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42章,夜话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然沧海一粟，渺之又渺，却总为俗务缠身，不得恣意悠然。
眼瞅着期待不已的花灯节已近眼前，君落生反倒是为一件事儿苦恼起来，这厢无论他身在何处，行至何地，但凡是在静安侯府的院子里头，便都能听人窃窃私语。
“纵观上京城公侯世家，哪一家老爷夫人感情能比我们家侯爷夫人好？”
“自是没有。”
小丫鬟们与有荣焉，觉着自家侯爷夫人的故事能编撰成话本子广为流传。
“估摸着咱静安侯府很快就能添个白白胖胖的小世子。”
“府里可算是又热闹起来了。”
老妈妈们笑得慈眉善目，仿佛看到了小世子满院子上蹿下跳的身影。
便是林家干瘦严苛的老管家亦负了双手，装出一副文人骚客的模样，立在一群扫地小厮中央，喟然长叹：“只羡鸳鸯不羡仙啊。”
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神棍样儿。
君落生蹙着眉头想，静安侯府家风甚严，世世代代素以严正克己闻名，手底下的仆从更是以规矩为重，不说远了，便是往常瞅着都敛声屏气的，怎的不过两日而已，就都开始躁动不安了？
林顾氏从翠竹居来看她，笑得温柔贤淑，冲她道：“自己家的人儿，自己家的事儿，聊一聊倒也无妨，左右年关将至，让大家活泛活泛，你与阿言过的好，大家都高兴，母亲亦高兴。”
回头吩咐双喜与福临两丫头抱了时兴的布匹与头面过来，“花灯节一到，春节紧跟着就来了，合该选些料子做衣裳，头面自然也不能少……阿婉自行挑选，若不喜欢，明儿让阿言陪你去外头铺子里走一走。”
布匹头面于君落生正如路边野草于一头狼，提不起口味与兴趣。
他倒是没有听说过哪个世家会将主子的事儿拿来活泛气氛的，林家的行事作风，总叫他琢磨不透，目瞪口呆，大抵林逸尘的谋划手段亦是带了林家的风格。
而当天夜里，何妈妈偷偷告诉他：“前日两个小丫头在假山后头偷摸谈及侯爷夫人的事儿，正巧侯爷经过，小丫头吓得哆嗦，侯爷倒好，不仅没曾责怪，还赞两丫头说得极好。”
君落生心中有股不详的预感：“两丫头说了啥儿？”
云岭惟妙惟肖的学了丫头的口气道：“我认为啊，不单单是侯爷将夫人宠到了骨子里头，咱们夫人怕也爱极了侯爷的，话本子里不是写了的么？一个女人愿意为一个男人生娃娃，那一定是爱极了的，况且咱们夫人还颇为急切，这些日子请左太医，都不是身子骨不适的事儿，而是……嘻嘻……”
云岭忍不住笑了起来，“总之啊，侯爷与夫人都是话门子里的人儿，郎才女貌呢。”
君落生面色一沉。
十二三岁的小娘子憧憬话本子里头的美好，私下里将主子亦带入话门子里头，愿望的心思都是好的，算不得乱嚼舌根子，林逸尘不处罚不为过，却偏偏赞上那一句，不是助长了那歪风邪气么？
再有他何曾迫不及待要给林逸尘生娃娃了？
害不害臊？
他抬起眼皮，见何妈妈眯着眼睛骂云岭：“成天话本子话本子，不懂事的小蹄子。”
云岭吐舌头躲开：“何妈妈又凶人。”
君落生尽量保持稳中，淡然无波的问道：“这些事儿你们怎的如此清楚？”
何妈妈笑道：“没事儿便与院子里的丫鬟婆子聚一处闲聊，不都知道了么？”
云岭凑过头来：“夫人，你可不知，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静安侯府的姐姐妹妹们人都极好，虽然不似西边能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却都能聚一处说话儿，原来上京城官家也不是那般可怖。”
何妈妈又忍不住敲了云岭一下，肃穆道：“静安侯重家风严纪律，却比旁的世家多了几分人情味，许是百年世家积淀的韵味，整个家族从上到下，且不谈老夫人，丫鬟仆从们无不万里挑一，都不是那些个心胸狭隘之人。”
盘根错节，富丽向荣，却依旧能够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保持正直与豁达，这才是真真正正的钟鸣鼎食之家。
里子面子都当是非凡的气度。
如此才能更加稳固和长久。
静安侯林家固然如是。
而侯门深深深似海，不过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罢了。
再大再兴盛的家族，若是从里头坏了，便真的无药可救了，这应当也是世家更替兴衰最根本的缘由。
君落生想到了方宁侯府，乱了套的面子和乱了套的里子，即便他不死，恐怕也是撑不了多久的，也好在他并无光宗耀祖的夙愿，更无传宗接代的使命，方宁侯府败与不败他并不关切，往昔他活着是为了自己，谋划是为了自己，一切都只是为了自己。
仅此而已。
他震惊的看着何妈妈，没想大字不识几个的老妈子竟有如此高的觉悟。
何妈妈眉飞色舞：“老奴觉着吧，总督眼光极好，不偏不倚就相准了林家。”
君落生难得的抛开心机与陈府，了然的笑了笑。
这样的家族，任谁看中了都是眼光极好。
想了想，他对何妈妈道：“这些道理你竟也明白，实在难得。”
何妈妈脸上又绽开一朵菊花：“时常听闻老夫人身边的赵妈妈谈起。”
所以圣人说得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何妈妈在西边的时候可以提大刀砍人，到了京都便学会了京都老妈妈的谈话方式。
君落生不再谈及此事，转头问云岭：“酉时了吧？”
云岭道：“酉时一刻了，夫人。”
君落生道：“关门，睡觉。”
云岭凝了凝：“可是侯爷……”
话说此处，林逸尘便施施然的撩了帘子进来。
林逸尘穿的是官袍，想来在右督察院呆了整整一日。
云岭忙改口：“侯爷回来了。”
然后与何妈妈一道福礼。
林逸尘看起来心情不错，目中似也含了笑意，方一跨进门便挥手：“都下去吧。”
何妈妈并云岭自不耽搁，恭恭顺顺的去了。
丫鬟们则将准备好的热水牙粉等物放下，一一退去。
众人出门前，不觉大胆的往上头一瞅，看到林逸尘手里红彤彤的糖葫芦。
君落生亦瞅见了他手里的糖葫芦。
兴许是还不曾忘记它的味道，只看着便觉得回口甘甜清香，从舌尖甜到嗓子。
林逸尘将糖葫芦递到他的手上：“明儿才是花灯节，双拥路却已经是人来人往，马车在路上赌了半个时辰，好容易才叫小憨寻到空隙挤了出来，到雍正街便一下子轻松了。”
他声音既清朗又缓慢，絮絮叨叨的，像是普通人家的丈夫。
君落生怔怔的接过糖葫芦，听政敌谈起这些无关紧要的话儿，心里也平静极了。
林逸尘道：“明儿早晨想做什么？是去街口戏台子下看戏呢还是去大榕树下祈福？”
君落生咬了口糖葫芦，果然是清香爽口的甜。
心里也好甜。
林逸尘见他吃得开心，便清清浅浅的笑：“我问了奇英公夫人，西洋的戏班子都驻扎在了双拥路口，有耍杂耍的，有斗狮子的，各项表演比起升平署有过之无不及。”
君落生甜滋滋的咽下一块糖葫芦，开口问：“林逸尘，你喜欢看戏么？”
林逸尘怔了怔，道：“奇英公夫人说，但凡姑娘家都喜欢看。”
君落生心道估摸着是奇英公夫人喜欢看吧。
林逸尘见他不言，又道：“阿婉若不喜欢，我们就去大榕树下头祈福，双拥河上游的大榕树，又高又茂盛，或者逛一逛双拥路也好，花灯节各地商贾汇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也多，你若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君落生又咬了一口糖葫芦，这一口有些酸，他不自觉弯起眉眼，像在笑：“看的玩的可都是小孩子喜欢的，不过你若要去，我陪你便是了。”
林逸尘怔了怔。
君落生依旧眉眼弯弯：“你整日事务繁忙，想是很难出门一次吧，倒也无妨，我便勉为其难陪你一日，咱们可以先去戏班子看戏，然后逛双拥路，到了下午再祈福，大榕树不就正好在湖边么？祈福之后天也应当暗下来了，不若再买了河灯放一放，放完河灯便也可以立在河边看烟花了，皇后娘娘说，流仙桥的烟花可绚烂了。”
林逸尘似乎受他的感染，也跟着笑了，眉眼温润，俊逸非凡。
君落生不由叹道：“真好看。”
他终于吃完最后一颗果子。
林逸尘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木头签子，对他道：“吃了糖，得好好洗一洗，可莫坏了牙齿。”
君落生道：“林逸尘，我不是小孩。”
林逸尘只笑不言，又亲自端了漱口水与牙粉递给君落生。
君落生颇为自然的接过，埋下头仔仔细细的洗。
林逸尘亦站在他身旁与他一起梳洗。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两人便都收拾的妥妥帖帖。
这时林逸尘又道：“阿婉觉得烟花好看，明儿静安侯府便多购一些，让他们放久一些可好？”
原来每逢节庆，除了挂在双拥路口各色各样出自各大世家工匠之手的花灯，流仙桥的烟花亦都是城东世家出资购买的，据说哪个家族购得越多，便说明越是显赫富庶。
往前他方宁侯府自来没有节日的气氛，也就难得参与这些活动，至于静安侯府，向来低调，与各大世家不争不抢，他们家的东西，不管是花灯还是烟花自来都是恰到好处，既让人看足了瘾，又不显得铺张浪费。
如今若多添一些，怕得造成一些轰动才是。
君落生下意识的觉得，这个节骨眼上，不管静安侯府还是自己，都应当低调才是。
他道：“倒也不必，如今陛下盯着林家，福西伯府盯着林家，林家可莫要有任何越距的行为。”
林逸尘倒是颇为开心，“阿婉不必担忧。”
君落生见他胸有成竹，又觉自己谋虑方面的确不如林逸尘，暗暗叹了口气。
林逸尘便又打了热水让他袍脚。
君落生非常配合。
说来这些天都是林逸尘这般忙前忙后，丫鬟婆子倒都闲出了花儿来。
君落生见他做事情树木熟路，忍不住道：“林逸尘。”
林逸尘应了一声。
君落生道：“你可真是奇怪。”
林逸尘：“……”
君落生笑了笑：“往前我以为你沉稳冷静，更不爱说话，不爱笑，就像是神仙一样不食人间烟火，也不容易亲近。”
林逸尘抬眼看着他。
君落生道：“如今我发现你变得挺爱说话了。”
顿了顿，问：“你觉着我呢？”
林逸尘漆黑的眸子噙着淡淡的流光，他道：“其实……”
君落生道：“嗯？”
林逸尘神色肃穆，一本正经：“至始至终，我亦不曾变过。”
君落生心里咯噔一下。
林逸尘仿佛不太在意，偏过头去，“阿婉，我们好好儿休息，双拥路可是长得很。”
君落生也泡完了脚，除了外衣便缩到床上。
林逸尘收拾妥帖，也不耽搁。
两人很快挤在一处。
君落生道：“我想带上灵儿。”
林逸尘道：“灵儿要陪母亲。”
君落生道：“……”
林逸尘道：“奇英公夫人说，双拥路的路边小食可多了，他们家小公子一出门，准从街口吃到街尾。”
君落生道：“我们去买两串羊肉串吧。”
林逸尘道：“好。”
两个人裹了被子，絮絮叨叨的说起明儿即将迎来的花灯节。
夜色缱绻，宫灯摇晃。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温馨的香甜，像是冰糖葫芦没曾散去的味道。
往往最美莫过于期待成真之前的时刻，可以一面儿兴高采烈的畅想，一面儿轻轻松松的等待它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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