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52章,戍边
上京城的夜色璀璨夺目，远在西边的攘平邑却积郁着浓浓的黑气。
没有新年的喜庆，没有过节的热闹。
欲望穿以怀抱之势横跨南北，高耸入云，浓黑叠合的黑云之下，素有“大风吹日云本合，巨浪排空雪怒浮”之态势，而其间瞭望高台，万里长墙，宛如伏龙，凌空盘踞，下头则是疾风劲草，风沙满贯。
守城防御图泄露，戎贼隔三差五便踏着铁骑冲击一次，萧凛的苍狼军真刀真枪上阵，死守严防，虽是血光漫天，却也控住了危局。
然而真正危机的不是这处欲望穿峡谷，反倒是来自家国内部的威胁。
河内刺史胡玉渡河而来，说是带着圣意，但苍狼军何等英明，眼瞅着苗头不对，又如何会让他进城？
先时还好，读书不多的曹荟领了几名小兵凑在一起，翻着看不懂的兵书，识不得几个大字，便盯着页卷的配图琢磨，总算掏空脑袋和肚皮里的墨水，琢磨出了个空城计。
说来这空城计也不是正儿八经的空城计，苍狼军精锐力量上前线了，留下几个都是没文化的粗人，弹不来琴，曹荟只好亲自上阵，拉开城门，在城中央扭曲虎背和熊腰，学着西戎舞姬的模样，怪模怪样的扭了断戎舞，虽然姿态难看，但好歹将胡玉以及他的三万大军堵在门口。
只是如今眼瞅着一个月过去，胡玉即便畏畏缩缩，心中也会生出疑虑。
若那三万兵马踏城而过，就遭大殃了。
这攘平邑中，除了守城的曹荟与三百五十名小卒，再也找不出多余兵马。
苍狼军的主力都在欲望穿厮杀。
萧凛举旗赶往前线的时候，的的确确没有想到自家人会在背后下黑手。
坐在攘平邑城楼里“看”书的曹荟觉得自己脑壳笨成了团面糊糊，他始终想不明白河内刺史在攘平邑面临困局之时突然发难是为了什么。
上京城内那些养的面白胳膊细的公子哥儿为挣那个位置机关算尽，想到损招牵制苍狼军也说得过去，可河内刺史的架势分明是打算与戎贼里应外合。
攘平邑沦陷，不应当对谁都没有好处么？
曹荟翻着兵书唾了一口，觉得这事儿真他妈的糟心。
大过年的，将士们亦不敢欢庆，甚至二两黄酒都不敢啄上一口。
城里头，百姓惶惶，未及太阳落山便都关门抵户。
整个攘平邑每到夜里，便像是死了一般，黑漆漆的。
想到此处，曹荟吓得一个激灵，太他妈不吉利了。
外头忽然又有小卒来报，怪声怪气的喊：“遭个咯，遭个咯，曹副将哎，胡玉那个龟儿子孙孙又整了一万人马在城楼下头，担心怕是要正儿八经的杀进来摸一把虚实喔。”
曹副将心情本就不佳，这番听到胡玉又聚了人马，更是恨不得吃人，脾气也更受不得控制，扬手就砸了手边的茶杯。
碎片和茶叶溅了一地，微微有些肉痛，面上却凶煞得很：“卧槽他妈，他敢来老子弄死他。”
小卒也不畏惧曹荟的生猛，愁眉苦脸的道：“曹副将哎,你攒起劲砸杯子有啥子用嘛？书看懂没有？赶快些把书看懂，想个办法才得行喔，那啥子空……空啥子计，担心是抵不住了，要是叫那个龟儿子摸进来，攘平邑就遭个咯，哎呦喂，你说郭副将消息带出去没有嘛？上京城那边得不得有援兵过来？啥子时候过来？赶得上不？”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脸不红气不喘。
曹荟早就不耐烦了，学着小卒的口音：“遭个咯，遭个咯，你他娘的可不可以不要给老子说川话？老子忍你很久了？”
小卒摸头：“俺一紧张就忘了。”
曹荟从桌子上踩过，大步向外头走。
小卒急急的捡了地上的书：“曹副将，书拿不拿？”
曹荟大喝：“老子他娘的又看不懂，拿着作甚？还不快点跟上，和老子去城头看一眼。”
小卒道：“您到底有没有法子啊？”
曹荟顿住身形，从黑色重甲的袖笼里掏出一块锦布，里头笼了块小小的硬物，他叹道：“这是最后一招了，此次之后，如果郭宴赶不回来，我们只能与他们拼了，三百五十人对三万人，死得轰轰烈烈，不妄为萧家苍狼军的男儿。”
小卒顿时热血沸腾，“誓死守卫攘平邑，誓死守卫大好河山。”
曹荟看了他一眼，平静的掀开红色锦布，里头赫然是个狼头的印章。
小卒就着火把看那块印章，讶然：“这是萧将军的狼印？怎会在曹副将这里？”
狼印不及虎符，并不足以号令三军，但是在苍狼军里头却举足轻重，几乎象征着最高将领的意愿和命令。
萧寒与狼印自来形影不离。
曹荟道：“原先我亦不甚明白，将军带兵出关时为何不将狼印交给总督，却是偷偷摸摸塞进我的手里，现在想来，恐怕他早就料到有这一天。”
小卒微微一怔，但很快便也释然。
萧将军萧寒是何许人也？
五岁通读兵书，八岁行兵布阵，十二岁设下欲望穿困龙之阵，十多年来将戎贼死死抵在外头，维护攘平邑安宁……呃，其实非常夸张，不过萧将军也是奇才，早先料到攘平邑的局势倒并不稀奇。
曹荟一把将狼印揉进小卒的怀里：“等会儿老子上去吼几声，你瞅准时机将狼印送上来，这个不用老子教你吧？”
小卒临危受命，小心翼翼地捧紧狼印：“你放一百二十个心，俺晓得怎么做。”
曹副将点了点头，却握紧腰间的佩刀，抹了把胡子拉杂看不清面容的脸庞，几步登上城楼的阶梯，站在了瞭望台上。
瞭望台下原是一片空旷，这会儿却立了密密麻麻的点满了火把，乍一看，少说也有万人。
曹荟垂眸便看到坐在轿辇上的面圆眉粗的胡玉。
胡玉手里托了杯清茶，神情悠闲。
曹荟喘了口气，扯开嗓子吼：“胡玉，你这龟儿子孙孙倒是悠闲，怎么，某家请你进来喝酒你敢不敢？”
胡玉被骂“龟儿子孙孙”也不恼，只鄙夷的皱了皱眉，抬起眼皮瞅了城墙上头身形高大的曹荟。
黑色天穹下，火光映着他的脸庞，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缝，笑眯眯的熬：“一直听闻苍狼军里头都是些有勇无谋的糙汉子，如今一番交锋才知自己孤陋寡闻见识太少，这一月间，曹副将倒是使得一手好计。”
他满呛官话，激得曹荟一个激灵，全身汗毛倒立。
“哼你娘的官话。”心里这般想着，面上不动声色，高喊：“某家客客气气请你进来喝酒，你他娘的胆小怕事，怎么还怪起某家使得一手好计？你倒说说某家使了啥计？”
曹荟觉得，胡玉这么悠闲，恐怕已经知道他的伎俩。
胡玉笑呵呵的：“一开始见你敞开城门跳舞，本官便思虑你是否在学习孔明先生，用那空城之计。”
曹荟心头大骇，但转念一想，不对，这丫识破了怎的没有冲杀进来？
“就算如此，那你为何还不敢进来？”
胡玉道：“你倒得感激那句‘苍狼军有勇无谋’的谣言，本官想着有勇有谋的萧家父子，一个被掩埋在欲望穿的砂石之中，一个在欲望穿关口厮杀，谁会给你们出点子？你们恐怕连兵书也是看不懂的……”
曹荟截道：“所以你便以为老子真的是在引你入城？”
这他娘的是歪打正着？
河内刺史功夫到家，骑射之术了得，却委实多疑。
多疑到不敢冒险。
那厢胡玉的脸渐渐沉下:“萧家百年基业，立足攘平邑世世代代，外传苍狼军二十万众，但是本官不敢确定你们否培养暗部势力。”
说起来也是对苍狼军的忌惮。
曹荟挑眉,“所以你当真是龟儿子孙孙，不敢贸然入城。”
胡玉道:“本官是不敢贸然入城，所以不惜等上一个月，请来十台大家伙，刚刚到的，今儿也等不及天亮，便送了过来。”
一面说着，抬手向后一招。
下头的排兵一阵骚动，灯火之下，十架大炮被缓缓推出。
边城的风裹着黄沙，黑色大炮在点点火光中虎虎生威。
曹荟心头大骇。
大衍炮兵分数两营，一则隶属萧家苍狼军，属于苍狼军二十万众，火炮与□□都由萧凛亲自看管，另一则掌控在皇帝手里。
除此之外，大衍朝根本寻不出第二架大炮。
曹荟夺来身边士兵的火把，将身子探过城墙细细的瞅。
大炮上头飞扬的不是红锦，是黄锦。
出自皇家。
莫非果真身负皇命？
不不。
若是身负皇命，又如何掩住攘平邑的消息不允许送往上京？甚至团团围住攘平邑？
里头连个苍蝇也飞不出去。
曹荟握紧火把，心里打鼓。
胡玉摇头，面上突地露出诡笑:“曹副将这是在琢磨什么呢？对这见面礼不满么？喔，对了，它可不仅仅是本官送给曹副将一人的，曹副将要与攘平邑百姓一道儿分享才是。”
与攘平邑百姓一同分享是个什么意思？
曹荟蓦然一震，明白过来，胡玉要屠城。
他娘的这是疯了，竟然要屠城？
攘平邑的百姓……
拖家带口，拖儿带女，一开始便没有想过要逃。
就算想逃也没地儿逃呀。
曹荟胸口起伏，心绪杂乱。
攘平邑的百姓要怎么办？怎么办？
正在这时，城楼上忽地响起嘹亮的喊声，“报，喜报。”
小卒喜冲冲的冲上城楼，嗓门扯得极大，城楼震得抖三抖：“喜报啊，副将。”
曹荟稳住心神，镇定的骂道：“大呼小嚷做什么？没见着老子在和胡刺史说话么？”
小卒道：“曹副将，是萧将军的喜报，萧将军他……回来了……八万苍狼军铁骑与炮兵营……都回来了，许参将率先呈回萧将军狼印……”
他恭恭敬敬的呈上狼头印章。
萧家苍狼军，二十万大军，见印如见人，守在城楼的百名小卒不敢怠慢，竟都齐齐的跪了下去，喊起军号：“但闻关山风萧萧，不求马革裹尸还。”
“但闻关山风萧萧，不求马革裹尸还。”
男儿有泪不轻弹，此刻却都红了眼。
曹荟险些以为萧寒真的回来了，眼眶红得骇人，“快快，点亮十里灯火，速速去迎了将军，快快快。”
余光瞥见城门下手慢慢站起身子的胡玉，总算暗暗松了口气。
只要激起胡玉的疑心，便总能在拖上一些时日的。
只是……
狼印拖不了胡玉太久，一旦胡玉觉察有诈，攘平邑必将血流成河。
上京的谋臣，为什么还不来？
援军什么时候才来？
苍狼军的男儿死不足惜，攘平邑的百姓却不应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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