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28章,黄昏
成功细中取,谋事乱中求。
行军用兵不仅仅只是懂得排兵布阵之术,也应明白沙场之上刀剑无眼——一个不慎丢了性命都是常事儿。
萧家坐镇西边边境攘平邑,戎贼来犯也是常事儿。
护得住关防,是苍狼军的本事。
若护不住了,苍狼军败了,总该有合适的将才去重新打回来。
君落生左思右想,觉得自己大可不必为“有国才有家”这样的话儿伤神,左右不过让戎贼在西边儿的地界上嘚瑟一阵子罢了。
戎贼戚王座下有剽悍铁骑,大衍陛下手里却掌着红衣大炮。
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原先将守城防御图泄露给戎贼,便也就是这般毫无顾虑的。
养在上京的佞臣看不到关外风沙万里飞扬之险,不明白边防男儿护国爱国之情,他所能顾虑的只有自己的身家性命与锦绣前程。
君落生敛了心神,尤自衡量一番,干脆将自己的想法与疑惑剥洋葱一般一层一层剥开,摊给林逸尘看:“朝凤歌泄露守城防御图原是要引西边大乱,常言道军政相连,军政相连,兵家懂不起庙堂谋臣的弯弯绕绕,却能够用军队的力量去牵制庙堂,粗暴却有效,他既已拖住萧……我兄长麾下二十万苍狼军,为何却瞒下攘平邑的消息?难道因为陛下忽然提了九门提督?却也不准确的。”
他细细想过,朝凤歌断没有理由将西边儿的消息瞒得死死的。
棋逢尾声,自当再来一个绝杀。
既然已经牵制了苍狼军,为何不穷追猛击,在上京城搞一番大动作?
皇帝知道西边沦陷,必将龙颜大怒。
萧皇后萧鸢鸢出自萧家,西边儿的地界却由萧家守护。
萧寒乃常胜将军,却突然守不住欲望穿了,是什么原因?
皇帝还能信得过萧家?还能信得过萧鸢鸢?
喔,二皇子是与萧鸢鸢亲厚的娘娘所生,又能得到皇帝多少信任?
皇帝即便暂时还不想动萧家与二皇子,却会卯足劲儿的防备与责难。
最后再来一摊江山社稷图的事儿。
完美。
可是……可是……
朝凤歌偏偏反其道而行之,这步棋走得极为不妥。
为什么要瞒下消息?
为了什么?
那样狠辣却细致的人,不会在此处出现差错,唯一的可能就是朝堂上的动荡。
经由这些日子的深思熟虑,君落生觉得,户部尚书与翰林院家大公子的死不会动摇朝堂,倒是九门提督一职忽然被皇帝提起才真正能让叫本就乌烟瘴气的朝堂人心惶惶。
但转念一想,“在九门提督之前,朝凤歌不就已封锁了西边儿消息,是以九门提督亦不能作为理由。”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林逸尘回眸看着他,并未说话,一瞬不瞬的眼神里有异样的光。
君落生明白他的意思,一大堆谎话信手拈来:“有些事儿其实不用说明,便是从零零碎碎中也能将消息拼凑全了,我担心父亲,担心兄长,更担心攘平邑。”
林逸尘道:“你说得很好,总督是个好父亲。”
君落生怔忪,他说得好与萧凛是不是个好父亲有何干系?
半开的格子窗外灌入一阵凉风,四仰八叉横躺在地上的陆无垢翻了个身,一边探出手在地上胡乱摸索,一边嘟囔:“三哥,三哥,你你你,你让我去吧。”
酒气太浓烈了。
君落生心知林逸尘向来不爱喝酒,应是不喜这酒气,便道:“出去说罢。”
林逸尘没有意见。
两人推开了门,出了书房,走下阶梯,沿着旁侧小径缓行。
小径一侧是湖,湖畔杨柳依依。
虽是深冬,那一条条柔软的柳条儿却都已经迫不及待的开芽了。
林逸尘盯着脚下的石子路,步子走得沉稳镇定,语气同样沉稳镇定:“瞒下西边的事情,于他并非好事。”
又说到了原先的话题上,却不曾提到九门提督,应是也觉着这事儿与九门提督没太大干系。
君落生不太认同他的看法,又道:“朝凤歌此人行事狠辣,野心勃勃,伤敌而自损的事情恐怕是不会做的。”
这亦是他对朝凤歌的了解,侫臣的心腹绝对做不来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事儿。
朝凤歌所下的每一步棋都不会没有目的。
这一点若林逸尘没曾想到,或者林逸尘掉以轻心,他便提醒林逸尘。
林逸尘脚下不停,偏过头来看他:“阿婉似乎很了解朝大人?”
君落生面部红心不跳,淡淡道:“灵儿妹妹都说了,我们从太常公府出来,追杀我们的死士应都是他的人,如此手段,若不狠辣,若无野心,那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林逸尘微微一怔,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又未曾说出口。
君落生见他古怪,问他:“你想说什么?”
林逸尘静默少许才缓声道:“那人出手的确没有章法。”
君落生道:“你似乎不太赞同我的说法。”
林逸尘道:“不曾。”
君落生冷哼一声,心道:“爷不是傻子,你这一脸看似平静实则嫌弃的脸色,还不是不赞同是什么?当真与原来一模一样,半点不变,阴得很。”
林逸尘见他不言,缓缓道:“河内刺史三万兵马围困攘平邑对他并无好处,还不如暗中调回上京助他逼宫之事,可他偏偏什么也不做。”
其实林逸尘有种错觉,现下与他说话的,不是困在闺阁的姑娘,不是不懂朝堂形式的妇人,而是一名浸淫官场的政客,每一条儿都剖析的井井有条,每一条儿都解答的清清楚楚。
君落生却忽然想到了什么,但没能抓住。
出神时脚下一绊:“哎呀!”
幸得没有触地,被一只手拽了回来。
林逸尘眼疾手快地拽住他的手臂,开口:“留神。”
这时他便才回过神来,与他说话的是他的妻子,一个带着病体远离家乡嫁到静安侯府的小娘子。
嗯,虽然现在也算不得小娘子了。
君落生发现林逸尘的的确确是不认同他的想法,有些不服气道:“你既觉着他所行之事对自己不利,那你可具体讲出来?你能确定他真是你所想那般?”
朝凤歌是他培养的谋臣,他最了解,林逸尘算什么?竟然不同意他的意思,等着往后后悔去吧。
林逸尘见他气呼呼的,红彤彤的小嘴嘟得老高,深沉的眸色渐渐淡化,露出连他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温柔,竟也盈盈有些笑意。
他温声道:“不要怕他。”
君落生脱口道:“他算什么?”
林逸尘点头,喊了声:“阿婉。”
君落生道:“怎么了?”
林逸尘引他行至湖畔小亭上,看水底锦鲤畅游,轻声道:“朝堂上的事情,皇后娘娘有所谋划,大衍权臣皆有谋划,我亦有自己的谋划,却断不会伤你分毫,你只要放宽心,做自己想做的事。”
君落生心里狠狠,险些喊出来:“爷不想做的事不就听你的谋划,弄死朝凤歌那叛徒么?”
却苦于这些话儿他不能说出口
正说这话儿,穿着绿色褙子的双喜提了食盒低眉顺眼的跨进亭子。
“侯爷,夫人,老夫人见你们在亭中散步,着奴婢送些点心过来。”
原是林顾氏送走韩夫人与韩非烟后,路过此地,见着二人闲逛,怕二人饿了,才叫双喜送些吃食过来。
双喜放下适合,又低眉顺眼的走了。
君落生心中郁了口气,坐在亭子的石凳子上,打开食盒,看到六只晶莹剔透的糯米糍粑,捻了便放在嘴里,入口即化。
他惯来食量大,一口气吃了四只,剩下两只,有些过意不去,还是递给给林逸尘。
林逸尘亦随他坐下,却不动,只道:“你吃。”
君落生自然不再和他客气。
吃完了糯米糍粑,他就着手胡乱抹了把嘴,道:“这等形势,我哪里能够放宽心?”
林逸尘默默的看着她,看了许久,又慢慢垂下眼帘,声音更低了:“那日怪我,没有料到他会动手,是我自己乱了,不曾考虑……”
“嘶……”
君落生听闻他的声音轻柔,古怪至极,全身都不太舒坦,小腹不知为何,竟也痛了起来,不觉倒吸了口气。
林逸尘被他打断,抬起头来。
两人对视。
君落生道:“可能吃太多了。”
林逸尘本来有些温和的面色不觉沉下。
君落生道:“罢了罢了,无碍,他是起了杀心,却没人能料到他会立刻动手,左右我就是觉得此人危险,不能小觑,你切莫小瞧了他。”
既然林逸尘什么都不说,他也只能提醒林逸尘当心朝凤歌了。
林逸尘沉下的脸色,竟又柔和下来。
君落生隐约觉得他像是在笑。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君落生抬起头来,发现落日已经西沉,长空一片飞霞,另一头,月亮却渐渐出来了。
亭边柳条飞扬,君落生忽然想到一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转目再看林逸尘隐约在笑的俊脸,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的模样,心里打了个寒颤,肚子咕咚一下,有什么东西涌出。
他忍着小腹的不死欲起身离开,没想石凳上竟落下一抹血迹,伸手一抹,崭新的襦裙微润,手心有阵湿意。
他呼了口气,脑海中的第一反应就是,林顾氏的糕点有毒。
有人下毒害他。
“林林林,林逸尘。”他哆哆嗦嗦地开口,喊林逸尘,可是还没来得及喊完整,小腹又是一阵绞痛。
这种痛很奇怪,就仿佛小腹之中崩了根弦,此刻正有人用手狠狠地扯那根弦。
他冷不慎防地吸了口气,感到头晕目眩。
整片天地都在旋转。
然后他听到林逸尘的喊声:“阿婉,阿婉。”
后头慢慢的也听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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