字一句的问:“后来又如何了?他知晓后做了什么?”
顾灵儿冷声道:“他看了字便匆匆离了韩家,其后就有小厮传来消息说阿婉姐姐与表哥回府的路上遭人刺杀。”
原来朝凤歌刺杀的不是后宅妇人萧雨荨,而是方宁侯君落生。
这场刺杀原本便具有它的意义,并非无端而为。
君落生闭上眼睛,缓缓的吸了口气。
主人最得意的利剑,明知对手就是主人,却依旧指向了主人的心脏……
这个时候最不应当的是举棋不定,而是果断明了的折了这把利剑。
江山大计是一回事,身家性命却又是另一回事。
那么干脆折了他吧。
折了朝凤歌。
让他去死。
被刺杀之后的小半个月间,君落生总算下定决心,也总算笑出了声。
原先他虽然受到朝凤歌的威胁,却也对朝凤歌抱有最后的侥幸与希望,如今所有的侥幸与希望都被击垮,甚至烟消云散,他便也不再犹豫不决。
兴许对一个政客而言,害死一个人并不会带来太大的负罪感,真正磨人的却是那举棋不定,犹豫不决的心态。
放下了心态,便勇敢无畏,勇往直前。
如今君落生总算放下那样的心态,整个人也轻松下来。
正月的凉风扫过,并不刺骨。
眼瞅着春节将临,还望是年的除夕能够不同凡响。
顾灵儿没曾觉察出他的情绪变化,兴许就算有所觉察,也只当他对韩非烟的做法并不赞同。
她愤然道:“若不是韩非烟,阿婉姐姐与表哥又如何会被刺杀?依我看,她嫉妒阿婉姐姐,是以才借朝凤歌那乱臣贼子的手想要除去阿婉姐姐。”
养在深闺的小娘子看待事情总喜欢往情情爱爱的方向牵扯。
君落生莫名有些羡慕她的无知,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发。
顾灵儿说到委屈处,险些哭了出来,“幸好没有出大事……我与姑母可都快被吓死了。”
君落生轻声宽慰道:“灵儿莫要多想,大不了我们往后不见她了。”
顾灵儿咬了咬牙:“阿婉姐姐,我们今儿就该闭门不见,不说韩夫人亲自领了她来,即便太常公亲自领了她来,我们也一样不开这道门,凭什么呀,她差点害了你与表哥,以为道个歉就没事了?”
君落生笑道:“好的,不见她。”
现下他是提不起兴趣见旁人的,相反,他更想见到的是林逸尘。
如今朝凤歌手握权柄,又有杀千户那样强大的暗部势力,若要朝凤歌死,必先夺了朝凤歌的手中的权。
对于此事,君落生认为林逸尘可以依靠。
多年的为官生涯,他向来不介意与虎谋皮,事到如今更不介意借林逸尘的手除去朝凤歌。
思虑之间,他对顾灵儿道:“只不过韩非烟哪里会诚心道歉?今儿好心来我静安侯府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道她是想来瞅你表哥才对。”
顾灵儿大惊失色:“这……这可怎么办才好?”
君落生道:“自然不能让她得逞,我现在就去林逸尘那处。”
经过小半个月的调养,他的身子也算是彻底恢复过来。
顾灵儿颇为上道,立时便道:“灵儿领了麦穗去姑母那处拦住她。”
君落生莞尔:“去吧。”
顾灵儿点头,唤了大丫鬟麦穗,风风火火便朝翠竹居赶。
云岭见顾灵儿走得匆忙,探过身子问何妈妈:“夫人说了什么,表小姐为何如此匆忙?”
何妈妈使了眼色,叫她不要多嘴。
君落生不理会二人,只道:“今儿中午吃剩下的猪骨汤还有么?”
何妈妈觉得不妙,戒备的问:“夫人是要作甚?”
君落生道:“何妈妈,你莫要总是一副我不安好心的模样,本夫人今儿念着你们侯爷还挂着一只手,所以想给他送些汤去,成么?”
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林逸尘手折了可没那么容易恢复。
何妈妈道:“这会子都未时一刻了,夫人。”
未时一刻,若林逸尘午饭用得迟些,怕刚刚才吃完,早不早迟不迟的。
君落生想了想,依旧坚持:“说不准侯爷用了饭后还想喝些汤呢?”
何妈妈无法,只好将小厨房温着的猪骨汤盛进保暖的玉壶里。
君落生亲自捻了玉壶,屏退何妈妈与云岭:“你们不必跟着,说不准侯爷喝了汤后还想与本夫人说说心里话,见着你们不坏了兴致?”
何妈妈终于忍无可忍,出声提醒道:“侯爷的手好容易康复了些,夫人切莫胡来。”
君落生身形一僵,怒气冲冲的拂袖而去。
林逸尘的书房相较往日热闹了许多。
先是路边多了几个打扫的仆人。
说是仆人,君落生见他们一个二个背脊笔挺,握着扫把是姿势跟握剑没有差别,却半分也无常年行粗使之活的佝偻萎靡。
分明都是静安侯府的暗卫。
如今哪个簪缨世家没点自己的势力?
林家虽然低调朴实,却也在上京立足百年,根深蒂固,该有的底蕴有,该有的力量也不会弱。
再走几步,便听到书房里头吵吵嚷嚷的声响,声音有些熟悉,都会醉了过后的醉话。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是哥哥的信念,如何又不是我的信念?”
“那天下着雨哪,我看着哥哥被刽子手从刑部大牢抬了他出来,蒙了白布,露出的那只手呀,那只手指甲不见了,我都不敢相信,不敢相信那是哥哥,那是前天夜里还在呵骂我不成器的陆清源。”
“那雨真大,真的大,启蒙山书院下头卖茶的杨大婶在哭,廉政街卖画的董老翁在哭,大家都在哭,他们说那样好的陆大人,怎么就没了嘞。”
“清风楼边有个面摊子,哥哥喜欢,两块馒头就能换一碗,老板偷摸在里头多放了一块猪肉,哥哥可开心了。”
“哥哥腿疾严重,让左太医看了,却又嫌抓药太贵,便不管了,若是疼起来怎么办?疼起来便用炭炉烤,一边烤着,一边绘西郊改建图,思虑百姓怎么才能顾得上好日子。”
“可是炭炉明明是坏的,怎么会暖和呢?”
“那样好的陆大人,那样好的哥哥,怎么就没了呢?”
君落生立在书房外头,不觉顿住脚步。
陆无垢在里头,他口里念叨的是死在刑部大牢的陆清源。
“我对不起他。”
“他被押进刑部那天,我没在启蒙山书院好好读书,我在石屏坊里斗蛐蛐儿,二哥遣人寻了我好久好久,真的好久好久。”
“三哥,我悔,我悔啊。”
书房里头,并没有人回答。
陆无垢哭声越发大了:“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不长进,我只是没法好好读书而已,如今时局等不到我走出启蒙山书院了,不能等了。”
君落生听到后头,忍不住推开门。
一股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
书房还是原来的书房,只中央大咧咧地躺了个人。
正是陆无垢。
陆无垢的手里还拽着一件月白色大氅的袍脚,大氅落在地上,看起来应当是林逸尘的。
林逸尘则并不在书房里头。
想是陆无垢醉酒撒酒疯,拉着林逸尘的大氅不放手,林逸尘干脆扔了大氅,自行去了,左右眼不见为净。
君落生熟门熟路的进了书房,将玉壶放在矮机上头。
陆无垢听到动静,偏过头来看了君落生一眼,倒还认得清人,开口喊了声:“嫂子。”
君落生看他的样子应是喝多了酒,却还是问他:“陆无垢,你怎么了?”
陆无垢道:“难受,我心里难受。”
君落生顺着他的话问:“你难受什么?”
陆无垢面上湿漉漉的,不知是眼泪还是鼻涕,他抬手抹了一把,侧过身子:“嫂子,你可不知道,虽然你骗我,但我并不厌弃你,谁叫你从西边来的呢?我最崇敬的便是西边男儿,不畏生死,一腔热血。”
“郭副将他从西边逃出来,背上插着三根箭,一面要避开乱臣贼子的搜寻,一面又要忍着痛。”
“河内刺史是朝凤歌的人,顺着寒河到晋城,随处都是临检的兵,郭副将只好走水路,一个人伏在大船下头,一遇见风吹草动,便将头埋进水里。”
“被左太医发现的时候,人还吊着一口气,可身上的肉都腐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君落生却体会到了其间的惊心动魄。
朝凤歌铁了心要瞒住西边的消息,怕是连一只苍蝇也不容飞出攘平邑,郭副将能逃出来实在不易。
只是他有些好奇,是什么东西支撑着一个人从那等险境之中脱身,即便身上的肉都腐烂,却还咬着牙吊着最后一口气将消息带出?
陆无垢忽地抬起手,将一个闷酒葫芦递到他的面前。
“喝吧,嫂子,喝了你也该没那么难受了。”
君落生道:“我作何难受?”
陆无垢一边哭着,一边又悲凉的笑:“因为萧将军可能回不来了,萧总督又面临困局,你的家乡攘平邑水深火热。”
话方到此,书房的门啊呀一声开了。
林逸尘挂着一只手,另一只手端了碗醒酒汤。
一进门见着坐在地上的君落生,他明显顿了顿。
君落生趁机道:“他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虽然这些话他早就听陆无垢说过一遍,此番用来忽悠林逸尘倒也不错。
林逸尘走过来,蹲下身子,手一倾,不客气的将醒酒汤全数灌入陆无垢嘴里。
陆无垢被呛得难受,赫然坐起来,猛烈咳嗽。
林逸尘也不管他,捡了地上的大氅披在身上。
君落生又道:“他说攘平邑出事了。”
林逸尘站起来,没有说话。
君落生瞅不出林逸尘的想法,便果断出卖了陆无垢:“他告诉我戎贼手里有守城防御图,他们攻进了欲望穿,萧将军……我哥哥领着八万苍狼君遇见风沙,至今下落不明,我父亲与攘平邑都处于水深火热当中。”
林逸尘垂眸看着咳得心肝俱裂的陆无垢,淡淡道:“咳够了?酒醒没?”
陆无垢咳了许久才转过头,见着是他,想也不想一把拽住他的袍脚,高喊:“三哥,三哥给我个机会,让我去西边吧,时不待人,让我去吧。”
林逸尘吸了口气:“无垢,我很生气。”
陆无垢只一个劲的道:“三哥,你让我去西边吧。”
林逸尘险些没有一脚将他踹开。
君落生盯了半晌,提高声音道:“够了。”
陆无垢一怔。
林逸尘也一怔。
两人同时向他望过来。
陆无垢眨了眨眼,木木的问:“咦?嫂子怎的在这里?”
君落生对他道:“我方才不就来了么?你还与我说了好些话,比如你最崇敬的便是西边男儿,不畏生死,一腔热血,你还说攘平邑水深火热,我父亲处于困局。”
陆无垢面色刷白,再瞅瞅林逸尘,干脆眼皮一番,倒了下去。
也不知是被吓晕了,还是醉晕了。
林逸尘看了看地上的陆无垢,再抬起头来望着君落生,依旧面无表情。
君落生心里碰碰直跳。
林逸尘放低声音:“阿婉,你知道么?”
他抬眼望着上京城的蓝天白云:“上京城张灯结彩一派祥和,却是西边多少战士用鲜血换来的安宁?沙场男儿抛头颅洒热血,不为加官进爵,不为荣华富贵,为的只是守卫疆土的信念。”
“有国才有家。”
最后那一句,几乎低得听不到了。
君落生握紧拳头,身子微微颤栗。
“有国才有家。”他轻声念了一句,似是回味。
原本守城防御图经由他的手泄露给了戎贼……
林逸尘平静无波的道:“萧总督与萧将军无怨无悔……亦是吉人自有天相,只望你放宽心态。”
原是想安慰他。
君落生顺着林逸尘的视线,看天边云卷云舒,却始终无法诠释自己现下的心情。
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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