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56章,除夕 下
震惊,愤怒,难以置信,乱七八糟的情绪一股脑儿的涌来,直到最终……却是慢慢归于平静。
大政客的神情看起来反倒越发淡然无波。
怪不得谁。
当真怪不得谁。
要怪亦只能怪他自己自以为是。
谁说他君落生便不会看错了人?谁说他君落生便能算无遗策,万无一失?
事实上他错得离谱。
然而到了这一刻,他甚至开始怀疑,曾经那个朝堂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自己不过只是自己虚幻的错觉而已。
正如一盘棋局,帅士相马,饶是所向披靡,却依旧在掌棋者的操纵中浑然不觉。
君落生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
他只恨自己昔年受了朝凤歌的蒙蔽,不曾觉察朝凤歌的二心,否则必将顺藤摸瓜寻出那人,将其碎尸万段。
他不说话,萧鸢鸢便缓缓道:“阿婉,莫要急慌,这里没有人会坐以待毙,你父亲不会,你夫君不会,你姑母也不会。”
所有人都不会坐以待毙,所以林逸尘去了西边,攘平邑扔处于危局,没有到最后关头,萧家绝不拿出底牌。
萧家要做蛰伏在老林里头的野狼。
但那人何尝又不在黑暗当中伺机而动?
萧鸢鸢许是知晓他的意思,又道:“那人等不及了。”
君落生道:“等不及?”
萧鸢鸢平静无波:“因为陛下……已卧床不起,眼瞅着就快不行了。”
君落生记起林逸尘的话儿来,神色微微一动,是谁在推波助澜?
兴许两方都在出力,毕竟没有人希望陛下生龙活虎。
现下更要紧的应当是病危的陛下被拽在谁的手里头。
君落生觉得,陛下并未在那人手头,亦不在朝凤歌手头。
说来今时不同往日,时机不同,情况不同,谋划自然应当有所不同。
君落生还是督察院左督御史时,西边局势亦尚且稳定,是以计划先控制西边,拖住萧寒的兵力,再行谋害陛下扶小皇子登基。
君落生死之后,朝凤歌取代他的一切,这时西边局势乱了,却不知朝凤歌为何瞒住消息不传入上京,陛下那处亦是没有动静。
到如今西边乱了,萧寒的兵马被彻底拖住,战事传入上京,陛下更是快不行了,按说就应当进行最后的计划,或是扶小皇子登基,或是自个人黄袍加身,而不是在外头周旋,与二皇子党弯弯绕绕的斗来斗去,更不会有“等不及了”一说。
若是如此,陛下便当在萧鸢鸢手里头。
二皇子党拽着陛下,那人才不敢轻举妄动。
当然,二皇子党亦不能轻举妄动,毕竟那人还在暗处,更不知晓手里头究竟都有哪些力量,若是被逼急了,再现历史上的“陈桥兵变”,这厢却来不及等到援军救援的。
双方皆有顾虑,双方皆不敢轻举妄动,双方都在想方设法让对方暴露力量,是以造就了现下的局面。
思及此处,尤妈妈推门进来,说是午膳准备好了。
萧鸢鸢也不再谈庙堂之事,对尤妈妈道:“摆上。”
尤妈妈拍了拍手,后头一行丫鬟规规矩矩的托着托盘进来,将饭菜一一摆放妥当。
萧鸢鸢携了君落生的手,领着他到八仙桌前坐下。
宫里头的吃食自然比静安侯府丰盛,只这一桌子的佳肴摆在面前,君落生难得的没有胃口,简简单单吃了几口,便再也吃不下了。
萧鸢鸢自是瞅出他心不在焉,也不点明,用了午膳后转头让尤妈妈准备些能够果腹的果子:“这一到过年,大家伙儿也都吃得油腻,你去多备些果子,尽选大个儿的,洗得干干净净的送出来。”
尤妈妈应声称是,退了下去。
不消片刻,外头书香来传,说何淑妃到了,只是书香话还没完,便有人撩开帘子躬身进来,正是小皇子生母何淑妃。
何淑妃原是升平署一个微不足道的歌姬,凭借一舞“孔雀东南飞”被陛下看中,晋升为才人,有过一段时间的盛宠,但这宫里头美貌的女子何其之多,年轻的女子又何其之多,不过三五年时日,还是何才人的何淑妃便已经不复当年清纯,很快就失了宠。
这女人倒是好命。
都说母凭子贵,九年前失宠何才人无意间被醉酒的陛下当成虞贵人宠幸一次,竟然就那般轻而易举的怀上龙种,并在十个月后诞下小皇子刘皓。
刘皓是陛下最小的儿子,又是个健健康康的儿子,陛下当即龙颜大悦,竟是掠过萧鸢鸢将何才人提拔成了何淑妃,连升数级,当真是史无前例,即便是前朝亡国帝也不曾这般荒唐过。
那段时日,宫里头盛传,陛下真正宠爱的其实是何淑妃,但为了保护何淑妃,不得不对其置之不理。
何淑妃被天下掉馅饼的好事儿砸中,当真也是得意了许久。
为此前朝一番风云涌动,两个谏臣死于午直门斩首,一个史官被处于极刑。
那史官……
薛迁。
君落生自来赏识他的文采,希望他为自己歌功颂德,书写自己的丰功伟绩,偏此人硬气,硬是不愿与他为伍,是以一直被禁在刑部大牢里头。
如今薛迁应当还在刑部,只可惜往后要为旁人歌功颂德了。
君落生有些惋惜,只望那薛迁还如往前那般硬气,说不写便不写,宁肯将牢底坐穿也不写。
“妹妹给姐姐问安了。”何淑妃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没有丝毫敬畏,反倒有几分张扬不屑。
君落生收回心神,将目光落在何淑妃身上细细打量。
只见何淑妃穿了一袭朱红色镶金大炮,绾了比皇后还高的发髻,头顶插了金凤戏珠钗子,摇摇晃晃的,一张明媚的脸庞上尽是得意,跨步进入凤鸾殿后,也不正儿八经的福礼,只微微屈膝作罢。
君落生瞠目结舌。
朱红大炮,高挽发髻,金凤钗子
这女人以为自己已经是皇太后了么?
他原先怎的没瞅出来,何淑妃竟如此张扬愚蠢?
萧鸢鸢倒仿佛没曾瞅见一般,偏过头端起手臂的茶杯,轻轻啄了一口,才慢悠悠的道:“淑妃来了?坐吧。”
何淑妃许是见她没曾为难自己,便就越发嚣张,扭了身子过来,大大咧咧的坐在右上首的位置,其后目光一扫:“妹妹们这都还一个没到呢,看来后宫里头需得好好儿整顿整顿才行,不过看样子,姐姐近来似乎有些力不从心,若是实在觉得累呢,就歇息歇息,让妹妹替你管管也好。”
这话简直就是大逆不道了。
你何淑妃不过就是个妃子,一个妾,一个男人的玩物,竟然立在母仪天下的皇后面前如此嚣张跋扈,且不说她的这些话儿如何,单单她那一身行头都够她死上好几回了。
君落生为她的愚蠢抹了把汗。
淑妃娘娘,你出门的时候脑子被门夹了吧?
你丈夫如今虽是重病,但还没有断气儿呢。
你儿子虽然有人撑腰,但还没有当上皇帝呢。
喔,你丈夫不会活过来年三月,你的儿子却未必能当上皇帝,不定朝凤歌背后的那个人,是自己相当皇帝。
萧鸢鸢怕也想得极为透彻,面上毫无怒色,只埋头道:“急慌什么?急慌可是干不了大事儿。”
却是直截了当讽刺何淑妃太过急切。
何淑妃似乎觉得好笑,讥诮的扯了扯嘴角。
正说着话儿,外头又说薛嫔,柴贵人,柳贵人等结伴儿来了。
一行花花绿绿的女人在尤妈妈的带领下进来,恭恭敬敬的福了礼,便都依次而坐,相互问好。
君落生只觉一阵脂粉气息扑面,呛得难受,不觉偏过头去咳嗽。
那何淑妃方才肚子里积了怨气,此番盯上君落生,随即眉眼一拧,冷森森的道:“这便就是姐姐西边儿那侄女?生得如此病弱,倒不像是武将家的孩子。”
说到此处,她仿佛忽然想到什么,捂着嘴笑道:“我却是忘记了,静安侯夫人打娘胎出来就染了怪病,治不好的,还当真可怜,父亲吃了败仗,兄弟生死不明,丈夫呢被迫西征,就带了两万个兵,能不能回来谁知道呢?而且自个儿啊,也不知道能活到什么时候,听说不出一年了。”
君落生心道承娘娘吉言,萧雨荨年前就已经一命呜呼了。
何淑妃掩帕子以为自己笑得得体,凤鸾殿头却一下子静得骇人。
原在闲话的众妃尽数顿住,面上神色各一,但都不确定的望向萧鸢鸢。
萧鸢鸢没有说话,倒听帘子外头有个酥软的声音道:“谁的父亲吃了败仗?谁的兄弟生死不明?谁又活不长了?”
只见帘子被一只素白纤细的手撩开,紧接着,一个貌美生辉的女子在丫鬟的搀扶下躬身进来。
亦不知是何缘由,凤鸾殿顿时亮堂了几分。
君落生不由有些晃神。
那女子生得极美,大眼睛,小嘴唇,一副弯弯柳叶眉,抬眸间顾盼生辉,一举一动柔风拂柳……
君落生不知如何形容女子,但若要比起来,自认为生得最美的萧雨荨与之比起来亦都黯然失色。
女子亦是盛装打扮,一袭粉色冬装鲜艳亮丽,却不喧宾夺主。
见女子进殿,众妃嫔便都不由自主的动了动身子,仍旧神色各异。
君落生看了半晌回过神来,心道这女子莫不就是近来夺了虞贵人专宠的闵夫人。
其样貌当真丝毫不逊于虞贵人,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果不其然,女子一面儿行入大殿当中与萧皇后福礼,一面儿婷婷袅袅的道:“今个即便皇后娘娘在此,妾身亦得弄个明白,何淑妃,我闵翎儿寻常可有得罪过你?我的父亲是死在了抗倭的海上,我的弟弟亦卷在海浪当中不知所去,我前不久的确受了风寒,却不能由着你在这儿满口诅咒,恶毒至极。”
君落生微怔,霎时明白过来。
闵翎儿,姓闵,继云家之后驻守东海的闵家。
闵翎儿是闵家的女儿。
六年前,闵翎儿父亲广林巡抚闵为抗倭牺牲,其弟闵西风则被海浪卷走不知所踪……
倒像是历史重演一般。
那时的东海正如眼下的西边儿战场。
且说眼下,何淑妃阴差阳错惹了正得盛宠的闵夫人。
闵夫人对皇后道:“何淑妃的话妾身可是不依,她凭什么品评妾身?大不了让陛下来评评理儿,左右这些日子陛下抱恙,但都宿在翠微宮里头,妾身说的事儿他还是能够听得清的。”
君落生挑眉,闵夫人在为皇后说话,侧面提醒何淑妃陛下还在二皇子党的手里头。
这厢何淑妃闻言,气势瞬间颓了下去。
她暗暗拽紧拳头,心道现今陛下被皇后掌控在翠微居里头,也不叫外人去见,若是想置自己于死地却也容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假传圣旨更不过一念之间,左右旁人是见不到陛下的,谁知道陛下可曾说过什么。
蠢笨的妇人总算是想到了事态的严重。
但同时她亦暗恨,虞贵人那个没用的东西留不住陛下,若是当日陛下在她的床榻之上犯病,早就被他们完全掌控住了,或是拿个枕头将其一闷,再将假圣旨在朝堂上一宣,她的儿子稳稳妥妥的坐上皇位,哪里还有这些糟心的波折?
她也怪朝凤歌那个贱婢生的野种也因陛下的事儿迟迟不肯动作,左顾右盼叫她心里慌得难受。
脸色微僵,本来已经显了老态的淑妃娘娘强笑道:“妹妹你可莫误会,姐姐何尝提到过你了。”
闵夫人无动于衷,不给面子:“可淑妃姐姐不是时常指桑骂槐么?”
何淑妃脸上的笑意渐渐便不见了。
旁侧一妃嫔许是觉着何淑妃与闵夫人这般闹腾有些不适时宜,便打圆场道:“这些果子可是从南边运来的?大冬天的能吃上倒也足实不太容易。”
众妃嫔闻言,便将话题转移到了果子上头。
何淑妃拂了衣袖,闷闷的不说话了。
不消片刻,太常公府韩夫人并韩非烟,齐英公府齐英公夫人并骆樱渠等一众夫人小姐结伴儿来请安了。
一时间宽敞的凤鸾殿便显得有些拥堵嘈杂。
众夫人小姐纷纷福礼问安,接着便说要去听戏。
萧鸢鸢当了众人的面儿,直接将手里的册子递给何淑妃:“今儿个点了几出升平署的戏,妹妹要不要先过目一遍?毕竟妹妹对里头可比我们大家伙儿都要熟悉,向大伙儿推荐推荐?兴许里头的戏子倒还是你的后辈,你就瞅瞅谁唱得好一些,哪一出最好听。”
明摆着在骂何淑妃是戏子。
何淑妃受了气,但又想到陛下在皇后手里头,委屈巴巴的压下怒火,袖子一拂,“妾身今儿身体不适,姐姐还是让别的妹妹瞅瞅吧。”
萧鸢鸢气定神闲:“既然身子不适,今儿戏也否听了,回去歇着吧,最好近日都莫要出门。”
这却是明晃晃的禁足。
何淑妃挺直背脊。
萧鸢鸢道:“尤妈妈,送送淑妃。”
何淑妃腾地站起来,冷道:“不必了,本宫自己走。”
气冲冲的转身去了。
众妃嫔不发一言。
外命妇及家眷小姐更是埋着头,权当做什么都没曾见到。
萧皇后面色不变:“今儿大喜的日子,诸位亦不必拘谨。”
话音方落,众妃嫔便当先活络起来,争着选起戏来。
女人之间家长里短讲戏经,这些君落生都不感兴趣,后头便都是这般浑浑噩噩的过了。
其间他留意到韩非烟应面容略显憔悴,还瘦了一圈,想是近来心情不大顺畅,不过他亦不大关心。
终于在宫里头留到晚膳,萧鸢鸢见天色已晚,担忧他回府不便,便让他先行离开。
他亦不逗留,由着尤妈妈将他送出凤鸾殿与云岭碰头,两人一道儿慢悠悠的出宫。
除夕黄昏,雪花纷飞,即便天色未晚,森严的宮墙已然齐展展的燃起了琉璃盏,将他漫步归去的路照得红彤彤的。
忽然间,他看到前头红色的琉璃灯盏下,一道猩红的人影摇曳。
那人的五官轮廓渐渐呈现出来,映着红光,俊美张扬,又在纷扬的雪花中模糊不清,远远的,似乎正冲着他笑。
君落生心里咯噔一下……
是朝凤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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