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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55章,除夕 中


  大衍朝连年除夕都是一片晴空,犹如应景,喜气洋洋,偏荣德二十八年的最后一天,大雪通宵达旦的落了整夜后,此番才停下不到两个时辰,便又纷纷扬扬的飘了下来。

  天色愈暗。

  君落生心不在焉的从偏门踏进二门。

  林顾氏领了何妈妈并云岭急慌慌的追出来,迎头撞见他,见他冒着纷扬的大雪踏行,头上肩上都盖了一层雪白,当即大惊失色。

  何妈妈哭丧着脸,忙不迭时的上来给他拍了雪,披上大氅,满面皱纹几乎拉到了下巴:“我的夫人哎,做什么这般作践自己?侯爷去西边儿您是不舍,但也不能不顾念自己的身体,况且您担心什么?总督他老人家尤在,难不成还会叫侯爷去以身涉险?”

  云岭应声附和:“您且放宽了心,侯爷定会平平安安从我们西边儿回来。”

  林顾氏牵过他的手,“傻孩子,看都冷成什么样了?”

  一面儿说着,一面儿将他的手捏住掌心捂暖。

  君落生也没有抽回手,只道:“今儿个雪大,不若早些进宮。”

  兴许因着萧鸢鸢是萧家的人,心里头亦惦记着西边,是以觉着见着萧鸢鸢兴许会安生一些。

  林顾氏知晓他心中所想,怔了怔,便又轻笑:“也好,去皇后娘娘那处陪她说说话儿,你们姑母也许久不曾见过面儿了。”

  竟决口不提林逸尘西行之事。

  君落生也不提。

  林顾氏也不耽搁,着手安排进宮之事,因恐双拥路刺杀一事再次发生,林顾氏十分小心,先是号令一批暗卫潜伏跟随,又命人请来小憨驾马,随后还拔了另一架马车,让云岭随行。

  走之前林顾氏还嘱咐他:“皇后娘娘自来通透,又是经历过事儿的,阿婉若是心里头不开心,那便多余皇后娘娘说说,喜欢吃什么,想喝些什么,也只管提,皇后娘娘是你姑母,自然护你,母亲只望你回来的时候心里头畅快一些,晚了,母亲做好饭菜等你,再送阿婉个小礼物好不好?”

  话儿说着说着,后头的语气竟变得像是在哄个孩子。

  君落生抬头看她,纷纷扬扬的大雪里头,她将大半的伞面斜过来,将他遮得严严实实,她的头发却被淋了个通透,发丝上沾了雪花。

  君落生想,林逸尘许是会心疼的吧?

  他推了推林顾氏的手,将伞面推过去,“母亲回去吧,宫里头让走了,我便回来。”

  林顾氏仿佛一下变得颇为高兴,脆生生的应了一声,这才放手。

  这厢马车还是寻常与林逸尘一道儿坐过的那架青帏马车,赶马的人儿依旧是性情古怪的小憨,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化,只此行却唯独君落生一人。

  林昭死后,林顾氏再未进宮,皇后体恤,便也就免了她那些俗礼。

  顾灵儿哭肿了眼睛,又有麻烦在身,也不宜进宮。

  君落生独自倚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养神。

  说来也是奇怪,往前他还是方宁侯时,哪回出行不都是自己独身一人?怎的就从未有过这等清清冷冷的感觉?

  君落生叹了口气,裹了裹身上的大氅,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

  马车咕噜噜的前行,冒着风雪,慢吞吞的,好歹是在午膳前头赶进宫里。

  今儿他可算是进宮最早的一个。

  尤妈妈并书香早先便在凤鸾殿外头侯他,见了他,书香便领了云岭下去,尤妈妈则一面搀着他往里头走,一面细声在他耳边道:“别家夫人小姐都午膳后才来,偏娘娘就算到您会赶在午膳前头来,果然血脉至亲都是心连心的,夫人小心。”

  尤妈妈提醒他留意垂花门前的门栏。

  君落生提着裙子跨过。

  尤妈妈继续道:“娘娘备了您爱吃的木耳蒸鲈鱼,咸蛋黄虾仁豆腐,红烧狮子头,酱爆羊肉片,主要莲藕汤,另有雪松糕,红糖豆沙馒头。”

  罢了朗声一笑:“大白米饭也准儿够。”

  君落生向来吃食都很杂乱,但尤爱肉食,上头尤妈妈一个劲儿报出来的,都是他在静安侯府常吃的菜品,再有那大白米饭,君落生饿极之时能够吃上两碗。

  不得不说,萧鸢鸢好手段。

  君落生光听尤妈妈说着话儿,便就到了凤鸾殿。

  屋子里头安安静静。

  这上京城里头的侯门世家,门门户户无不想与宫里头攀上些关系,偏又畏惧天家威严,硬是不敢来得早了。

  总之都会掐着时辰。

  君落生自行撩了帘子,躬身走进凤鸾殿头,立刻便感觉到一股热气扑面,原是房中炉子烧得红彤彤的。

  萧鸢鸢老早便在候着他,他一进门,便亲自上前迎他,也不要他福礼,倒是神神秘秘的从衣袖里头取了个大红色秀福字儿的荷包,又塞进他的手里头。

  君落生来不及反应过来,手里头便已经拽了那个大荷包,沉甸甸的,重量怕是与那八仙桌上正点了檀香的香炉有得一拼。

  萧鸢鸢轻笑:“阿婉快收起来。”

  君落生看着她不似以往威严的笑脸,莫名所以的拆开荷包,一看吓了一跳,好家伙,一沓子银票,厚厚的,足够他担任督察院左都御史时小半年的俸禄。

  萧鸢鸢竟然这么有钱?

  一个皇后应当存不到这么多钱吧?

  莫非是萧家?

  萧家是西边儿的土皇帝,有钱倒丝毫也不足为怪。

  君落生奇怪的是,为何给他这么都钱?这可不太像是贿赂。

  曾经收赃款收到手软的大奸戾不确定了:“这是……”

  萧鸢鸢神秘兮兮的道:“姑母给你的压岁钱,恰好你夫君不在,往后留着偷偷用,或是买头面,或是购布匹,尽管挥霍。”

  君落生握着荷包,“压岁钱?”

  萧鸢鸢笑道:“姑母给你存了二十年的,自你出生那日起便一年一年的计算着,今年可算有机会交到你手里头了。”

  君落生还不确定:“给我吗?”

  萧鸢鸢道:“怎么?还不好意思么?”

  君落生垂下眼帘,这亦是他二十年来头次收到压岁钱,虽然是以萧雨荨的名义。

  他摇了摇头,想起宫里的事情,想起西边的事情,与萧鸢鸢一道落了座后便开口:“宫里头……”

  萧鸢鸢知道他要说什么,用眼神使退丫鬟,这才严肃起来,:“进屋子里头我便瞅见你眉头不展,原是担忧这些事儿,阿婉,姑母说过,再大的事情,你夫君能为你撑起来,姑母能为你撑起来,再不济,你父亲那头,饶是如今形势不好,却断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怕什么?开心些,这不过年了么?过年要有过年的喜庆。”

  话里话外竟都是在宽慰他。

  君落生有些烦躁,“输了没人能够独善其身,你们不能,我也不能。”

  萧鸢鸢许是没曾想到自己柔弱的侄女竟也有这么大的脾气,身形一僵。

  君落生道:“必须赢,不能输。”

  萧鸢鸢道:“阿婉。”

  君落生偏过头,他承认了,他不想林逸尘死,他舍不得林逸尘。

  若是刘锦输了,萧家败了,林逸尘更回不来了。

  是的,他怕死,他更怕林逸尘死。

  甚至连“死”这个字儿他都不敢提,不敢想。

  萧鸢鸢却是缓声道:“我们萧家,盘踞西边百年,不仅仅只是一只军队的力量,这场仗不会输,你以为胡玉算什么?那三万弱不禁风的兵马算什么?你的父亲,我的兄长,不可能没有留下后手,直至阿寒,或许……”

  她的声音微微一沉:“或许就算真的被埋在欲望穿,也不可能就那么轻易死了,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你难道还不清楚?”

  君落生重新抬起头来,“为何不出手?”

  萧鸢鸢认真的看着他:“明与暗,若是叫你选,你会站在明处还是暗处?”

  君落生道:“暗箭伤人,自是暗处。”

  明处不都是给人当靶子打的么?

  萧鸢鸢道:“是了,那些力量要在暗处等候。”

  君落生道:“等候谁?明处是谁?朝凤歌么?”

  萧鸢鸢道:“不,不止是朝凤歌,朝凤歌的杀千户的确神秘,可不是他最终的底牌。”

  君落生心里咯噔一下,朝凤歌竟还有最终的底牌?

  萧鸢鸢:“真正幕后的那个人。”

  君落生险些脱口,曾经朝凤歌幕后之人不是他自己么?难道还有谁?

  他努力使自己保持平静:“他幕后之人,不是君落生?”

  萧鸢鸢眸光晦暗不明,声音也越发低了:“君落生……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

  君落生吸了口气,“棋子?”

  怎么可能是棋子?

  朝凤歌曾经以他马首是瞻,待他死后,就算顶替他的一切,那也不过只是想取代他罢了,怎么可能拿他做棋子?

  不,不对。

  君落生思绪一转。

  朝凤歌在冷宫里头长大。

  冷宫那种地方,但凡被送进去的,有几个活过了两年?即便活过两年,精神亦都极不正常。

  朝凤歌不可能那般安然无恙的长大。

  是的,有人保他他才能够活着。

  再想到自己当年认识朝凤歌时的种种,蹊跷,实在太蹊跷了。

  方宁侯府自来名声不好,更不会施舍乞儿半个馒头,不仅如此,但凡有乞丐靠近,都会被揍得半死不活,方圆百里的乞丐谁不知晓?根本没人敢在方宁侯府门口乞讨,朝凤歌说他在外上京乞讨多年,不可能不知晓方宁侯府的大门去不得。

  偏偏那日他出门,就撞见了朝凤歌。

  幼时的朝凤歌,身上没有半点乞儿的狼狈和不堪,即便同乞儿一般,全身脏兮兮的。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朝凤歌幼时接近他君落生,便已经带有某种有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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