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59章,渊源
明月照积雪,北风劲且哀。
庭前的风卷起除夕夜里新换的大红色绣万福门帘,将积雪扫进暖室,扑面肃杀。
君落生仿佛又看到母亲被凉席半裹的身子。
他长长的吐了口气,耳畔顾灵儿疑惑的问:“既如此,姑母为何不曾将他接回府中?兴许……兴许……”
兴许逃离了方宁侯府的泥沼深渊,他便不会是那个上欺天之下谄忠良的奸臣,便不会是那个无恶不作丧尽天良的奸佞。
可是,哪有那么多兴许?
君落生看着林顾氏,眸光漆黑透彻。
林顾氏感受到君落生的目光,偏过头去,却是微微一怔。
亦不知是因顾灵儿重提往事还是什么,她仿佛又看到了积雪中那个身影单薄的小孩,明明才五六岁年纪,眼睛里已经伤痕累累。
她何尝不想出手?
静安侯府再养一个孩子不难。
林顾氏以手扶额,叹了口气:“我既已应允子墨,自然不会说话不算话,况且我们姐妹情深,相互已经许下诺言,对方的孩子都是自己的孩子,阿诺好歹也叫我一声干娘,我如何会不管不顾?我无论如何都是想将他带出来的,那些日子我甚至联系了云家,云家倒也算是知书达理的人家,虽然因子墨任性,不曾与云家来往,但毕竟也是放不下阿诺的,我原本打算以接阿诺回云家的名义将阿诺带出方宁侯府。”
云家是君落生外祖家,只可惜后来越发势弱,如今在东海一带更是了无音讯。
君落生从出生开始便没曾与云家有过联系,更不知晓母亲的娘家是什么模样,他都有什么亲人。
当然,那时他并不关心。
此番听闻云家,君落生不知为何,心中竟有几分亲切之感。
思索间,他听顾灵儿道:“后来呢?”
林顾氏看了她一眼:“只是我千算万算,却没曾料到君九恒会那般狠毒。”
顾灵儿下意识追问:“怎么了?”
林顾氏面色不虞,淡淡地道:“你们自小养在闺中,许是并不知晓那种东西,说来便是我也是很多年后才明白过来。”
君落生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详的预感。
顾灵儿又问:“姑母,是什么东西?”
林顾氏道:“大衍以南苗族聚居,而藏匿于十万深山当中的苗寨却奉行养蛊。”
君落生不自觉的抖了抖。
没得错了。
林顾氏说的正是猫鬼侯。
猫鬼者,云是老狸野物之精,变为鬼蜮,而根据附于人。人畜事之,犹如事蛊,以毒害人。其病状,心腹刺痛。食人腑脏,吐血利血而死。(自《诸病源侯论》原句)
南疆蛊巫据猫鬼之理驯养蛊虫,以猫鬼侯命名。
猫鬼常伴一母一子,若母虫进入人体,一旦听闻子虫鸣叫,寻子心切,便会在腹中游走,致人绞痛难忍。
云氏走的那天夜里,婆子送进灵堂让君落生服食的菜汤里,便伴了砂石大小的母虫。
君落生捂着头,那些如同身处地狱的回忆,他从来不愿提及,便是朝凤歌与他关系亲密,他亦从来不曾向他提过。
如今被林顾氏提起,他仿佛又回到了漫长煎熬的岁月,恍惚间肚子里又是一阵难耐的绞痛,心中一片冰凉。
林顾氏不曾觉察君落生的神色变化,继续:“据说□□皇帝时期遭遇过一次蛊巫之乱,从此苗疆巫术便被纳为禁术,不得使用,然而即便如此,尤其是荣德元年陛下登位开始,这种私下里的买卖也就多了起来,不少达官显贵喜欢用这些歪门左道的法子。”
顾灵儿面色苍白,语气微微发抖:“姑母的意思是,君九恒给他种了蛊?”
林顾氏点头,“是的。”
顾灵儿愤然:“虎毒尚且不食子,君九恒恶毒至此,作为父亲,竟忍心对亲儿子下手么?他到底有多铁石心肠?”
不。
父亲?
君落生摇头,君九恒不配。
林顾氏冷笑一声,“他为了不让我与阿言带走阿诺,故生此一计,他不是放不下阿诺,却是放不下方宁侯府的脸面,他甚至亲自将母蛊放进阿诺的菜汤里,阿诺年纪小,还什么都不懂,糊里糊涂吃了冷饭喝了那碗冷汤,那天夜里,我与阿言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君落生蓦地看向林顾氏,“那天夜里?”
那天夜里积了厚厚的雪,他卷缩在母亲的棺醇旁边,干干净净的白衣男孩站在月光下,对他道:“阿诺,我带你回家。”
那天夜里不是梦,那个男孩也不是梦。
君落生道:“你带着林逸尘去的么?”
林顾氏回忆:“阿言比阿诺年纪大,阿诺出生那会儿,阿言便爱不释手,之后便一直惦记着这个弟弟,那天夜里,阿言执意要跟我去一趟方宁侯府。”
君落生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得难受。
他从来不曾想过他与林逸尘竟有这样的渊源,更不曾想过他与林逸尘第一次见面并非是在启蒙山书院,而是方宁侯府。
那个要带他离开的男孩不是旁人,正是林逸尘啊。
林顾氏无不懊悔:“晚了一步,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顾灵儿握住林顾氏的手宽慰:“人各有命,哪里怪的着姑母,兴许就是他的命不好吧。”
飞扬跋扈的小辣椒能说这些话儿,有些刻薄。
然而君落生看到她眼眶发红,将哭未哭的模样,竟比不愿嫁给福西伯世子时大哭大闹还叫人心痛几分。
君落生抬手摸了把她的头发:“灵儿说的没错,是他命不好。”
从不曾奢想过的温暖,来得太悄无声息,去得却措手不及。
他的一生,就是那般荒诞和悲哀。
的的确确,是他命不好。
顾灵儿忽地想到了什么,又问:“君……那方宁侯就一直被蛊虫缠身么?这次的死会不会也是因为蛊虫?”
林顾氏摇头:“哪里能眼睁睁瞅着子墨的孩子受那样的罪?云家这条路行不通,我便又求了萧总督。”
她拉过君落生的手:“你父亲念着你母亲,便也给了我和去世的子墨一些薄面,是以想了个法子。”
君落生倒不太记得自己是何时摆脱那个东西的,他只知道被折磨了几个月后,忽然有一日早晨起来,便不痛了。
自那以后,再也没曾痛过。
原来萧总督萧凛在暗中插了一手?
听起来倒是天方夜谭。
他君落生与二皇子党竟有这般千丝万缕的联系。
君落生想了想问:“什么法子?”
林顾氏道:“让你与阿诺定亲。”
君落生道:“定亲?”
顾灵儿不自觉的怔了怔。
林顾氏叹道:“拿着子墨曾经绣给我的帕子,传遍整个上京,称你两的婚事是子墨与阿娴怀胎十月时定下的,虽然是女人家自己的主意,但大衍朝素来就有这样的传统,倒不足为奇了,左右我三姐妹曾经也有那样的心思,我们的孩子,若是年龄相仿,又都是一男一女,便可定下亲事。”
女人家给自己的孩子指腹为婚,在大衍倒是常见,并不会落下诟病,相反若是一方借机返回,倒会叫人好生嘲笑,况且婚事既然是萧家提的,那时萧家势大,君九恒那样的人,恐是不敢推脱的。
萧凛此人不仅擅武,更擅谋。
只这事儿他从未听人提起过。
说来倒也不觉惊讶,萧家忽然提起这门子虚乌有的亲事叫他堂堂方宁侯吃了个哑巴亏,君九恒自然不愿意多提。
至于旁人……
待他踏入庙堂掌握大权时已经公然与二皇子党为敌,谁还没有眼色敢在他面前提起此事儿?
君落生不清楚亦不足为奇。
他心想,难怪萧鸢鸢要说将萧雨荨从方宁侯府的火坑里拽出来,原来一切都是起于他自己。
即便他不提,君家不提,大衍朝上上下下都不提此事,但对于萧鸢鸢的名声终究是不好的,是以萧鸢鸢等人才努力让这件事儿低调的烟消云散,然后将萧鸢鸢嫁给林逸尘。
往事且莫提。
君落生只知道,原来那些他所陌生的,曾经当成是敌人的人,竟然都为他的未来努力过。
可惜,他不是他们所以为的模样。
突然间,君落生觉得,自己死了也好,死了干干净净。
暗暗的,他亦做了一个决定,应该蹚进西边那块泥泽的人应当是他才对。
林顾氏似乎也记起他上欺天子下谄忠良的恶行,默然不语。
恰时,尤妈妈与何妈妈领着小丫鬟进屋。
今儿除夕,两位老妈妈并一众丫鬟都穿了新衣,颇为喜庆。
赵妈妈面上带笑:“夫人才从宫里回来,一准儿饿了。”
丫鬟们手里都捧着托盘,托盘上的大盖子没曾揭开,但君落生已经闻到了香喷喷的菜香。
赵妈妈说完话,又吩咐丫鬟们揭开大盖子,将饭菜摆上。
林顾氏也不提那事儿,让双喜取了备好的果子酒来:“阿婉,来尝尝母亲酿的果子酒,你虽体弱,但这酒果味浓香,酒气儿倒是淡了,亦不会伤身。”
君落生变成萧雨荨起,以许久没曾喝过酒了,此番正好心中苦闷,便接过果子酒闷头喝了一口。
香甜浓郁的果味入口,不见辛辣,倒叫他想起了林逸尘递给他的冰糖葫芦。
林逸尘现下走到了何处?
路上可曾遇到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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