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60章,乱雪
荣德十八年冬,攘平邑失守,大将军萧寒领兵御敌,八万将士埋骨欲望穿,全军覆没,后西部总督萧凛举旗迎敌,后方空虚,力不从心,迫不得已向京都求援。
时,督察院右都御史林逸尘临危受命,率两万援军西进。
援军披荆斩棘,冒着纷纷扬扬的大雪排长队推进,沿途经过昌和隆平等地,马不停蹄,长驱直入蜀地的落霞岭。
然而都道蜀道难,唐朝诗人李太白诗中云: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又云: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大风岭万仞高峰伫立,蜿蜒直入云海,苍茫乱雪中更是漆黑幽深,看不真切。
只道天寒地冻,乱雪迷眼。
随行的黄千户当先勒了缰绳,呵停缓行的马儿,扯开嗓子喊:“落霞岭落霞岭,朝霞晚霞飞不过。”
只才张口说上一句,口鼻里头便灌满雪沫。
黄千户偏过头,粗暴的唾了几口,将雪沫从嘴里吐出。
后头被冻得全身僵直瑟瑟发抖的陆无垢忍不住用大帽子遮面,然后对身边同样全身僵直瑟瑟发抖裹得像是狗熊的左丰年道:“黄千户那身板,看起来比三嫂都还纤弱,当真不像是个武将。”
狂风呜呜怒吼,他的声音被隔离成断断续续的几段。
左丰年没曾听清,却还是礼貌的点头:“陆兄说得有道理。”
陆无垢说得的确有道理。
这黄千户姓黄名振宇,武将出身,先时跟随镇南将军镇守南山峡,后来南山峡一带的寇贼被评定,便同大多留驻南山峡的将士一道儿被招抚进京,谋了个可有可无的职位。
如今陛下多疑,手里头拨了两万小卒交给林逸尘,却不放心,因而选了又选,想了又想,兴许考虑到黄振宇父辈都为朝廷效力,打了不少胜仗,遂命他一路跟随林逸尘。
说是跟随,实则上却是监视。
而黄振宇此人与旁的武将极为不同,尤其是模样,倒是生得斯斯文文,脸庞白得光滑,此番即便裹了厚厚的蓑衣,腰身依然纤细的很,从后头瞅像是个穿了男装的大姑娘。
当真是瞧不出半点武将的影子。
至于其性子如何。
这一天赶路下来,虽然言语不少,却又多有保留。
是个谨慎细致的人。
这厢林逸尘暂且摸不透黄振宇的底细,便保留最大的礼让,见他勒马停下,也就扯住套马的缰绳。
肥硕的白马“吁”了一口雪雾,前蹄在地上猛地顿住,竟是硬生生停了下来。
马术看起来不甚生疏。
黄振宇似乎看出林逸尘驾马并不熟练,斗笠下双目微微一眯,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竟似多了几分笑意。
林逸尘也呵了口白雾,叫停身后的队伍,偏头对黄振宇道:“黄千户切莫见笑。”
他坐在大马上头,身上披着厚厚的狐裘,无论抬手还是扭头的动作都有些笨拙。
黄振宇不着痕迹的将他打量一番,笑得越发真切:“毕竟是文臣,骑马打仗这种事情哪有我们武将熟练?”
想了想,倒是问道:“听说林大人在启蒙山书院时剑术倒是颇为了得?”
林逸尘闻言失笑,摇头道:“启蒙山书院乃授受风雅之地,接触的都是老庄墨韩,这刀剑上的功夫不过是为强身健体罢了,想是黄千户对那所谓的剑术有什么误会。”
黄振宇恍悟般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林逸尘抬眼睑,准确无误的捕捉到他脸庞上的松动,眸光微微一动,半晌,嘴角向上一挑,开口问:“方才黄千户所说‘朝霞晚霞飞不过’是为何意?”
黄振宇道:“落霞岭高耸入云,即或是天上的云霞也都攀不上去,蜀地人很少能够看见几次日出,更难看到霞光,据说就都被这落霞岭给遮住了,自然,落霞岭亦因此得名。”
林逸尘抬眼望去,纷飞的乱雪后头一片混沌迷蒙,隐约间可见远方绵亘的轮廓,即便未曾涉足,却也已有一种“飞霞难渡”的感怀。
他叹道:“当真险得很。”
黄振宇道:“不过它却是进入蜀地的要地,我们要入蜀地,必过此岭。”
林逸尘不觉怔了一下。
后头陆无垢疑道:“既然落霞岭飞霞难渡,我们又将如何进入蜀地?既然我们入不了蜀地,这落霞岭又如何会成为必经之地?黄千户你的话儿奇怪得很。”
黄振宇不觉往后头看了一眼。
陆无垢将身上的狐裘裹得死紧,仍旧忍不住瑟瑟发抖。
林逸尘知他向来张扬跋扈,摇了摇头,继而温声对陆无垢道:“让你好好儿读书,你偏不听劝,飞霞难渡不过是意指落霞岭高而已,并非真的就上不去了,再有事在人为,你想想你阿婉嫂子当初是如何从西边儿到上京的?”
陆无垢最怕提及读书一事,当即不说话了。
林逸尘轻笑,又对黄振宇道:“黄千户可是熟悉此地地形?”
黄振宇道:“怎能说得上熟悉,我原是在镇守南边儿的小卒,这西边儿的地形倒还当真不熟。”
林逸尘忽然皱了眉,苦道:“黄千户对西边不熟,本官又无甚经验,这落霞岭当如何才能渡得?”
陆无垢与左丰年同时抬眼看了看林逸尘。
林逸尘依旧一副左右不得法的模样。
两人则又对望一眼。
前头黄振宇略作思量,随后朗声道:“侯爷倒不必太过忧心,我虽不熟悉落霞岭地形,但届时就势摸索,倒也能够探出一条道路来。”
林逸尘面上一喜:“当真?”
黄振宇道:“不过今儿夜里是不能再走了。”
林逸尘颇为善解人意:“这本官倒也清楚,疾风乱雪,连路都瞅不清楚,何况是山路崎岖的落霞岭。”
黄振宇道:“林大人英明。”
林逸尘似是颇为受用,又瞄了眼后头的将士。
将士们裹了厚厚的蓑衣,头上肩膀上积了一层霜白,长途跋涉一天,都已是疲惫不堪。
林逸尘道:“况且将士们也都要休息。”
说到此处,微微一顿:“只是此地有陡坡,并不平缓,不利于安营扎寨,将士们终归不能就地而眠吧?”
黄振宇闻言,当即嘱咐手下小将:“冯百户,林大人体恤将士们,说是要安营扎寨休息一宿,你去前头探探路,看有没有落脚的地儿。”
冯百户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百户,穿着甲胄,提着长矛,在蜀地的风雪中,满面乱七八糟的毛发被冻得刺棱棱,白花花的。
黄振宇一开口,他便挺得笔直。
黄振宇话音方落,他便虎声虎气的吼了声“是”,然后标准转身,提着长矛哗哗哗地朝前头跑。
林逸尘望了眼他魁梧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黄振宇,笑而不语。
却说那冯百户去了有一盏茶的功夫便有折回,高声道:“报,千户,前头有一间客栈。”
陆无垢忍不住出声:“客栈?这荒山……”
林逸尘截了陆无垢的话头道:“这荒山野岭能有一间客栈倒是再好不过,冯百户,速速带路。”
所谓的客栈距离队伍不远,兴许由于风沙太大,是以不曾得见,此番仅行了半盏茶的功夫,前头便出现一座简陋的木板房,约莫有个三五间小屋,门是敞开的,门外还搭了马厩,四周大树遮天。
是个不错的安扎之地。
林逸尘让陆无垢与左丰年在林边等候,自己当先踏马而来,行至敞开的门扉前头,静待片刻,干脆翻身下马。
双足落地,立刻没入厚厚的积雪当中。
黄振宇已然立在他的身畔,见他站稳方才对他道:“没曾想这荒山野岭的小客栈,这般夜了还敞着门迎客。”
林逸尘不动声色的将脚往积雪深处埋,面上带着笑意:“倒是天助本官也。”
黄振宇笑道:“许是知晓林大人会来。”
林逸尘符合道:“或许还真是。”
黄振宇道:“此地倒也不错,可让将士们牵了马到马厩,在周围安营,侯爷与那两位小爷金贵,待我进去问问店家,看可还有空房,叫掌柜的腾两间出来。”
林逸尘满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想黄千户竟如此细致,不错不错。”
黄振宇含笑踏进客栈。
林逸尘这才招手唤来陆无垢与左丰年。
生在上京的公子哥儿何曾经受过这等磨练?夹着马肚子在狂风乱雪里头跋涉一天,身体已经僵得动不得了,二人索性搀扶着走,亦感觉双腿麻木,冻得难受。
陆无垢当下便嚷着要喝酒暖身,要洗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
林逸尘冷不伶仃的道:“冷便多蹦跶蹦跶。”
陆无垢道:“三哥,你不心疼人。”
林逸尘斜眼看他:“既是来吃苦的,如何这般多的要求,无垢,我说过很多次,关外的生活不是你想象……”
方才说到此处,黄振宇便领了个身穿麻衣的老者出来。
老者面有皱眉,背脊弯曲,笑呵呵的迎上林逸尘,躬身:“没想到老夫这个蓬荜小院竟能迎来这么多官人……官人里面请,今儿个五间房都还空着。”
说罢,瞅了眼后头整整齐齐的将士:“将士们也都累了,若不嫌弃,待老夫取些黄酒来给大家伙儿暖一暖。”
林逸尘笑着虚扶老者一把:“老丈有心,那就麻烦老丈了。”
老者亦笑得不见眼珠子,“这天寒地冻的,官人快请。”
林逸尘自不推辞,携了老者往客栈里头去,跨过门栏之时,忽然想到什么,又折了回来,从马鞍上头取下一块手臂长的黑木匣子。
黄振宇眉头一跳:“林大人,这是……”
今儿他看林逸尘宝贝得很。
林逸尘解释:“本官素来有个习惯,走到哪儿都将宝贝汉筝带上,高兴了就拿出来谈上一曲,助助兴。”
陆无垢第三次与左丰年对望。
两人眸光漆黑,通透明澈,忽然间像是都明白了什么。
黄振宇倒是松了口气:“林大人不愧是文人雅士。”
林逸尘抱着黑木匣子:“不敢当不敢当,走吧,外头风大,本官都快站不住脚了。”
方一说站不住脚,还当真站不住了,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整个人往老者那方倒去。
陆无垢与左丰年惊呼一声,要上前搀扶却都来不及了,好在老者就在旁边,当下伸手过来扶了一把,稳稳将林逸尘扶住。
林逸尘拍了拍胸口:“好险好险,不过老人家身体硬朗啊。”
老者微怔,随即笑道:“在这荒郊野岭生活惯了,皮糙肉厚罢了。”
林逸尘竖起大拇指:“不错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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