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44章,花灯 中
马车里头，林逸尘并未立即答话儿。
君落生抬了抬头，就见他垂了眼帘，单手放在案几上，食指轻敲。
淡紫色绣兰花袍子衬得他脸庞越发白皙俊逸，也越发沉稳平静。
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
他是否想到了什么？
君落生并未出声打扰。
林逸尘却也不曾耽搁太久，立刻便又抬起头来，眸光寂寂，“王爷日理万机，心系大衍百姓，下官佩服不已，哪里会有不谅解之说？”
他的声音异常温润客气，偏偏面上没有丝毫表情，甚至看不出半点敬意。
君落生头一次这般真切的以旁观者的姿态看到林逸尘与大衍政客交涉，目瞪口呆。
不觉联想到往前林逸尘与自己隔了马车说话的情景……
君落生当即咬牙，愤愤不已，林逸尘与自己说话从未这般温和过，竟然连装都不愿装的。
那厢林逸尘说完了话便伸手搀他:“夫人，我们下车。”
他喊的是夫人，而非阿婉。
君落生没想他会突然改口，一时未曾回神，直到被林逸尘搀出马车。
大衍的天气并未因节庆的到来而放晴，长空一片低迷，雾蒙蒙的，仿佛被笼罩在阴霾下头，偶有风起，却吹不化天空的厚重。
冷倒是一如既往的冷。
君落生哆嗦一下，清醒过来。
恰巧听刘坛问:“林大人与林夫人特意来逛花灯节？”
君落生愣了愣神，人与马车都到了这处，不来逛花灯节难道碾青石板路？
这刘坛客套话都说得这般不走心么？
林逸尘道:“内人初来上京，什么事儿都好奇，什么事儿都愿凑凑热闹，是以下官便陪她出来走走。”
君落生瞠目结舌，林逸尘连逛街都不好意思么？怎能让他来背这口锅？
他当真极不愿意。
刘坛应声，“西边儿赛马节拼的是真刀真枪，豪情万丈，上京的花灯节文秀了一些，却别有一番风味，是当出来走走。”
目光在君落生停留少许，很快便移开，倒是不咸不淡，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林逸尘冲刘坛拱了拱手:“既如此，便不打扰王爷了。”
君落生看到他嘴角有了些许笑意，却并未到达眼底，有些敷衍的意味。
刘坛倒是和善的点了点头，“林大人林夫人请。”
林逸尘拱手:“请。”
君落生懒懒的点了点头。
双方做足了礼节，才各自散开。
小憨与马车被弃于雍正街口，君落生与林逸尘并肩而行。
然而方走两步，君落生忽然感觉后背有一道冷森森目光，死死的锁住他，如毒蛇般怨毒。
他全身一僵，下意识转过头去，却见人潮涌动，此外什么也没有。
刘坛早已不在原处。
微微皱眉，他回过头来便对林逸尘道:“九门的那些杂活儿原先掌控在领侍卫内那帮人手里，徐风望即便掌握不了实权，但以目前的状况来看，这些杂活儿却能叫他明目张胆的纵观世家们的局面，可如今偏偏有人回来抢了这些杂活儿，徐风望怎么想？此人见风使舵滑不溜手，惯来更是欺软怕硬。”
他看着林逸尘平静的侧脸，继续:“逍遥王若无手段，如何叫徐风望这样的人退步？”
一个闲散王爷的手段会是什么？
庙堂上没有人？手底下没有人？
君落生不信。
当年杀千户什么也查不到，却反倒叫他更加警惕忌惮。
世上没有人干净得像是一张白纸。
他想知道林逸尘怎么想。
不防不林逸尘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拽了他一下，让他错开迎面而来的行人。
林逸尘道:“阿婉，人多，留神。”
双拥路一片喧嚣，人声鼎沸。
大戏班子的台子前头人头涌动，人们衣衫摩挲着衣衫，裙袍贴着裙袍。
穿着朴实的小娘子小郎君们，手里拿着小面人的小童们，穿了相似袍衫的小夫妻们……
三三两两的聚在一处的人儿，要么踮起脚尖张望大戏班子被黑绸子盖得严实的后台，要么相互追打嬉戏，谈笑风生。
小货郎担了小食路过。
穿着半旧衣衫的小妇人在闹哄哄的人群中伸手拦下:“小货郎，你担的是什么？”
小货郎笑道:“又嫩又热的豆腐花儿。”
小妇人道:“来一碗。”
小货郎放下担子盛了一碗:“夫人要甜的辣的？”
小妇人道:“辣，越辣越好。”
小货郎高喊:“得嘞。”
却听小妇人背后的小夫君阻止道:“慢着，不要辣。”
小货郎为难:“这……”
小妇人不悦拧眉，冲小夫君道:“我就想吃辣，不辣吃不下，难受得慌。”
小夫君好言劝道:“娘子切莫任性，小心到了夜里肚子又疼。”
小妇人瘪嘴，不情不愿。
小货郎笑道:“这么着吧，我给夫人少放一些提提味儿，倒没多大影响，咱自家的油辣子，香着呢。”
小妇人总算又笑了起来。
小夫君跟着一起傻笑。
小货郎眉开眼笑。
吵吵嚷嚷的街口，没有算计，没有阴谋，没有伴君如伴虎的瞻前顾后。
君落生从未这般感受过人流涌动的真切，绕是冬天，依旧暖烘烘的。
忽然间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
这样弥足珍贵的时刻为何要沾染权谋的味道？
林逸尘迈着步子，小心翼翼的庇护他，不让他被挤进拥堵的人群当中，似乎没有多少心思惦念九门提督的事情。
君落生望着林逸尘温和认真的眉眼，长长的吐了口气儿，什么九门提督，什么皇帝陛下，什么二皇子小皇子，都去见鬼吧！小爷要在人群里头吃小食看大戏！
他亦伸手拦了小货郎:“也给我来一份。”
小货郎又是一声得嘞，“夫人且等上一等。”
利索的寻了个缺口的瓷碗，盛了满满一碗。
君落生颇为满意，便道:“我也要辣的，越辣越好。”
小货郎顿了顿，不觉抬起头看他一眼:“您夫君不反对吧？”
君落生豪气摆手:“我又不肚子疼。”
林逸尘却当真不愿意:“辣椒热盛，阿婉身子虚弱，不能多食。”
小货郎却是“呦”了一声，颇为激动:“是林大人。”
君落生当真是没料到一个卖豆腐脑儿的认识林逸尘，看着林逸尘的目光有些惊讶。
林逸尘却异常平静，开口道:“少放一些，提提味儿。”
小货郎道:“好嘞，林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小货郎一边动作，一边问:“今儿可巧，在这儿遇见大人您，您与夫人来看大戏了么？小的来这处卖几碗就回铺子里去，大人与夫人若不嫌弃，走到小的那处便歇一歇脚。”
林逸尘道:“多谢了。”
小货郎摆手，将豆腐脑儿小心翼翼的递给君落生，:“林大人客气，这碗豆腐脑儿小的送给夫人，再多加个木勺子，大人与夫人一块儿慢慢尝。”
林逸尘笑了笑:“钱总是要收的，小本生意不容易。”
小货郎哈哈大笑:“若不是林大人，小的连小本生意都做不成，大人您就莫客气了。”
后头两人一番退让，最终林逸尘还是付了账，不过却向小货郎保证，下回带君落生去店里吃个够，小货郎才开开心心的收了铜钱。
君落生用木勺子一勺一勺将豆腐脑儿往嘴里送。
果然又嫩又热。
香，真香。
稀里哗啦吃了几大口，忽然感觉一道视线灼灼的看着自己，转过头来，发现林逸尘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看得仔细。
不知为何，君落生突然觉得自己吃独食似乎略不妥，便将另一个木勺子递给林逸尘:“要吃么？”
心道沾了自己的口水，林逸尘应是嫌弃的。
没想林逸尘竟不客气，拿了小木勺子，附身过来与他一道儿分食。
浓浓的热气扑到脸上，在眼前氤氲。
林逸尘的脸有些不切实际。
君落生道:“林逸尘，你别给我吃完了。”
林逸尘一怔。
豆腐脑儿分明还有大半碗。
君落生道:“我一个人是能吃两碗的。”
林逸尘似乎想到他寻常的食量，点了点头，随即却是微微一笑:“喜欢我再给你买。”
君落生想了想，“算了，只吃豆腐脑儿多没意思，等会儿再吃点别的。”
林逸尘道:“好。”
恰时，人群一怔骚动，戏台子上响起脆生生的锣声。
“当！当！当！”
戏台子下，哗然一片。
有人高喊:“开始了，大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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