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43章,花灯 上
花灯节始于是年年末，终于来年年初，裹着一股子欢庆的年味贯穿两个纪年，被赋予了美好的寓意，是对过往的缅怀，亦是对未来的畅想。
除旧迎新，福星高照。
卯时初至，胡同里的打更声儿便一声接了一声的传来。
“咚！咚！咚！”
比之寻常愈发脆爽绵长。
再就是更夫洪亮的唱音:“……岁岁年年咯，迎了花灯，迎了如意吉祥呦……”
鼻音极重，余韵拉得极长。
恰好将人从睡梦中唤醒。
君落生便是在更夫的吉祥语中睁开眼睛，一夜无梦。
他仍旧赖在林逸尘的怀里，卷曲着身子，被林逸尘的双臂裹得严严实实。
即便是在寒冬，亦暖得不太像话。
林逸尘许是醒的更早，感觉到他的动静，便俯在他的耳边道:“醒了？”
君落生仰起头来，看到林逸尘嘴角清浅的笑意，亦是神清气爽的模样，怔怔的问:“你醒了很久么？”
林逸尘道:“好一会儿。”
君落生道:“怎的不叫醒我？不是，怎的不先起了？”
林逸尘弯起嘴角:“待你多睡一时。”
君落生想到丫鬟婆子口里头的传言，脱口道:“你确定不是抱着我舍不得放开？”
嗯！
院子里头是有这么个说法。
上回侯爷延误早朝便是抱了夫人舍不得离手。
林逸尘面上笑意顿住，耳根微微泛红。
君落生斜眼，林逸尘这小子，人不可貌相。
林逸尘不与他计较，温声道:“醒了便起来吃桂圆五谷粥。”
君落生惊讶:“桂圆五谷粥？”
除夕饺子荷包蛋，元宵汤圆生菜饼，花灯节来食五谷。
桂圆五谷粥，一说富贵，一说团圆，一说五谷丰登好气像。
都是美好的寓意。
君落生没在除夕吃过饺子荷包蛋，自然也没在花灯节时喝过桂圆五谷粥。
方宁侯府的陈大厨与御膳房的刘大厨师承一脉，满汉全席，十八般武艺，要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何况区区饺子汤圆五谷粥？
只是他与朝凤歌默契的不去关注节日与寻常的不同，隔着高大的墙垣，刻意的忽略，就好似孤独的两个人遗弃了外头的欢庆与喜悦，而非外头的欢庆与喜悦遗弃了孤独的两个人。
他们不吃饺子汤圆五谷粥，也是不愿承认阴暗高墙后的漠落。
君落生一面儿失神，一面儿被林逸尘扶起穿衣。
木施上熨叠工整的淡紫兰花刺绣镶领粉红对襟褙子，白色交领中衣，及白底绣折枝红梅长裙，婷婷袅袅，清雅素淡，不似萧雨荨平常的风格，应是前儿才新做成的。
林逸尘先换了淡紫色兰花刺绣领浅灰色袍子，便起身从木施上取了衣裳与他换上。
两人极其相似的衣料与样式，当真像极了一对夫妻。
果然做衣裳的绣娘最近有了心上人么？
方宁侯的衣服与静安侯的衣服被做成了一对儿。
君落生瞅了瞅林逸尘身上的袍子，又瞅了瞅被林逸尘裹在自己身上的褙子，笑了起来。
林逸尘替他系腰带的手修长灵活。
君落生道:“替姑娘家穿衣服可真熟练。”
林逸尘:“……”
君落生道:“可是常常如此？替哪家姑娘换过衣裳？”
林逸尘:“……”
君落生见他面上越发，自己越发乐了。
有时觉着，偶尔逗一逗政敌，颇具乐趣。
君落生笑了一会儿，笑得够了，才道:“行了行了，我知你要说律己慎言的话儿，重规律得很。”
林逸尘口里心里总都念着《律己·正身》。
林家的家规亦都将严放在首位。
君落生觉着这样的规律能叫人变成木头，颇不赞同的在心中叹了口气。
没想林逸尘却一本正经的道:“只替你穿过。”
他神情认真，要慎重亦极为认真。
此番倒换做君落生无言以对了。
他直起身子道:“不是有桂圆五谷粥么？”
说罢便自行撩了隔间的帘子。
与往常一般无二，何妈妈并云岭领了一众低眉顺眼的小丫头开回忙碌，备了梳洗的热水。
然而与往常不同的是，外间另多了几道忙碌的身形。
眉目含笑却神态端庄的赵妈妈，灵秀可喜却恭恭顺顺的双喜福临……还有清雅高洁却娴淑温柔的林顾氏……
三人提了食盒，正将里头的东西盛入精致的景德镇青花瓷碗里头，摆放在八仙桌上。
君落生目光落在上头，是冒着气儿热腾腾的桂圆五谷粥。
香味扑鼻。
林顾氏听到里间的动静，抬起头来瞅见是他，便抬起手，冲他轻轻一招。
君落生鬼使神差的抬步走了过去。
林顾氏摸了摸他垂下的长发，低声问:“怎的这般就出来了？不多穿件衣服？小心着了凉。”
语罢，林逸尘便拧了发红色绣墨梅大袄出来。
何妈妈立刻迎上，取了披在君落生肩上。
君落生顿觉暖了许多。
林顾氏这才满意，便又道:“快洗洗喝粥。”
说话时，云岭，双喜，福临三丫头亲自捧了脸盆牙粉等物过来。
君落生一番梳洗，几乎与林逸尘同时收拾妥当。
两人一同坐到八仙桌旁。
林顾氏替两人合盛一碗道:“滚烫烫的起锅，在碗里凉了一会，温温热热的，口感恰好，快来尝尝。”
君落生早已觉得饿了，便捧着碗喝了一口，软软糯糯，清香好甜，比之陈大厨有过之无不及，此外更多了几分不同的味道，仿佛陪伴过自己幼时阴暗孤寂的时光，既可口又熟悉。
他细细回味，不觉哗啦啦的喝完一碗，便连青花小勺亦不用。
林顾氏见他胃口大好，又盛了一碗，细声道:“慢慢喝，不急。”
君落生道:“今日的粥与寻常不太相同。”
仿佛换了个厨子。
赵妈妈在一旁道:“今儿是老夫人亲手做的。”
君落生微怔。
世家大族好贵端庄的女主人，竟然会亲自熬粥？
赵妈妈道:“老夫人寅时三刻便起了身，先选三伏天储存的上好桂圆，剥了皮儿，与麻、黍、稷、麦、菽五谷一同用清水洗净，泡上半个时辰，五谷泡得软糯糯的，便加了糖开始小火慢炖，到了卯时，热气腾腾的出锅，味道自是极妙的。”
赵妈妈还道:“往前老夫人做给侯爷吃，往后啊老夫人便做给侯爷与夫人吃。”
君落生一时竟是心酸不已。
林逸尘有母亲，自己没有。
林逸尘的母亲会亲手替他做粥，自己的母亲却死在自己面前。
人啊，总是不一样的。
他不说话，只埋了头，一口一口的吃，仿佛能从别人母亲做的粥里吃出自己母亲的味道，直到吃完才发觉，肚子很撑，心很空。
他终究没有一个会为他做粥的母亲。
林逸尘似乎觉得母亲做粥再寻常不过，表情极为平静。
林顾氏待二人喝完了粥，便命人收拾妥当，目送二人出了江离院。
林逸尘并未携带丫鬟仆从，却带了名剑承影，又暗中部属了一批暗卫。
君落生清楚，他是不放心朝凤歌。
朝凤歌行事乖张，脾性乖戾，出手又狠辣无情，当真得防。
天没大亮，依旧看得出灰蒙蒙的。
二人行至二门，乘了小憨的马车，咕噜噜使出静安侯府，穿过雍正街。
青布幔子外头越显热闹，马车行至双拥路路口却渐渐走不动了。
君落生忍不住侧身去看，原先的戏台子前头人山人海，人头涌动，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几队身着红黑二色相间锦袍的卫兵来回穿梭，维护双拥路治安。
君落生留意到挂在卫兵腰上的令牌，镶了金边的翠玉，既大气又奢华，一看便是内造。
上京城能够由上自下的携了内造令牌明晃晃的往大街上跑的，独此一家
——九门！
京畿城防原就是九门之职。
先时刘坛未曾回京，九门提督一职空悬，上京及其附近区域便都由领侍卫内暂管，卫兵们从皇城分拨出来，带的也都是领侍卫内的牌子，不掌握巡城实权，遇了大事儿反倒还需往宫里头，往刑部过上一遍。
有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刘家怕极了年兽之乱重演，怕极了手里头的兵权遭到蚕食，却造成了京官的固守，权力无法施展。
机构无法迅捷运转，导致的后果便是办事不力，民生无法稳固。
君落生关心的倒不是民生。
领侍卫内防护上京及周围安全，虽无实权，但却对世家动向掌握得一清二楚。
而领侍卫内大臣徐风望至今还在二皇子党与小皇子党中间左右徘徊，举棋不定，对他来说，暂管九门事务倒算的上是好差事儿，应是不会那般容易完成交替才对。
且看九门提督才回京多久，便彻彻底底将权力收揽到了自己手里头？
君落生总觉着有些不太对劲，偏偏他看不到大局，看不到谋士臣的谋划。
思索之间，忽听有人在马车外头道:“林大人且住步。”
马车原本便没曾挪动，倒无住步一说。
君落生寻声望去，却见逍遥王，九门提督刘坛慢悠悠的负手过来，与马车并肩。
“……大戏班子快要开戏了，人群实在拥堵，为了安全起见，雍正街与廉政街出来的马车皆不得入内，还望林大人与夫人谅解，且辛苦一些，下来走上一段……”
他说话的语气不愠不火，徐徐道来，清淡如水，听不出喜，也听不出不喜，应是正板得很。
君落生眉头一扬，此人只需见着马车便知晓属于哪家，已是很不简单。
不知为何，君落生对九门提督总有几分防备，自最初还是方宁侯时到现今。
许是与陛下生了一张极其相似的脸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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