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51章,烟火
郭副将哑着声音劝慰:“小姐,不碍事,若是末将回去,还能将戎贼与乱臣贼子杀得片甲不留。”
左丰年反倒不客气的道:“郭副将,您行行好,您的伤口已经溃烂,若您执意这般跑出去,只怕还没能回到攘平邑,便已经再也站不起来了。”
郭副将气不打一处,狠狠的唾了口唾沫星子:“老子背着毒箭都能跑个十万八千里,如今箭拔了还能那么严重么?小姐,莫听这王八羔子胡说八道。”
左丰年道:“你……”
君落生伸手拦了左丰年,对郭副将道:“郭宴。”
萧寒手底下有两名副将,名声响亮,合称“万人敌”。
其中曹荟勇武过人,曾凭一声长啸退敌三千,郭宴胆识过人,曾设巧计诱敌深入,亲斩戎狄守备头颅,并悬于欲望穿关口,风吹十日。
二人虽是武将,却皆非等闲。
当初于陆无垢口中听说郭副将此人之时,君落生便猜到他口中的郭副将即是郭宴,只不过他向来谨慎,不看一眼,当真不敢将这个名儿说出口。
他此番喊他郭宴,喊得异常认真。
郭宴微怔:“小姐。”
君落生平静的道:“郭宴,左太医说得没错,以你现下的情况,即便回了攘平邑也什么都做不了。”
郭宴的眼眶竟越发的红了:“小姐,末将……末将怕来不及了,末将怕会死在安宁平和的上京城。”
他吸了口气,面色又白了几分:“胡玉的箭羽抹了剧毒曼陀,根本无从救治,末将清楚自己命不久矣,可末将不应当死在这里。攘平邑的风沙才是末将应有的归属,与敌人搏命的战场才是末将的葬身之地,末将不应当死在上京城。”
君落生知道曼陀之毒,世间无解,饶是不慎沾染一滴亦都无力回天,更何况是进入皮肉,浸入血液。
郭宴说得没错,他活不了。
他可能再也看不到攘平邑的风沙,再也听不到秃鹰的鸣叫,再也无法于战场之上与戎贼畅意厮杀。
关外的烈酒他也喝不到了。
兄弟们肆意的笑声他更听不到了。
他将安安静静的死在四方格子围困的上京城,在侯门高墙背后的破败小院,很多年后,如荣德二十八年拂过的冷风,不留下丝毫痕迹。
郭宴说到最后,几乎有气无力了:“末将恳求,让末将走吧,哪怕死在路上也好,至少末将不曾停下过,为了守卫边防不曾停下过。”
男儿事长征,少小幽燕客。
赌胜马蹄下,由来轻七尺。
这是边防男儿誓死卫国的情怀与责任,放马山河,大好光景,终以命相守。
君落生的心里不是滋味。
如今再想起西边儿的事情,想起守城防御图的事情,君落生的心境已大不相同,似恍悟,亦似愧疚。
有国才有家。
当初林逸尘说得没错,有国才有家。
摇摇欲坠的家国,西边苍狼军在努力守护,大衍的良将在努力守护,唯有他,几乎亲手毁了国,亲手毁了家。
他不知自己的想法与心境是何时发生了变化,更不知为何会发生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他隐约觉得,这一回,自己才是真正的对了。
至少在这一刻,他对郭宴的情怀动容,他向往的是盛世太平。
郭副将背后的伤口赫然在目,皮肉翻卷,血淋淋的。
他亦不忍再看,缓缓合了双眼。
终于,他道:“松了。”
土屋里头静了片刻。
君落生重复:“松了,将郭宴松了。”
左丰年吓了一跳:“什么?松了?夫人不会真要由着他胡来?”
君落生斜眼看着他:“你说你能做什么?”
左丰年面色顿红,结结巴巴的道:“其实,其实可能是我医术略差,但我会努力翻看医书,努力试药找药,若是不明白的,我就去太医院里请爷爷出来,我,我会尽力。”
左丰年向来便不自信,无论在启蒙山书院求学还是入了太医院当值,每每提及这个问题,都极为不安。
君落生叹了口气,“郭宴不用跑,你也不用捆,办法我有一个。”
左丰年瞪大眼睛,“嗯?”
郭宴亦转头看着他。
君落生道:“蛊,知道么?”
所谓蛊者,《诸病源候论蛊毒侯》当中有载,多取虫蛇之类,亦器皿盛贮,任其自相啖食,唯有一物独在者,即谓之为蛊,便能变惑,随逐酒食,为人患祸。
此为祸乱矣。
但事实上,蛊亦可为医,亦可救人。
君落生道:“有一种蛊,名曰噬毒侯,虽剧毒无比,但却能克百毒,若置于这溃烂伤口之上,由它吃掉腐肉,喝掉毒血,不出半月,定能康复。”
左丰年瞠目结舌:“这东西我知道,在南疆医书上头亦有记载,可养蛊之术南疆并不外传,更未流落在外,当去何处取了来救治郭副将?”
方宁侯府有。
方宁侯府有两只。
一只是猫鬼侯,一只正是噬毒侯。
猫鬼侯原是君九恒下到君落生体内的蛊。
君落生回忆,应是母亲死去的那夜,方宁侯命婆子将蛊放入冷饭当中让他吃下,而后便开始心腹绞痛,一直痛了很久很久,后来又不知为何,君九恒良心大发,用噬毒侯吃掉猫鬼侯,又将他体内的蛊解去。
他受过蛊虫的苦,永远也忘不掉。
只是这话儿他不能说。
他看着左丰年,“这是什么地方?”
左丰年道:“瓷口。”
他顿时反应过来:“王生,对了,王生一定知道。”
君落生道:“是的。”
王念堂不仅知道,当初好奇甚至到方宁侯府偷偷瞅过,只是他不喜王念堂,更不相信王念堂,从未告诉过王念堂两只蛊的作用。
左丰年一拍大腿,风风火火的往外头去了。
应是去寻王念堂去了。
君落生阻拦不及,无奈的叹了口气。
郭宴有些惊讶:“小姐……”
只不待他说完,君落生便解了他身上的麻绳:“所以不必要担忧,更不必要急着回攘平邑,好好保重身体,往后,西边的战场还需要你。”
君落生这些话自来说得顺溜,此番却是头一回发自内心,诚心诚意。
他拍了拍郭宴的肩膀:“所以这一回,总算能够好好睡一觉了吧?郭宴,你该休息休息了。”
郭宴闭口不言,脸上的毒气仿佛越发的重了。
他或许是说不出话了。
君落生道:“莫担心,闭上眼睛歇息,再有西边的事情我们都在想办法,虽然我哥不知所去,但我父亲还在,皇后娘娘还在,我们都还在。”
他的声音很轻很缓,无端端叫人安心。
郭宴竟然真的安下心来,只片刻便沉沉睡去。
君落生道:“伤得极重,体力不支,却非得苦撑。”
然后转过头:“林逸尘,等一切都过了,我告诉你一件事情。”
林逸尘的目光平静:“我不曾与你细细说过西边的形式。”
君落生知他领自己过来,一是让他看看郭宴,二则是终于要与他细谈西边的事情。
林逸尘自然而然的拽过他的手,拉着他出门,缓缓往外头走。
“萧总督挂帅去了欲望穿,只剩下三百五十将士,由郭宴与曹荟领守,没料萧总督前脚刚走,河内刺史胡玉便领了三万大军堵在城楼下头,手里握了圣旨,下令总督开城伏法,罪名……通敌叛国。”林逸尘徐徐道来。
“圣旨先下一道,后头又连续下了十一道,总共十二道。”
君落生道:“胡玉这是在学习秦侩这等奸臣之流?”
也难为他提到秦侩这等奸臣之时颇为不屑,毕竟心态与当初大不相同。
林逸尘道:“萧总督并非赵匡胤等野心勃勃之辈,却也绝非岳飞等愚忠之人,攘平邑危在旦夕,戎贼虎视眈眈,那十二道圣旨即便落到总督手里,总督也不会理会,况且圣旨根本就是假的。”
君落生知道,陛下根本不曾下过旨
而对于朝凤歌假传圣旨之事他倒并不惊讶,毕竟这事儿他也没少做过。
他摇头甩开杂乱的思绪,平静的道:“河内刺史围困攘平邑时间恐怕不短,攻城而入应是不难。”
可如今攘平邑仍是未破。
林逸尘道:“守城的三百五十苍狼军将士都是郭副将那等热血勇猛之人,或许即便只剩一人,也要将他堵在外头。”
君落生眸光微动,仍旧是那誓死卫国的情怀。
两人不曾向瓷口的主人辞别,因为瓷口的主人根本不知所去。
郭宴熟睡之后,两人便慢悠悠的出了院子,沿着原途返回。
待回到双拥路的时候,天已经彻彻底底暗了下来。
双拥路的花灯彻夜通透,从街头亮到结尾,璀璨阑珊。
人们还不打算归府,整条长街依旧很是热闹,却不似白天那般拥堵。
君落生与林逸尘十指相扣,于人群之中,缓缓穿梭,踏过灯火流溢的流仙桥。
忽然间,一声长啸冲天而起,炸开五彩绚丽的光影。
一阵哗然,人们拍手欢呼。
君落生与林逸尘驻足于桥头,抬起头来,原是烟火绽放。
君落生忽然生出一种感慨,盛世太平的烟火总好过乱世流离的战火。
盛世烟火下,人们拍手欢庆。
乱世战火中,人们流离失所。
君落生垂眸,目光落在河面之上。
青石板拱桥横跨两岸,倒映水中,在水波上轻轻晃动。
河中飘荡着点点河灯,随波远去。
君落生哎呀一声:“我的河灯与我的那些小摆件小玩意儿都还在韩非烟的马车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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