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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41章,血气


  青帏马车仍旧晃晃悠悠,轮子压过青石板道路,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从双拥路到雍正街,虽亦算得上热闹,但却冷清了许多。

  大衍等级森严,士农工商更是划分明确,皇城以中的双拥路便是一条中轴,分拨两边,东面儿廉政、雍正、北大街三街环绕,聚集的都是皇亲国戚,达官显贵,横贯长街的铺面商户俱属世家名下恒产,顾客无不是显赫人家,而来往庶民则都显得小心翼翼,不似双拥路人多且杂。

  君落生与林逸尘于马车当中枯坐少许,实在不知当谈些什么,便撩起青布幔子透过车窗往外头瞅去,只一眼,碧瓦朱甍,富贵显荣。

  并不陌生,是他出生成长的地方。

  然而正是因他自小生于此,长于此,看得腻了,便觉周围的红墙绿瓦刻板冷硬得很,近乎了无生趣,反倒叫他期待起双拥路上的花灯节来。

  后日林逸尘应是不会食言吧?

  犹记曾经,林逸尘在对付他君落生这件事上倒是说话算数。

  起初他有意让朝凤歌掌兵部实权,林逸尘对他说了句休想,他便当真就想也不能去想,因在林逸尘暗中操作之下,朝凤歌被迫接管刑部,兵部倒叫不相干的人挂了职。

  再有他欲奏请陛下修葺祭天高塔以告慰上天之灵,林逸尘在方宁巷子口堵他,发誓不会叫他得逞,果不其然,第二天早朝陛下便开始为银子发愁,户部尚书陆清源站在金銮殿里头,抄着一副丧气样,张口闭口就是国库没钱。

  皇帝气得拍桌子扔奏章,陆清源仍旧不为所动,张口闭口还是国库没钱。

  不仅陆清源,一众老大臣齐齐跪地,直呼陛下三思,国库没钱。

  那段时日,他险些以为大衍朝穷得快揭不开锅了。

  后头他意图扶虞贵人执掌凤印,林逸尘威胁若他敢想便叫他后悔,不出所料,他当真后悔不已,不过三日,上京城大街小巷便都传遍了他与虞贵人有染传闻,甚至还被说书先生编撰成书,流传于世。

  故事往往感人肺腑,催人泪下,无不是他与虞贵人如何相识,如何相恋,却又如何被陛下棒打鸳鸯的断肠情节。

  坊间甚至谣传,他之所以变得穷凶极恶,都是为了宫里头的虞贵人。

  而随后很长一段时间,陛下见着他便膈应,甚至命人监视了他许久,虞贵人的皇后梦亦由此破灭。

  且不说陛下,便是连他自己也膈应。

  虞贵人那不正经的妖妇哪里配得上他了?

  也当真是苦了他君落生了,好长些时日都不敢轻举妄动。

  啧啧啧。

  林逸尘啊林逸尘。

  君落生回味起以往,当真觉得林逸尘出手诡谲不按常理,同样也觉得林逸尘老谋深算从不正面迎敌,叫他又气又恨,偏偏无可奈何。

  不过如今想到林逸尘是否守信的问题,心道林逸尘对付自己不会食言,但若换做逛街却就不一定了,毕竟谋权有所得,逛街无所得。

  君落生想了想,觉得有必要提醒一句,便就出声道:“林逸尘,后日的事情是你自己说的,届时你可莫要自己忘了,我知你后日休沐。”

  林逸尘许是没想他在惦记此事,有些错愕,但片刻之后却是嘴角一扬,笑了起来。

  又是那副如沫春风温润潋滟的模样。

  君落生心神晃荡。

  林逸尘单单回了一字:“好。”

  倒是爽脆得很。

  君落生偏过头去不看他,又在心里头想,怎的忽然觉得林逸尘当初对自己做过的那些事情,并没有那般讨厌了呢?反倒多有自己自作自受的意味?

  不。

  不准确。

  君落生赶忙甩头,将那些暗暗从内心深处滋生的古怪想法甩开,随后提醒自己,自己没错,错的应是林逸尘才对。

  林逸尘原本喜欢与他作对。

  马车哒哒,碾过平整宽敞的青石板路,从静安侯府的偏门进去,直抵二门。

  小憨勒马停下。

  总算到了府里。

  君落生心里头松了口气儿,没想正待起身,林逸尘忽然俯身过来。

  毫无预兆。

  离得极近了,暖暖的呼吸扑在脸上,又热又痒。

  君落生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抬手捂唇:“林逸尘,可不能了,外头人多着。”

  林逸尘也被吓了一跳,知道他的意思,脸庞微红,闷了半晌才淡淡的开口道:“我抱你回去。”

  他原只是想抱君落生,并未打算再吻。

  君落生身体一僵,瞪着眼睛说不出话。

  似乎是他自作多情了?

  林逸尘也不多言,埋下头,伸手欲抱。

  君落生觉得脸面尽失,伸手推开他:“我自己走。”

  然后身子一矮,撩帘出去。

  方一跳下马车,何妈妈并云岭等一众丫鬟婆子纷纷涌来,躬身福礼。

  君落生示意众人起身,余光一扫,便见一红影奔来,接着怀里一团绵软,耳边响起娇滴滴的声音:“阿婉姐姐,你可算回来了,灵儿等了你许久了。”

  是顾灵儿。

  原来顾灵儿惦记他进宮之事许久,此番总算等到他回来,一时情不自禁,扑了过来。

  君落生美人在怀,也不知是激动还是什么,又感头晕目眩。

  他畅爽了吸了口气,一把搂住顾灵儿的腰,柔声宽慰:“灵儿且宽心,你的事儿皇后娘娘已有定夺,断然不会让你下嫁福西伯世子。”

  顾灵儿闻言,喜不自胜,甚至将头埋在他肩胛骨上蹭了蹭:“皇后娘娘万福金安,阿婉姐姐你真好,灵儿定会牢记一辈子恩情。”

  君落生觉着自己手脚都快软了下去,恨不得立刻道出心声,让顾灵儿以身相许。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顾灵儿软绵绵的身子便从他的怀里离开。

  他感觉怀中忽然空空如也,心里也不不慎欢悦。

  再看顾灵儿竟是被不知何时跳下马车的林逸尘拧了衣领,甚至像是扔小猫小狗般十分嫌弃的扔到一旁。

  “林逸尘你这是做甚?”

  “表哥你这是做甚?”

  君落生与顾灵儿几乎同时开口,颇为不满。

  林逸尘目光从君落生身上滑过,然后面无表情的对顾灵儿道:“莫急急慌慌的,你嫂子身子不适。”

  顾灵儿怔了怔,也不提自己的事儿了,只面露担忧的道:“阿婉姐姐怎么了?”

  不说顾灵儿,便是何妈妈并云岭都立刻提了口气。

  何妈妈雷厉风行,当即道:“切莫看今儿不曾下雪,但风大得紧,夫人快莫吹着了,回院子里歇歇。”

  一行人便要簇拥君落生回江离院。

  君落生哭笑不得,萧雨荨身子骨不利索,大病小痛都是常有的事儿,寻常吹个风亦能要了大半条命,也难怪众人如临大敌。

  说来这些日子他请左丰年的次数堪比他二十多年来拢共生病的次数。

  君落生忙摆手,示意众人无需惊慌,“无碍无碍,莫大惊小怪。”

  顾灵儿却道:“阿婉姐姐身子自来也不利索,可不能不重视,麦穗儿你快去将左太医请到江离院。”

  麦穗如顾灵儿一般,是个实诚的姑娘,当即领命去了。

  君落生伸手欲拦,那知林逸尘亦道:“让左太医来看看。”

  顾灵儿笑道:“这就对了。”

  君落生原本也算不得有病有痛,忙道:“我并无不适。”

  林逸尘轻轻埋头,在他耳边道:“我不放心。”

  君落生抬头看着他。

  林逸尘衣袖下的手紧了紧,声音却异常平静:“督察院左都御史,此人险恶,我不放心。”

  原来说的是朝凤歌的事情。

  此番君落生咯噔一下,这才思量起朝凤歌的目的来。

  说来后头朝凤歌嚷了些什么他一句没有听懂,望着寻常冷静沉稳的朝凤歌状若疯狂他更不明所以,只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他正是那被蒙了双眼的当局者。

  他甚至有些动摇,朝凤歌那把利剑,或许并非在向他这个曾经的主人露出锋芒。

  思索之间,林逸尘低低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逸尘:“以他的手段,定然不会轻易……”

  后头的话没有说完,停顿少许,瞅了君落生两眼才道:“定然不会轻易将你归还于我。”

  君落生收回心神,哑然无语。

  林逸尘的担心且不提,他君落生何曾成了他林逸尘的?

  只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别的意思:“之前可发生了何事我都不记得了,朝凤歌与李公公何时离开又去了何处?你与皇后又是何时寻到我的?这些我都没有半点印象。”

  林逸尘看着他,眼中闪过柔柔的意味:“不必知道。”

  君落生:“嗯?”

  林逸尘道:“痛苦的事情不必记起,阿婉,你记住好的事情开心的事情即可。”

  他很认真的对他道

  君落生:“……”

  林逸尘信誓旦旦:“不好的事情以后都不会发生了,定然是不会了,你要信我,此次是我不曾做好,是我忽视了你的安危,是我不曾好好护你。”

  君落生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些不适,一股酸涩堵在胸口。

  眼睛有点痛。

  他亦觉得林逸尘这些日子话可真多。

  委实讨厌。

  他低了头,抬手去揉眼睛,恰时,手腕却被林逸尘拽住,将他往身侧拽了几步。

  林逸尘低声:“小心。”

  原来两人边说边走,这厢临了江离院门口,前头雕五福垂花门框下横一条高高的门槛,林逸尘恐他一不留神绊倒,便伸手扶了一把。

  君落生由他握着手腕,跨过门槛,踏进江离院。

  熟悉的味道扑面。

  心里莫名安适。

  后头丫鬟婆子都默默跟上,敛声屏气,绕是顾灵儿亦默不着声,许是不愿打搅两人。

  众人只见两人在前头并肩而行,耳鬓厮磨。

  用何妈妈的话儿讲就是好一对璧人儿。

  何妈妈最乐意见到二人并排行走,此番瞅着二人亲亲密密,老脸上的皱纹也就乐成了一朵鲜花,巍颤颤的绽放。

  屋子里炉子烧得正旺,暖意浓浓,红漆木梨花八仙桌上,茶已煮开,盛在紫砂壶里头,香雾徐徐,扑鼻甘甜。

  北风拂过,垂帘轻晃。

  左丰年倒是及时,丫鬟们各自忙去,他便背了药箱子急急慌慌的来了,麦穗儿在后头几乎追不上他。

  他一边进屋,一边开口:“夫人此次是何症状,可是觉……”

  话未说完,却见君落生俏生生的立在林逸尘身侧,茫然驻足。

  敢情他认为君落生又是那九死一生的症状,连床也下不得了。

  君落生见他有趣,忍不住冲他招手:“来了?”

  左丰年莫名所以:“夫人这是?”

  林逸尘言简意赅:“号脉。”

  左丰年许是见林逸尘严肃,愣愣的点了点头,又将药箱子里头的物什翻出,开始搭脉号诊。

  君落生不甚在意,另一只手撑了头靠在八仙桌上头。

  却没想那左丰年号着号着,脸色大变,惊呼出声:“哎呀。”

  君落生被他大呼小叫吓得不轻,险些从八仙桌上头滑下。

  林逸尘眼疾手快,忙伸手撑住君落生,目光刷的落在左丰年身上,沉声问:“如何?”

  左丰年面红耳赤,目不聚焦,“夫人……夫人,并无大碍。”

  君落生与林逸尘都是一怔。

  左丰年转折:“不过。”

  君落生与林逸尘又都直起身子。

  左丰年偷偷瞄了眼顾灵儿,再瞄了眼何妈妈与众人,然后收回目光。

  林逸尘语气淡漠:“且说。”

  左丰年的脸红得如同挂着静安侯府大门口的红灯笼。

  他细声细气的道:“夫人本就体虚体寒,近日又来了癸水。”

  林逸尘与君落生都不太明白,异口同声:“所以?”

  左丰年仿佛下了重大的决心一般,咬牙道:“所以那事儿林大人与夫人还是莫要心急。”

  君落生道:“啥事儿?”

  左丰年道:“林大人与夫人之间的事儿。”

  君落生道:“林逸尘与我之间有什么事儿?”

  左丰年无奈的叹了口气,用蚊子般大小的声音解释:“夫人脉象紊乱,显然是过于激动所致……年轻人血气上涌情难自禁,却不能这般肆意妄为。”

  “血气上涌情难自禁?”

  君落生念了两句,顿时火气大盛,拍了把桌子:“左丰年。”

  庸医。

  什么血气上涌情难自禁?

  他分明是受了那朝凤歌的惊吓。

  这半吊子医术,难怪启蒙山书院三石先生曾断言他毫无行医之领悟,难怪宫里头的贵人都不愿寻他问诊,难怪他只能在静安侯府里头替女眷看病。

  君落生火冒三丈,从牙缝里蹦出一个字儿:“滚。”

  左丰年许是没曾见过这等阵仗,哆哆嗦嗦后退几步,当真麻利的滚了,连一剂药方也不曾留下,唯余众人面面相觑。

  瞅着左丰年飞快行去的背影,君落生才有气无力的冲顾灵儿并何妈妈等人解释:“我当真只是受了惊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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